KAKIKOORI

說起夏天的風物詩，大概就是刨冰、煙花和夏日祭。在名古屋時從不覺得擁有這一切是奢侈的三太，不得不感慨山野夏日生活的單調無趣。

理樹丸老師的宅邸離最近的村莊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每周一次，村裏雜貨店老板的兒子會背著一筐食物和日常用品，前來拜訪與世隔絕的理樹丸老師。這一天是英麻呂最開心的時候，因為雜貨店的老板總是會在送來的物資裏悄悄塞一些他最喜歡的糖果和零食。

“三太三太！今天阿明送來了天然冰！是天然冰！”

英麻呂光著腳板、興沖沖地捧著一塊用紗布包裹著的物品向他跑來。掀開紗布一看，裏面是一塊晶瑩剔透的冰塊，正嗖嗖地往外冒著涼氣。

“等會兒我們來做這個！”

心情突然愉悅起來的三太屢起袖子，比劃了一個搖刨冰的動作。

“老師老師！今天有刨冰吃了！”

英麻呂興奮得漲紅了臉，“蹬蹬蹬”地往樓上跑去。

在都市裏算不上什麽稀奇的東西，在這個偏遠的旅館裏顯得彌足珍貴。工作結束後的休息時間，三太幫著英麻呂把天然冰削成了三杯細碎的冰沙，分別澆上黃桃罐頭和梨子罐頭，看起來也不比刨冰店裏賣的差勁。

下午四點三十分的庭院裏，三人並排坐在池塘邊。水裏的金魚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六只□□的腳，波紋的光影在三人臉上一閃一爍。

“我五歲的時候，從樹上摔下過一次。”

用銀制的小勺挖著刨冰，理樹丸老師沒來由地冒出一句。

與老師一起工作後，三太逐漸發現他是個思維非常跳躍的人。可能上一秒還在評價王爾德和莫泊桑的作品，下一秒就開始探討京都名產“八橋”的由來。所以倒也不感到奇怪。

“我從閣樓裏往外望，看到樹上有一窩雛鳥，可是怎麽也數不清有幾只。很不甘心，咬著牙爬了上去。爬到最頂上，剛數到第三只，腳下一滑就摔了下來。大概有一層樓那麽高。可摔下來的時候，我感覺不到疼痛。腦子裏只想著，當時要是快點數完就好了。

“從那時起我就意識到，我的感官似乎比普通人遲鈍一些。無論是外在的疼痛，還是內在的情緒。在我看來，所有的‘感覺’都隔著一層橡膠。

“外公去世的時候我第一次哭，但那並不是悲傷。我只是討厭感受不到悲傷地自己，才流了眼淚。後來我學會了從周圍人的情緒裏感受情緒，然後模仿。但是有些情緒很難才體會得到。比方說這個。”

他指了指手裏的黃桃刨冰。

“聽人說，刨冰吃多了會腦殼疼，但是疼完之後又很暢快。我一直想試試這種感覺，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三太盯著理樹丸老師平靜的側臉。

他偶爾能體會到老師所說的那種遲鈍感。比如三太每次讀報紙上的笑話把英麻呂逗得哈哈大笑，一旁的老師總是過了許久才緩緩地跟著哼笑兩聲。比如寄來的讀者信件裏總有幾封惡意的謾罵，老師也只是不帶任何表情地讀完每一封信件，然後塞進抽屜裏。

因為遲鈍而減少的樂趣和傷害，不知道哪個更多一些。

理樹丸老師的小說喜歡描繪在常人眼裏看來瘋狂的、極端的情感。三太覺得，也許那是他在以自己的方式感知這個世界。

“那得吃得很快才行，就像這樣。”

三太舀起一大勺刨冰迅速塞進嘴裏。混合著糖水的冰沙順著喉嚨滑落，伴隨著漫延至全身的清涼感，一陣急促而又尖銳的疼痛竄上眉間。

“哇，好痛！”

三太皺起眉頭，用手掌輕輕拍打著前額。

理樹丸老師也學著他的樣子做了一遍。

“嗯，的確如此。”

不知是真的體會到了相同的感覺，還是僅僅在模仿。

如果能再了解他一點兒就好了。

燥熱的低氣壓下，腦子裏產生了奇怪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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