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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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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涼州,已非昔日之陋隅窮州。

邊城的垂拱堂由殷子霽,與後入的薛維主理。

薛維就是殷子霽當年三封急信,一力相邀的那位摯友,人來考察後,便再沒離開,正式拜入淩湙旗下已有六年。

論其身份出生,應是與胡濟安一樣,屬麓山書院一脈的。

胡濟安嚴格來算,也是垂拱堂的人,只是涼州大將府無理庶務的主事,淩湙便將他借調給了紀立春,幫他協理日常。

明面上涼州大將府主理一切,實則整個涼州都在垂拱堂的治理之下,軍務歸屬由淩湙主理的隨意府。

這裏不得不提起另兩人,陸倉與王越之,原兆縣縣令,和兆縣縣慰,二人兜兜轉轉,時運不濟之下,一個被發配到了隴西,一個被貶謫到了登城當典吏。

陸倉原就是個通民生,曉農事的官,兆縣災後清算,他被貶謫到了荊北一個偏僻小縣,當筆貼吏,結果因為替一民婦篡改認罪書,被以同夥抓捕判刑,那民婦的死罪也未改成,他自己則受累,給發配到了隴西服苦役,爾後被蛇爺從一堆犯囚裏給認了出來。

淩湙將他交給了殷子霽,兩三年考核期後,邊城民事生產方面的管理常務,便都歸了他管。

人雖迂腐,偶爾還有些軟弱,被殷胡二人嫌棄婦人之仁甚重,但撇開刑律不叫他染指,在治理民生庶務這塊上,卻很得百姓順服,給他一個安穩空間,這種人也能發揮出十分功用,倒是能讓人忽略他性格上的小瑕疵。

淩湙用他,也是看他在民生管理上的才能,本身親和力比天資高,不接地氣的才子文士們強,在與百姓溝通方面有著事半功倍的效果,別看人及其優柔寡斷,但因為心腸軟爛的原因,非常招農事好手們的青睞,整個開荒耕種自由田期,他幫了非常大的忙。

一顆悲憫的心,與感受過苦難,知百姓辛疾的人,只要律法嚴明,幫他打好框架,他就能不出錯的嚴格執行,既不嫌官小,又肯吃苦的螺絲釘上哪找?

就他了。

至於王越之,文人孤高,輾轉多地,因為融不進當地官體,年年評等中下,最後落到了登城,被去登城辦事的鄭高達遇上了,後經過考核,淩湙便將他填進了涼州大將旗下,令他替紀立春管理後勤軍需這塊,關系上屬於邊城隨意府。

齊葙與陳圖領隨意府刑堂賞罰之權,蛇爺徹底退了下來,閑居隨意府養老,淩湙只要不回涼州城主府,都會宿在那邊。

本來淩湙是不想另設城主府的,奈何殷子霽與胡濟安他們都不同意,聯合兩府僚屬跪地請求,非要設立府邸以凝聚人心,再有陳氏的到來,總不能讓堂堂一侯夫人去邊城那個四不朝六的地方,涼州雖也貧瘠,可相對比邊城而言,到底大氣好聽些。

淩湙最後賴不過他們懇請,只得在涼州立了城主府,接了母親陳氏入駐,但他本人卻更喜眠宿於邊城,早起練兵跑馬,往返月牙湖斑禿山辦事都很方便,如此,他便開始了兩頭跑的日子,一月裏分上下旬,上旬在涼州城內處理日常事務,下旬回邊城檢閱兵陣馬騎。

麓山書院薦來的人,淩湙並未照單全收,小十年來能夠委以重任的,不過只胡、薛二人,餘者三五人皆安排在各衛所,承接後勤雜事方面的繁瑣工作,有決策性,能上桌與他討論公務的,一直都限制在十人之內。

淩湙非常討厭庸長的會議,為防被越來越多的僚屬掣肘,造成帥府市工司那樣繁雜的理事程序,他簡化了許多公務上的重覆環節,讓他們以報表形式每月上交問題總和,分輕重緩急交由各責任人處理,如此,他便能空出大量時間來練兵,和排演軍陣。

陳氏初時還擔憂這樣的配置,會導致淩湙與下屬脫節,就是管理侯府,還有個總賬核對監察房,淩湙卻對垂拱堂給予了絕對的信任,並未另設監察科。

淩湙當時笑著安撫,繼而耐心解釋,若這是江州那豪富之地,他倒要擔心手下人中飽私囊,渾噩度日,可偏偏這裏是物資匱乏,產物不豐的貧瘠地,便是兜裏有錢,也無縱情之所,才子佳人懶怠踏足之地,這些人肯匯聚於此,受惡劣氣候侵蝕,忍三餐簡樸,住宿之陋,圖的就不可能是些身外之物。

文人的志向與抱負,足以令他們在業未成時,拼盡全力相幫,英雄起於微末,窮山惡水更添傳奇,文人也一樣,他們也想在史書當中留下屬於自己的筆墨,這個時候,不用他盯,所有滿懷遠大抱負的人,都會自覺的成為清除囊蟲的自衛隊,他們會比他更擔心業途半路夭折的事,所有損害他利益的人,都會被排斥出去。

再者,疑人不用,用者不疑,一直是他招攬各方才能名士的口碑,他就從未擔心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的事,論謀籌策略,一趟京畿之行足以讓現今這些人警醒,知曉他不是個好糊弄的主。

若無這點統籌上的把握和自信,那幹脆解散隊伍,各奔前程算了。

從京畿回邊城的那個小年夜,淩湙就從胡濟安那裏知道了寧氏祖上,與當今祖上華氏的糾葛。

或者不能說是糾葛,應是一段顯為人知的協定。

大徵開國君主乃諸侯出身,寧氏先祖卻起於微末,二人一南一北,與前朝對抗到最後兵力相當,隔江而望相持不下,在野的當時分屬兩方,大半人都聚攏在寧氏先祖這邊,小部分人與當時在朝的匯聚於先高祖身側。

雙方以荊川江為界,前朝殘部組建的小朝庭聚江州而治,高祖陳兵江州對岸,寧氏先祖卻背抵著荊北,包括北境五州在內的大半地圖,遠離江州不說,還要抵禦當時趁亂擾邊的涼羌部,平州與蘚州戰況最激烈時,高祖趁勢過了江州,一舉滅了前朝殘餘皇族,拿到了國璽。

隨後高祖在京畿登基稱帝,建立大徵,直下九道聖旨封寧氏先祖為大徵柱國公,並北境征討大帥。

胡濟安當時捏著麓山書院老師來的親筆信,讀後異常激動憤慨,直言高祖卑鄙,先定天下名分後,又以百姓為質,逼寧氏先祖稱臣。

當時涼羌部舉全族之力攻占北境荊北等地,寧氏先祖的兵力根本抽不出餘力下江州,若放棄抵禦外族,那荊川這條線上的百姓,怕要全遭外敵屠戮,高祖便是利用了這點,讓寧氏先祖在長年硝煙,百姓不寧,與國定民安,重建家園之間,作了選擇。

在野的當時大部分人都恥於這等以民為質之舉,論計謀才智,他們不是輸在了不如人上,而是輸在了寧氏先祖的仁心上,老柱國公望著滿目瘡痍的國土百姓,以及北境痛失兩州的哀嚎裏,在第九道聖旨下來時,終是接了封賞。

高祖為了美化此等關系,便向天下昭告了寧氏先祖與其的私下盟約,將關系定性為上下從屬性,稱是為了迷惑前朝,故意分兵南北,以達到讓前朝左右支拙的目地,於是世人便一直以為,寧氏祖先是從高祖起勢時,就跟隨在側的老部屬,完全淹沒掉了他們曾有過分庭抗禮的時期。

老柱國公一直等到北境定鼎,驅涼羌於千百裏外的草原,不再有侵蝕國土的實力後,才受召回朝,而高祖為了讓老柱國公安心,給了鐵劵,許了兒女婚事,並擁有荊北連同北境一地的鑄幣權。

只寧氏先祖非常清醒,留了前兩樣的恩典,將鑄幣權歸還給了朝廷。

如此,開國之初的那場朝野文士的較量,讓現今匯聚在他身邊的在野文士,更懷揣了一股一雪前恥的勝負欲,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他身邊出現拖後腿之人,兩方拉扯之下,足以令淩湙放心目前的涼州布局,就算要擔心有人獨攬話語權,也得他有足夠的地盤或勢力讓他們爭奪才行。

而種種前因後果,也讓淩湙明白了當今一直忌憚寧氏的原因,怪道打壓如此,想來皇族秘史冊裏,當有寧氏先祖稱臣的詳細記載,縱算寧氏直系全無,旁枝鳩占鵲巢,也依然能令當今心生除而後快之心。

也不知是哪個太史酒後瘋言,說寧氏王氣未滅,仍有紫薇沖天之勢,於是便造成了朝野黨,在關註朝堂局勢時,總要時不時的去探一探寧氏子的出息問題。

淩湙聽後只當有人弄鬼離間,目地當然是可以一直有借口,將寧氏置於風口浪尖,達到最終消亡的結果。

倒是陳氏聽了這一段往事,無端生出期盼之心,聯系起祖輩留於地宮中的財富,愈發相信寧氏有登頂氣運,小十年來已聯合在京的寧瑯,秘秘往涼州輸送了不少財物,也因著有這番念想,近年來身體雖時不時小病一番,卻因有一股心氣撐著,倒也讓她過了好幾回鬼門關,再有左姬磷跟著調養,如今卻是一副大好樣。

淩湙身處類黃袍加身前的階段,又豈不知身邊人的想望?只不過他要借在野的有能之士幫他治理涼州,就得容忍這些人時不時的癡心妄念,只要不念到他耳邊來,管他們背地裏如何想,兵在他手上,他不動,便誰也別想壓著他動。

爭奪天下?

他連北境都懶得爭,所圖從來只是個安身立命之地,別說那個位置如冰錐刺骨,便是個香餑餑,也得看合不合他口味。

他不是別人可以裹挾著,去做某一件事的人,更何況是為了別人的理想,別人的目地。

便是現在的形勢,都有點超出他以前的打算,若不是責任心使然,又有陳氏需要照顧,他怕在發現那些人的野心之前,就跑了。

大徵苛政連連,百姓雖苦,可再苦也抵不過戰亂之苦,淩湙不希望讓野心支配,或者被別人的野心支配,成為讓百姓陷入水火的兇手或幫兇,那不是他來此世的目地,更非他一開始的心意。

可這矛盾心理並無人知,男子立於世,又有這大好形勢,好似就該生出野心,去往那高處夠一夠,不然就有違於男子本質,這於本來無甚大目標的淩湙而言,甚至生出了許多負擔之感,尤其當征荊北旨意到手後,更給人一種宿命歸途感。

淩湙有些不大開心。

而齊聚於城主府的眾人,則對征荊北之事生出激烈蓬勃的向往之情。

胡濟安斟酌著開口,“主上,其實聯姻也未嘗不可,若征荊北有了結果,平州與蘚州收覆,那北境就恢覆了五州鼎盛期,劃荊川線而治,似江州那般自鑄銅錢,那咱們……”便不會再受制於任何人了。

可大徵卻真的會陷入三分天下之局。

當今自建了問天閣後,不再過問朝事,諸般事宜全權交付太子處置,他只常年駐紮在問天閣上,所需消耗,如一些珍貴藥財,稀奇玩物,全由太子出面搜羅,在戶部數次無力支撐此項支出後,太子連連頒了多條增加課稅的旨意,鬧的各地百姓都因負擔不起而生了民亂。

此時江州提出以三百萬兩的稅銀,豁免五皇子罪責,放其出府的條件,被太子以脅迫朝廷為名拒絕,於是,江州那邊又生一計,往荊北派細作,聯絡涼羌王族,企圖以犯邊的戰事,消耗本就難以為繼的戶部銀子,以達到讓太子入不敷出,爾後妥協。

當今是不管這裏面的計較的,他年歲已高,為了多活幾年,早把這些紛爭丟給了太子處理,哪怕民議沸騰,沸騰的也是太子不仁,但有一時供應不上他的,他就能以太子處理國事不力為由廢了他,反正又不是沒廢過。

太子現在正處於進退兩難當中,接受江州贈銀,就得接受五皇子覆位,自由出入宮門,面見君父的威脅,不接受江州銀錢,問天閣日耗千兩金的用度,便支撐不起,後果便是引來君父斥責,甚而動搖他的太子位。

太難了,此時他才深深理解了,太子不易做的說法。

淩湙敲著手裏的奏本,“那江州細作我給帶回來了,明日便派人將其送給太子,連同他的口供一起,胡先生,麻煩您與闞閣老通信時告訴他,一定要借此狠坑江州一筆錢,另用太子監國的權力,禁止五皇子離京。”

可以出府,可以在京中自由活動,但不能出京,不能給江州擁皇子勤王的借口。

雖目前並無證據證明江州有另立異心,可歷史走向向來就那麽幾條,淩湙得防著他們那一手,而江州有如此獨大之勢,也要多虧高祖當年為了先一步拿到國璽,而對他們寬容收編的結果。

戰事離亂,各地豪紳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牽連,家業縮水的,整族搶沒的,獨江州地界的豪紳,保留了全部實力,與新朝叫板,並得到了超高的安撫待遇,百年過去,更幾乎裂成諸侯國,只不過朝廷的臉面一直擺在那,用世代聯姻拴住了江州,這才一直維系到了現在的局面。

他們如此在乎五皇子,很大可能就是缺一個振臂高呼的旗子,太子於公於私,應當都不會放五皇子離京,怕就怕他笨的看不清形勢。

胡濟安點頭,顯然也想到了關鍵,“是極,江州無頭,便似一盤散沙,誰也不服誰,五皇子若去江州,那朝廷就徹底遏制不住江州了。”

這對他們北境而言,也是個不好的局面,一對一,會變成一對二,屆時,兄弟鬩墻會由前變後,轉成一致對外,北境會陷入二對一的背動。

但淩湙並非這般想,他只是在試圖拖延皇子對立的時間,好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收覆平州與蘚州,別等他這邊動兵,朝廷便失去監管力,讓四方百姓遭受流離之苦,他卻抽不出時間和精力,以及足夠的地盤收容這些人。

時間,他現在賽跑的只是時間。

二人規避掉了聯姻話題,也是給了其他人提示,之後此議題便算是徹底揭過。

“主上準備帶多少兵出去?”王越之拱手問詢,他現在管著涼州衛軍需,淩湙帶多少兵走,他得回去準備出征的需耗。

淩湙沈吟了一會兒,“從涼州衛抽兩萬,隴西三衛各抽三千,邊城能走兩萬,沿月牙湖周邊衛所各抽一千,一共約有六萬兵部,應當差不多了。”

六萬數,是他手上兵力的三分之一,剿民亂其實用不了這許多悍勇,主打的其實是涼羌王庭的鐵騎,十年生息,他們的兵力也恢覆到了以往的雄厚期,據探馬近些年的數據匯總,荊北以西的那片土地上,駐留的涼羌鐵騎,應有八萬眾,若加上老幼婦孺,整體人數超過十五萬。

陳圖起身,“是不是少了點?聽說那邊也學了關內城郭,也砌了高高的城墻。”

淩湙搖頭,將手中的奏本連同信件一起遞給身邊的酉一,胡濟安立馬起身接了,爾後才道,“咱們城防線太長,各處兵力都不能動太多,為防涼羌鐵騎偷襲,我必須給你們保留抵禦的兵力,別我出去一趟,反叫人偷了家。”

隨州的兵力是別想支援的,並州那邊武景同倒是能調些兵來,可淩湙並不敢全然相信帥府市工司的人,他們人數多的已然能影響了將兵決策,要不是淩湙一直頭腦清楚,早被他們的手腳攪和的與帥府離了心。

武大帥病體不愈,與帥府官體整治有心無力,武景同壓根弄不過那些狡猾的文士,現在就只看武景瑟上位後,能不能處置掉那些懷有私心之輩了。

齊葙腿腳已然恢覆如常,他擔著涼州全境總指的名頭,也同淩湙一樣,分上下旬往各處檢查,此番恰也在涼州。

“主上要抽刀營多少兵?帶幺雞還是帶秋紮圖?”他問。

幺雞和秋紮圖分為刀營正副之職,二人換防於斑禿山,淩湙日前剛見過幺雞。

“帶幺雞,讓秋紮圖去守斑禿山。”

淩湙撚指搖頭,“斑禿山鐵礦是我們的重要財源,幺雞性子還是不夠沈穩,我帶在身邊安心些,有秋紮圖守在那邊,我可放心。”

陳圖沈默不語,便是後進的王越之等人,也不理解淩湙非用幺雞之意,論將帥之才,幺雞全無此能力,便是杜猗都應該比幺雞合適,然而,在幺雞位置的安排上,淩湙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們都只在閱兵儀式之上,見過幺雞的單人之勇武,沒有人真正的見識過幺雞帶兵沖殺時的,所向披靡之威,當然也不清楚整個刀營,對幺雞的縱容崇拜。

刀營的管理模式,有別於其他軍的管理形式,他們沒有深入參與過,自然不清楚內裏凝聚的戰力核心力是什麽,而淩湙並不會特意為他們解惑。

人總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等幺雞仗打多了,他們自然知道他非用幺雞不可的目地。

早便說過,他要的刀營是如臂使指的存在,而不是普通軍隊般的分級而治,刀營是他一人的刀營,而不是城主府的。

這種區別,他們還未有人能領會。

領兵出北境的議題之後,眾人又分別說了說近日涼州情形,由於總賬目在殷子霽手上,這邊只得些涼州城內的進出息,總體而言是可喜的,治安也是三州之最,百姓出入都面帶笑顏,各家各戶手裏都有餘錢,而拖家帶口來奔活路的,都得到了妥善安置,由於獎罰力度嚴苛,沒有人冒著被逐離的風險,去作奸犯科,整個涼州的氛圍,都讓陸續來奔的能人文士,心生仰慕,近一年留下的有才之士,派往各處聘用者,基本能維持各處人才所需,也讓淩湙的普及文化知識,能得以推行。

淩湙一邊喝茶,一邊聽堂下眾人說著各自手中的工作,對他們爭執的點給予合理意見,對自己不認同的處理方式,也給予了商談的餘地,他理事的氛圍有一種各抒己見的尊重,就是自己偶爾不認同的作法,也不會剛愎自用或一錘定音,只要不是軍務上的重大分歧,他這裏就有非常大的商量餘地,這種新鮮的處理方式,經過小十年的磨合,已經形成了一種模式,圓桌會議似的,讓所有人不會因權職大小,而生禁忌之感,大家在合作方面便都形成了對事不對人的習慣,滿堂文武倒難得和氣的有商有量。

也正因為這種處事模式,讓本來只打算考察參觀的一些文人雅士,生出了駐留意向,再不羈的狂士,到了他這裏,也不會有被束縛之感,言論上的自由尊重,很大程度上,安撫了他們心理上長期不得志的郁郁之情。

而淩湙最大的特質,就是能從眾說紛紜裏,永遠提取出自己的意見,並不為他人左右,且所提意見或建議,往往就是最佳處事方案。

別看他每回議會話不多,可到總結陳詞時,就能發現他的厲害之處了,如此幾年,再年長的有才之士,也不敢在他面前倚老賣老。

因為淩湙不慣著,留人是真誠留,請人走也是毫不客氣的請人走,脾氣不爆,卻非常有主意,是一個非常不容易左右的人,這點,跟隨了他小十年的眾人都非常清楚。

淩湙留了眾人飲宴,他自滿了十五周歲後,一些度不高的酒飲便也能用些,而涼州本地的酒,因有了他的燒酒方子,比其他地方的酒更烈些,這不得不迫使他下令執勤的兵丁禁飲酒的紀律,也因此烈酒方子,導致涼州城內整體人的酒量都比其他地方高,一些普通的酒水根本醉不倒他的兵。

陳氏早在後宅準備好了醒酒湯,和浴桶,直等到半夜,才等來眼神清明,未見半許醉意的淩湙。

母子二人半夜敘話,陳氏早得了淩湙要出兵的信,眼中擔憂不已,望著喝湯的淩湙欲言又止,淩湙知道她要說什麽,只搖頭道,“娘不用勸了,婚姻之事怎可當做交換?便是日後真要娶妻,也要兒點頭才行,娘不可自作主張,屆時若兒佛了娘的好意,倒是損了我們母子之情,現在這樣不是挺好麽?”

孑然一身,前世今生都挺好,淩湙報得了生養之恩,卻著實難以處置夫妻恩義,這是他兩輩子都想不出來的感覺,根本毫無經驗。

與其之後因為做丈夫不合格,而傷了一個女子的心,及至拖累人家一生,倒不如單著,只這想法他不曾與任何人講過,索性現在年紀還小,又有大事要忙,有的是時間拖延。

陳氏嘆息,搓著手道,“武家的姑娘,身份、學識以及理事能力,都是執掌中饋的好手,討來你不虧的,錯過可能就沒這樣合適的了。”

看,這就是婆婆看兒媳的眼光,首先考慮的是人家姑娘的能力,而非婚姻的基石—感情。

淩湙擺手,不欲在這話題上多做分解,另起頭道,“三日後我將聚兵出荊北,娘不用擔心,涼州很安全,靜待我得勝歸來就好。”

陳氏點頭,燈光下望著與長子愈發像的面容發呆,神情到底是添了悲愁,“振鴻日前來信,說他考進了國子監,還有那孩子……以頭名的成績也進去了,如今在京中十分耀眼,長相模樣被讚譽有閔仁之賢,頗得幾位大學士青睞,振鴻說……明年他會下場,有直取狀元之位的雄心,侯府那邊也因為他的緣故,受到了頗多的註視,也不知,是好是壞?”

淩湙倚著軟靠背,放松身體歪在榻上,半瞇著眼道,“無論好壞,他總不能一直窩在無人在意的角落發黴,也不符合那些人的目地,侯府的關註度不會因為他攀升,當然也不會因為他消失,娘既清楚了祖上糾葛,就當清楚皇族從未放松過對寧氏的警惕,那些人……打的就是與虎謀皮的註意,端看陛下怎樣應對了。”

陛下手裏的那個孩子可一直沒動窩呢!也不知如今怎樣了。

淩湙有一種隔山觀虎鬥之感,而陛下大約是懷著貓戲老鼠之意,至於聞關一脈,卻自以為智計了得,即將得償所願。

誰也不知道這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早在十年前就鋪好了道,就等著爆了。

淩彥培,你可莫讓我失望,便是再苦再難,也該好生活著,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京畿皇城,西北角冷宮內,淩彥培枯木般的仰頭坐在天井邊,身上裹著錦綢,肚子卻在咕咕叫,給他送飯的小黃門已經一天沒出現了。

或許明天,或許更久,才會有人發現他被餓死在了這裏?

淩彥培抱膝而坐,慘淡的臉上升不起任何表情,他終於明白了當年,他選擇入宮時,淩湙臉上那不明所以的笑,是什麽意思了。

他錯了,大錯特錯。

沒有名儒學士教導,沒有皇族恩義可言,這裏什麽都沒有,有的只是長久的軟禁,和無人問津。

“啊~!”

淩譽驟然從榻上坐起,捂著額上無相蠱生成的紅痣,燙的整個額頭青筋直跳,“他撐不住了,我得更加出色些,我得讓他活下來。”

淩湙第二日點兵,於涼州府城門前的大演武場前,站立於萬人之上的高臺上,望著列隊整齊的兩萬兵,提氣道,“北境古有五州,前朝離亂之時因力有不逮,而痛失兩州之地,致平州和蘚州於大徵國土上消失,今朝上苛政頻增,致荊北民亂,匪患橫流,朝議令大帥出兵征討,棄荊北半壁百姓性命,於涼羌王族為牛羊,大帥心生痛苦,卻因病體難顧,我既為大帥義子,當替父分憂,今召旗下兵將,出征荊北,收回失地,解陷入離亂中的百姓於危難,保國定人安康,諸位可敢往?”

“敢往、敢往、敢往!”

淩湙抽刀指天,“刀鋒所指,敵寇皆敢砍,刀鋒所向,國土盡歸朝,可敢往?”

“敢,敬聽主上令,吾等何處皆可往!”

萬人震聲,叩刀鞘與盾鞍之上,炸起城頭墻下一片烈烈雄風。

淩湙一聲呼哨,閃獅越眾而出,接住從高臺上跳躍而起的主人,帶出一陣烈焰般的颶風,領頭沖出陣列,“出發!”

“唔~唔~唔~!”鼓蕩的號角響起,萬人同步,聲威赫赫,跟著一馬當先的年輕首領,沖出雷霆萬鈞,無人可擋之勢。

半柱香後,武景同勒馬停駐在城門口,捉了個城門衛,急促問道,“你們城主走了?什麽時候走的?”

那城門衛指著煙塵未落的遠處,瞪眼道,“剛走不久,少帥……”

話未完,就見武景同勒馬掉頭,領著身後一隊人追了出去。

遠遠的有聲音撂下,“若帥府來人問,你就說我隨淩城主去征荊北了,叫他們不用找,等我們得勝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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