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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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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淩湙的身形在別人看來,是一場驚奇的耀目蛻變,他不說實際年歲,誰也不敢把他往稚童上猜,都只會誇他少年老成,英姿矯健,甚或有羨慕嫉妒之詞,只有親厚如父母輩人,才會看見其耀眼背後,有別於身體健康的另一面。

如左姬磷在一整年裏,不斷的為他藥療,制各種補骨骼生長的藥丸,藥湯浴更是不間斷的泡,為的就是幫他將過度生長,留下的暗創溫養恢覆。

他作為巫醫更懂這種強行蛻變的後果,而陳氏作為母親,即使不懂醫,在看到淩湙這樣大的變化後,母子連心般的,泛出了一股子心疼之意,那根本不是報喜不報憂,就能寬解的痛苦,光靠想像就能叫她,生出無限的錐心之痛,就像天上不會掉銀錢,這好好的生長規律,一旦遭到破壞,可以想見的痛苦與後患,她作為母親,沒可能心大到,只顧欣喜兒子這天大的變化,哪怕他歸來的再光鮮,在母親眼裏,都只有他傷痕累累的過往。

陳氏捂著嘴,拿眼上下丈量著淩湙的身型,眼淚撲撲往下掉,比劃著手問,“真的沒影響?你這孩子,每次來信都只說樣樣好,可你從來也沒告訴娘,你這身體……怎,怎一下子拔了這高?怎麽弄的?啊?你說話呀!壽數有影響麽?身體有折損,會不會突然發疼?走路會不會軟腳突然摔倒?”

淩湙的身高現只比陳氏矮一個頭,他不似幺雞那樣壯碩,在冬日厚衣的加持下,人就跟被堆在大氅裏一樣,單薄如松竹。

兩人進了屋,淩湙去了敷面,臉型的輪廓越發的與其大哥相似,陳氏將他左左右右轉了一圈查看,摸著他的後背肩膀,眼淚就沒停過,一疊聲的連連發問,急到失措更連連拍了他好幾下,催促他回話。

淩湙無奈隨她查看,等確定她看的差不多了,才半摟半抱的將她安置回床榻上,“娘,我沒事,真的,不會對壽數有影響,我師傅近一年來都在為我調理身體,他醫術很厲害的,已經告訴我了,一點後患都不會有,您放心,我肯定長命百歲。”

陳氏的勁抵不過他,叫他半強硬的塞上了榻,兩母子榻上榻下的坐著,一時過了前番激動之後,倒是相顧著無言了片刻,淩湙是不知道怎樣開口,陳氏則看不夠他似的,眼不帶眨的盯著他看,半晌,才嘆道,“這要出去跟人說你是小五,可得嚇掉多少人眼珠子啊?不過也不會有人懷疑就是了,你這模樣,活脫脫就是你大哥十四五的模樣,兒啊,你受苦了。”

說著又要流眼淚,卻忙抽了手帕擦幹,紅著眼睛盯著淩湙看,緊緊拽著他的手摩搓,“兒,給娘說說,你在那邊好不好?娘給你挑的婢女仆奴,使喚的可順手?這次回來能呆多少天?是不是可以留下?那邊不就是缺一個名額麽?娘給找個跟你差不多的,咱多多的給人銀子,換個人去那邊行不行?”

做母親的恨不得將一顆心掏出來,焦急的望著兒子,巴巴的盼著,能從他嘴裏聽見,自己想聽到的答案,然而,事實總顯得那樣殘酷。

淩湙抿了嘴沈默的搖了頭,果然,就又見陳氏一頭撲在他膝頭,唔唔的抽泣,邊哭邊拍打床榻,甚而捶著胸口嚎啕,“娘年紀這般大了,還能有幾年盼頭?你一個人在那麽遠那麽貧瘠的地方,娘便是死了,眼也閉不上,兒啊,你就不能為了娘留下麽?娘知道你在那邊經營的很好,可娘這邊也有產業,你回來,娘把家產都給你,你那些哥哥不會跟你爭的,這是家裏欠你的,全都給你,他們就是反對,娘也不會理他們,娘只要你回京,守在娘的身邊,好不好?兒,你才多大?便是要出去闖蕩,也沒到年紀啊!娘跟你保證,真的,這府上的一切,都給你,只給你,好不好?你留下吧!為了娘留下吧!”

主院這邊的喧鬧,仍是引起了守二門的婆子註意,即使院內的仆婦都叫酉二酉五給砍暈了,可機警的守門婆子,仍往外遞了信號,府中巡衛立即通知了最近,因擔憂陳氏,而選擇留宿寧侯府的三公子寧瑯。

他立即帶了府中護衛趕進了後宅主院這邊,並讓人守住了通往二房和四房的道路口,但有敢伸頭來打聽張望的,全都抓了鎖柴房去。

累世勳貴府,人口嘴舌眾多,一有點風吹草動,就容易引發糾紛,若都是從一個房裏出來的還好,可偏偏,嫡庶從來不會太和睦,隨著長房世子寧晏因病容養,陳氏獨攬家中大權後,寧侯府的動蕩,在內宅裏未有一日止歇,大家都在觀望,觀望陳氏會如何分配府中資源,寧瑯的回歸,更惹得二房、四房緊張,偏又沒人敢跳出來質疑,因為人家背後站著的是位公主啊!

寧瑯讓人圍了主院,自己則抽了隨身配刀,輕聲叩響了主院的門,酉二酉五在外面府衛調動,圍攏過來之時,就發現並稟告給了淩湙,所以等寧瑯來敲了門,不到一息功夫,主院的門就從裏開了。

酉二酉五垂著頭束手站在門邊,伸手道,“三爺請。”

寧瑯皺眉,握緊了手中的刀,一腳踏進院時,身後的院門立即重新關上,他小心的往陳氏主屋摸去,因為四周的屋內,只有主屋的燈是亮著的。

淩湙替陳氏將鬢邊的頭發抿順,聲帶寬慰,“娘,兒在那邊並不苦,等以後兒將那邊建好了,就接娘過去小住,那邊風景其實還不錯,雖沒有京畿繁華,可勝在野趣多多,婦人亦可上街閑逛游玩,不像京畿這邊容易叫人說嘴,娘到時候想去哪去哪,兒都陪著。”

陳氏這會兒已經不哭了,知道改變不了結果,只能盡力忍著酸澀,隨著淩湙的話暢想,“那娘可得多住些時候,住到你煩了為止,或者一直住到你娶妻生子,若你一直不嫌娘煩,娘就不回京了,讓你奉養娘終老。”

時人奉養雙親,都是嫡子長子,順位是嫡孫,除非你家就單蹦一個,否則就沒有老兒子奉養的說法,這不僅是對家門名聲的抹黑,更是對禮法的藐視,重規矩的宗族閑老,第一個會跳出來嘴人,陳氏望著淩湙,仿佛真能做到似的,說的自己都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又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淩湙就拿了帕子給她擦,口中連連保證,“不嫌棄,只要娘願意,兒保證沒有人敢拿禮法拘你,以後娘只管往高興了過,兒會把所有讓娘不高興的人或事都平了,管誰也不敢對娘指指點點的說嘴,娘放心,兒永遠不煩您。”

陳氏就摸著淩湙的腦袋,倚著靠枕嘆息,“也不知娘能不能等到那天。”

她生淩湙的時候就是高齡,又兼之前些時候勞心傷神,身體其實一直在往衰敗裏走,只她不肯叫人看出來,每日風風火火的處理著府中大小事務,守著這樣一大家子人,為了只是想讓老兒子能有個家回,眼見心心念念的老兒子回來了,卻又明明白白的知道留不了他多久,內心裏實實煎熬、疲憊,望著人的眼神都透著悲傷。

淩湙頓了一下,輕聲道,“若娘願意,等兒走的時候,便與兒一道吧!邊城已經建的很牢固了,而且那邊還有兒的師傅在,他醫術非常好,叫他替您調養調養,兒保證娘肯定能長命百歲。”

陳氏也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笑著點頭,“好,娘也想長命百歲,守著我兒一起過。”

寧瑯隔著屏風,聽著裏側的人聲,輕腳轉過後,就見床榻邊上,坐著個身姿挺拔的小少年,一身褚色束身箭服,更顯身型健朗,側臉瘦峭,聞聲望過來的眼神冷戾,面容清峻裏透著淡漠的疏離,整個人的氣質如出鞘的刀般,寒光凜冽。

這個酷似他大哥的少年,有著與他大哥截然不同的氣質,似漠北的孤狼,又似天上翺翔的雄鷹,桀驁的令人心驚。

寧瑯一時立住了身形,訝然的眼神直直的望著床榻邊的身影,直到陳氏察覺異常,扭了頭看過來,才驟然笑著朝他招手,眉眼裏都透著溫和,“瑯兒?你怎來了?快過來。”

淩湙坐著沒動,酉二單膝跪在門邊上回話,“主子,可要屬下去將院外的府衛清走?”

寧瑯捏緊了刀柄,就聽床榻邊的少年輕擺了下手臂,聲冷淡淡,“不用,他們不進來就算了,但有突進院門的,殺了。”

那一刻,寧瑯竟從這少年身上,體味出了撲面的血氣,雖只淡淡一個殺字,但有一種刀山血海裏淌過的腥稠血味,煞氣撲鼻。

陳氏輕輕拍了下淩湙的胳膊,責怪道,“在家裏喊打喊殺的做什麽?他們都是家裏養的府衛,職責所在,來,去跟你三哥見見,怎麽才離家一年而已,就生分了?”

淩湙仰臉望著寧瑯,突然笑了一聲,接著陳氏的話音調侃,“在家時也沒親近,三哥嫌棄我小,不愛帶我玩的。”

這話一出,倒是讓屋內的氣氛松快了一下,寧瑯輕走上前兩步,就著床前的燈火,仔細描摩著淩湙的眉眼,又望了望陳氏,不確定道,“是小五?娘?這是小五?”

可是小五……不才五歲?還是虛齡的五歲。

陳氏點點頭,伸手摸了把淩湙的側臉,眉眼透出亮光來,“是不是跟你大哥長似一樣?”

寧晏是集合了寧侯與陳氏的優點所出,長的是幾個兄弟間最好的,又因為是嫡長子,受到的優待也是眾兄弟間最好的,如此,底下幾個弟妹們,都以他為標傍,個個期待能有他那樣的相貌優勢。

寧瑯點頭,後又搖頭,“是長的像,但氣質不一樣,小五……”這渾身武人的殺伐氣勢,竟有著家廟裏陳列的先祖,老寧國公的神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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