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關燈
第一百二十四章

當前方二裏地滾出濃濃塵煙時,淩湙肅臉擡起了手裏的小旗子,那是他與每個守在各硝石堆點的人,約定好的浸水信號。

春雷三息響一次,炸的人耳鼓發漲,他不確定來不來得及,小旗子半豎,決定執行備選策略,手動點硝煙。

埋伏在山周的紀立春等人緊張的攥緊了手裏的刀,他們其實也怵鬼霧碑林的傳說,然而淩湙卻告訴他們,所謂的鬼霧只是因山體特質起的一種天然反應,有危險的向來不是霧,而是借霧行兇的人或動物,他今天,就是要借這天然特質殺人於無形。

眼看再有兩息,遠處急奔而來的大部隊兵馬,將能清楚看見山周情況,淩湙不再板等雨落,手裏的小旗子瞬間搖起,守在各硝石點上的人立即拔了水囊塞子,點著硝石就將水倒了上去。

淩湙說過,在煙未大面積起來時,守硝石的人在浸完水後,不得動彈,未免讓靠近的兵馬察覺異樣,他們必須等到霧足能遮擋住人的視線後,才能起身撤出。

百多個硝煙點同時升起裊裊白霧,在灰暗陰沈的天幕下,吊詭的營造出令人頭皮發炸的不詳預警,平地生煙般的泛出冷白的死亡之光。

突震埋頭策馬狂奔,眼看將要繞離斑禿山,然而,自山腰開始鋪陳開的煙霧,不僅驚住了他的眼,也驚的伽納大聲震呼,“不好,起霧了。”

可天上的雨點如此稀落,便是起霧也不可能如此迅速,他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拉著馬僵繩開始減速,突震也提起了萬分小心,控馬僵繩的手也用力拉緊,坐下馬匹被這急促的勒緊方式,驚的人立而起,長嘶連連。

然大部人馬一直在快馬疾奔,便是減速也有個緩沖距離,在直逼山腳一裏處時,天上最後的悶雷在炸過之後,雨點如豆般瞬間兜著人頭砸落,直接將一行人澆了個透心涼。

淩湙縮在山腳背陰處,已經能看清突震臉上的表情,從驚疑到恍然,就見突震在馬匹的慣性帶動下,仍慢慢的靠近了斑禿山,並且聲音裏帶著釋然,對著身側的一個人道,“該是這片山上先落了雨,走走走,沒事,伽納大人這裏不能留。”

伽納臉色凝重的瞪著陷入煙霧中的斑禿山,寂靜的令人憂心,他想反駁突震的言語,然而身後的人馬將也受到恐嚇,兩人對視一眼,皆按下了心頭巨震,小心的策馬往斑禿山山腳下靠,那邊有一條小道,繞過去就能走上通往涼羌的正北草甸子。

豆大的雨砸在人臉上生疼,霧初起時的稀薄見光,在遲來的春雨加持下,終於有了遮人視線的能力,但覆蓋面並不足以容納三千涼使兵馬,在一半兵馬陷入煙霧一半兵馬還在後頭時,淩湙作了個大膽決定。

他不能讓頭部的突震等人,離開炸=藥包的燃爆中心點,因此,他朝紀立春等人下了阻截的命令,用霍霍馬蹄聲,將突震等人嚇縮在大霧裏裹足不前。

然後,他讓點過炸=藥包的幺雞帶人摸到了引線周圍,等紀立春那邊引起騷亂後,借著人馬轟鳴的掩蓋,遮掉他們近距離靠近的腳步。

為讓炸=藥迅速起效,淩湙這次的引線只放了半米長,點火的幾人必須冒著被埋的風險,於敵騎眼皮子底下,偷偷掏火折子點火,而明亮的火折子一起,就是有煙霧攪人神經,也終將暴露行蹤,所以,這一隊人的生命危險指數最高。

幺雞毫不畏懼的帶著人就上了,因為在此地好歹也生活了半個月,各處地形都摸的透如明鏡,一路避著能發出聲響的石子枝幹,踩著松軟和被雨浸濕的泥濘土地,一點點摸近了埋炸=藥包處。

雨勢漸大,也為點燃引線增加了困難,堆在山腳下最純凈的硝石起到了作用,被雨水一淋,以極快的速度鋪開在山體周圍,紀立春領著人弄出響聲,驚起了突震他們的註意,個個裹足不前,瞪著眼睛目視前方,口中呼喝,“什麽人?躲躲藏藏出來說話。”

突震又驚又怒,豎著手中的彎刀咬牙,“武景同是不是?爾等奸詐鼠輩,有膽現出形來。”

對面的紀立春一聲也不吭,刀與鞘擊打出錚鳴音,人與馬的呼喘,裹在急促的大雨裏,顯出危機重重樣,而蒙在煙霧裏的人影憧憧,更讓突震方弄不清楚他們到底來了多少人。

伽納緊張的四顧查看,突然,他在朦朧的煙霧裏,看見了一絲火光,然而,下一瞬,火光驟息,他便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很用力的眨了眨,再看時,火光似未曾有過般,那處煙霧依然濃厚的瞧不真切具體景象。

他繃著身形欲轉臉同突震說話,眼角餘光裏,那處消失的火光突的又起,且這回不止他一人發現,身邊陸續有人驚叫連連,“火,鬼火。”

這樣大的雨,這樣充滿了詭異傳說的霧林,再有突起的忽隱忽現的火光,讓跟在後頭的大部騎兵瞬間亂了陣型,拔刀馭馬者紛紛乍起,大有脫離部眾四散的樣子,伽納一看暗道不好,拍著馬腹來回喝令,“都鎮靜,不準慌,敢脫隊驚走者,殺無赦。”

突震咬牙,舉刀豎過頭頂,沖著前方霧朦朧的方向,怒喝催馬,“所有人,不管前方有什麽,都給我把刀拿隱,沖過去,人擋殺人,鬼擋殺鬼。”

淩湙攥拳,默數著幺雞他們點火的時間,覷見明明滅滅的火光,就知道自己疏忽了雨天埋炸=藥的問題,引線未作防水工序,炸=藥包倒全裹了防水的油紙包,這樣一來,能引爆的不知能有幾個,大意了。

他盼著春雨,原想的是春雨提前落,等斑禿山陷入煙霧裏,春雨就該停了,這時再點炸=藥,就能將計劃銜接的非常完美,然而,老天不由他指喚,春雨落遲了,而人已進山,他這裏頂著雨點炸=藥包,可不就瞎了麽!

淩湙撓頭,帶著散落各處,點完硝石又回到他身邊的屬下,決定繞後一個一個擊破。

而幺雞他們面對不停被雨水打熄的引線,也是急的直瞪眼,最後幹脆扒出了埋好的炸=藥,抱在懷裏巡著路線一路找到了杜猗他們,幾人兜頭一合計,借著遮眼的硝煙,偷偷匍匐到了突震不遠的地方,揪了被掐的只剩一指長的引線,點火直接引燃,然後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裏,啪的拋進了聚在一起的馬隊中。

這操作,淩湙當時給他們秀過一次,說等他有空之後,拿鐵煉個球出來,塞了藥包進去,就能拿在手裏當炮使,只要手腳夠利落,完全能將這玩意隨自己心意,想投哪投哪。

二踢腳的炮仗,男孩子小時候最愛秀的玩意,好像炮仗能從手裏躥出去多有本事似的,就特愛在人前顯擺,點燃之後滋溜一聲躥上天,然後引來院長奶奶罵人的聲音,就特有成就。

幺雞此時也顧不得淩湙當時的警告,就知道此時不能壞了淩湙的計劃,為怕引不炸,點著火後還在手上呆了兩秒,直等引線快燒到底時,咣咣一把給扔了過去,其他人有樣學樣,分散開的點了引線,兜頭朝著驚疑不動,拉著馬轉圈圈的涼使馬隊裏扔去。

淩湙剛帶著人偷摸靠近了後面的馬騎,然後就見頭前突震所在的地方炸起了煙花,轟一聲炸響,之後是濃烈的硝簧味,他瞬間色變,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一個的炸=藥包在人群中開了花,馬騎瞬間驚慌騷亂,涼使伽納大聲驚呼,三千涼兵更烏拉拉的馭馬準備四散潛逃。

本用於炸山的炸=藥包,盡然被幺雞他們當成了手雷使,淩湙又急又怒,腦中過了一遍幺雞或杜猗他們斷手斷腳的可能性,暗恨幺雞又不聽指令,瞎自作主張,看來上次的野營和齊葙的教導還是太松,回頭非摁著他再打上一頓不可。

然急歸急,在萬事開了頭後,便沒有可按停的餘地,當即一夾馬腹,舉著刀帶著身邊的人馬,往人馬聚集處沖了過去,同時也是給紀立春他們示意,“殺,今天一個也別想走,鬼霧碑林就是你們的埋骨之地。”

紀立春他們攔在前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驚的霍然要往後退,可他又承擔不起放跑突震的後果,淩湙意味深長的模樣還在他腦中,他知朝庭用突震換東西的事情,卻不知劫殺突震的命令來自哪裏,可淩湙從來沒帶累過他,他本著信任的原則,沒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現在的情形就導致他迷霧般的又驚又疑。

直到淩湙的聲音響起,促使他沒時間考慮,拍著馬也拔了刀催戰,“我大徵的好兒郎們,給我殺,殺光他們。”

埋入山體的炸=藥足有二三十個,淩湙是打著炸塌一方山體的目地,想生埋了一波人後再開打,然而隨著雨遲後,一切計劃都走了形,幺雞讓人將炸=藥包全扒了出來,為怕別人手腳沒他利索,幹脆不讓除了杜猗和梁鰍之外的人動手,只他們三個,分散了地點將炸=藥挨個扔進了人堆,爆炸聲驚的馬狂鳴,坐上的涼兵被顛的摔下馬後,又讓偷摸到身邊的武闊他們給一一割了喉。

震動的地面,嘶叫的人聲馬蹄,炸=藥在腳底炸開的坑洞,飛濺起的泥石兜頭澆下,夾著淒風冷雨,沖刷的血流瓢杵,讓這處山腳形如地獄,刺鼻的血腥開始彌漫,哀嚎聲響徹山間,那四處狂奔的突震和涼使伽納,蒙著頭更被炸的暈頭轉向,而淩湙則帶著人與紀立春的隊伍接上了頭,甕中捉鱉般的,將這三千驚慌失措的涼騎困在山腳下殺了大半。

泥濘的山道上雨血混雜,伴著傷者的呻=吟,直將這斑禿山變成了個名副其實的鬼地。

紀立春一邊殺一邊扭頭望向淩湙,涼騎中因爆炸蓬起的血霧,無論是人的還是馬的,都讓他心顫,便是他坐下的馬匹也因震動而畏懼不敢前,要使勁催著才肯走,但淩湙身邊的人都恍若未聞,再看向他們坐下的馬匹,竟一個個戴了耳罩,蒙了頭的直往前沖,殺的奮勇無匹。

突震滿臉兜血,與身邊的伽納背抵著背,在漸漸雨停風散開的山腳下,漸漸看清了圍殺他們的人,一眼定在了淩湙身上,抽動著眼角狂恨出聲,“又是你?你是何人?與我有何仇怨,要一直置我於死地?”

淩湙:“……突震,每個大徵人都可殺你。”所以,你這話問的形同廢話。

突震被他噎的直喘氣,握著刀的手有些抖,他的腿被炸傷了,正往外沽沽冒血,而身側的伽納則比他好些,傷倒沒傷,卻也被炸=藥包驚的不輕,臉色慘白,胸膛急促起伏,警惕的望著上前的淩湙。

幺雞他們終於回到了淩湙身邊,幾人覷著淩湙的臉色,默默的並入大隊,其中好幾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傷,身上衣裳都染了血,而幺雞的手掌心側被一條布帶裹著,血已經浸了出來,杜猗和梁鰍也一樣,手上都綁了布帶。

淩湙皺眉,臉冷似冰,“手斷了?”

幺雞幾人紛紛搖頭,昂揚的聲音吼出口,“沒斷,主子放心,我等必要留著胳膊跟您上陣殺敵,就是斷了,我等也能將武器綁在胳膊上跟您上陣殺敵。”

淩湙拿刀尖點著幾人,斥道,“膽大包天,等回去再拿你們試問,滾後面呆著去。”

幺雞順滑的哎了一聲,帶著人立馬圓溜的滾出了淩湙的視線,幾人背著淩湙擠眼睛,臉上是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這次沒壞事,主子雖然發了怒,但正是因為關心他們才發的火,幾人也顧不得手掌上的傷,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將虎視眈眈的眼神投向了前方突震處。

伽納見突震被撅,上前主動沖淩湙拱手見禮,聲音倒是平和,“敢問這位小將軍,單方面撕毀兩國剛簽訂的協議,是否不擔心後續的麻煩?你們大徵國的皇帝,怕是不願看見我方派大軍壓境吧?”

他一直研究大徵官體,知道裏面分了很多派系,這次能用些許物資換回突震,就是因為大徵官體內部出了分歧,才叫他們輕易的贖回了突震,所以,他一開口直接以戰爭威脅。

淩湙望著聚攏在一處的殘兵,幺雞帶人那一番亂打,炸的他們魂飛天外,基本已經喪失了戰意,有信神佛的,竟將爆炸聲誤作了神罰,跪地猛叩頭,然後叫幺雞他們不費功夫的全給割了頭,如此連消帶打,有一戰之力的目測不過上千。

紀立春被伽納說的動了動唇,望著淩湙不知後續,正如伽納所言,若因他們惹得兩國開戰,陛下那邊必然要拿他們問罪,他們承擔不起那樣的後果。

哪知淩湙卻不受伽納威脅,而高坐於馬背上,談談說出幾個字,“不會有人知道你們死於我手,甚至,不會有人知道你們葬於此。”

說著,擡起了持刀的右手,守株待兔的眾人齊齊舉刀,秋紮圖整隊,領著他身後的刀營開始列陣,紀立春一見這熟悉的陣仗,立即帶著人堵了突震他們的退路,便只聽淩湙落刀發令,“殺-光。”

婁盱從始至終都處於蒙圈狀態裏,他左左右右的在中間找尋婁俊才的身影,卻未發現絲毫熟悉的影子,爆炸聲剛起的時候,要不是紀立春拉著他,他能直接急的沖進人堆裏找兒子,此刻終於忍不住了,望著淩湙問道,“小五爺,我兒俊才呢?”

淩湙挑眉,一臉抱歉,“他沒來,我讓武少帥將他留在了並州。”

婁盱瞪眼,他能主理一府,腦子自然不笨,略一想就明白自己中了淩湙的計,被他謀算了隴西府的兵。

淩湙拱手繼續道歉,“事急從權,還望婁大人見諒,回頭武大帥那裏,小子定替您美言,您放心,此次事件,令公子有功,他在並州前途似錦。”

對一個老父親而言,沒有什麽比兒子的平安和前途更能撫慰心胸的事了,淩湙一語就熄了他被騙的怒火,臉色霎時陰轉晴,也回了淩湙一禮,連聲稱謝。

他們在此交際應酬,並不耽誤前方殺陣,秋紮圖領頭,替了手受傷的幺雞,在淩湙刀落之時,呼嘯著領隊沖進了涼兵馬陣,又有紀立春從旁協助,讓這些被雨淋被霧嚇,又被炸=藥炸了一波的涼軍,直接棄馬投降,突震和伽納吼都吼不住,那些失了戰意的涼兵對著山體方向狂叩頭,臉色蒼白恭敬。

突震望著只剩了十幾人圍在身邊的士兵,知道今次自己逃不過了,眼睛直直對上淩湙,神情反而冷靜了下來,“你總要讓我死個明白,你到底是誰?”

淩湙昂頭與他對視,聲震山周,“我是大徵那些被你們殺戮掉的百姓代表,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知道,涼羌鐵騎一日賊心不死,我將永遠刀兵相向,我身後的百姓也將永遠與爾等世代為仇,突震,怪只怪你時運不濟,碰著誰不好,非要一而再的碰著我。”

伽納臉色蒼白,他的任務就是帶回突震,如今出了岔子,便是他回不去,也必須要保突震回去,當即驅了馬擋住了突震,小聲與突震道,“三王,殺出去,不要管我,我等為三王殿後。”

突震臉現悲痛,卻並未拒絕此提議,而是沈了聲道,“伽納大人,你放心,來日本王定為爾等報仇雪恨。”

一行不到二十騎,護著突震且戰且退,漸漸與紀立春的兵馬短兵相接,秋紮圖領人跟後頭收割人命,幺雞則領著其餘人步步緊逼著伽納和突震,淩湙坐於馬背之上一動未動。

突震渾身染血,看著周遭只餘區區數人,瘋了般揮舞著手中彎刀,兇狠的眼神直直對上了冷漠望著他垂死掙紮的淩湙,一時惡從心起,抵著身前為他擋刀的伽納,推著他直直往淩湙處沖去。

既然死活也沖不出重圍,那就是死,他也要拉個分量重的墊背,伽納被他頂在前面迎擊幺雞等人的刀戈,喉嚨裏的血不住往外冒,望著形如瘋魔的突震,悔的目齜俱裂,斷斷續續道,“早聽我的拐道沙地,或不會全部陷落此地,三王,你太剛愎自用了,害人……呃呃……害己……”

突震虎目泛紅,瞪大著眼睛眼看就沖到了淩湙身前,他一把甩開用來擋刀的伽納身體,大喝一聲將刀舉過頭頂,沖著淩湙就要砍殺下去,卻突然胸前左右同時幾把刀戳進了身體,刀尖從後刺入,再從身前而出,他直挺挺的身體再也動彈不了,望著淩湙發出不甘的吼聲,“啊,爾等背信……”

幺雞喘著氣奔上前來,怒氣上臉,揮刀一把削了他的頭,接著一口唾沫吐向地面,“狗日的,誰允許你沖著我主子拔刀的,弄不死你。”

淩湙冷著臉動也未動,冷冷的看著突震跪地撲倒,再轉頭望向一地伏屍,聲音裏不帶任何波動,“去查一遍,該補的補,別留活口。”

秋紮圖拱手領命,也戰的一臉血,顧不上抹又帶著人朝滿地屍體走去,紀立春收了刀兵,一臉牙疼的沖著淩湙問,“現在怎麽辦?要回並州向武大帥交待麽?”

淩湙移開眼神,訝異的對上他和婁盱看過來的眼睛,“為什麽要向武大帥交待?我們做什麽了?”

紀立春張著嘴,婁盱也一副不解的模樣,就聽淩湙道,“我們什麽也沒做,武大帥在並州接待涼使,雙方相談甚歡,買賣談攏各回各家,他又不知道對方走的哪條道?我們又不知道涼使回途的時間,他們之間的交易關我們什麽事?與我們相關麽?”

婁盱動了動嘴,望著一地屍體,不得不提醒道,“這些人伏屍於此,涼王那邊久等不到人,肯定會派人出來尋的,到時……”這滿地白骨可怎麽辯解?

淩湙與他對望,突而咧嘴一樂,“哪裏有屍體?這裏是鬼霧碑林,得有多大膽子敢往這邊來?呵呵,就是等他們來了,這裏又能剩下什麽呢?”

不過一會兒,秋紮圖來報,“都補完刀了,一個活口也無。”

淩湙點頭,淡淡的下令,“分幾個坑,一起燒了吧!”

婁盱震驚,便是紀立春也皺了眉,不讚同的望向淩湙,“五爺,這不大好吧!”戰陣之上,人死仇滅,沒有焚燒敵方屍體的慣例。

淩湙眼神冷淡,問他們,“那你們要怎樣?這滿山屍體要如何掩人耳目?萬一涼王真派人尋到了這裏,陛下的怒火你們承擔得起麽?我是無所謂的,有大帥頂前頭,你們呢?”

二人啞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都默了聲。

之後打掃戰場時,望著淩湙一方的人扒盔甲,撿彎刀,連馬都聚了一圈一圈,紀立春和婁盱再坐不住,指揮了自己一方的人上前幫忙,淩湙望著他們笑了笑,並未對他們掙戰利品的事有異議。

這場春雨連續下了六天,整個硝石山周邊五裏地都慢慢的陷入了煙霧當中,而在濃厚的煙霧裏,時常有火光透出,沖天的燃燒出令人作嘔的氣味,方圓十裏人畜皆離,繞著這處不敢靠近。

探鐵計劃擱置,淩湙幹脆趁著人多,有免費勞動力,就指使人去采集硝石。

炸=藥用完了,回頭他還得制一批出來炸山探鐵礦,硝石用量不小,當然得盡最大力的多采點回去,且因為突震的事,這處地方暫時不能靠近,得等涼王那邊探過之後消了疑慮,他才能帶著人過來。

幺雞這幾天非常忙碌,帶著人將燒出來的骨灰往他們來時的那處沙地運,借著那邊的大風一氣揚走。

因為淩湙說了,斑禿山周邊的泥土全是黑灰沙土,那麽多人燒出來的骨灰敷在地面上,明顯與周邊環境不同,老練的探馬一看就知,所以,他們要將這處地形地貌盡量恢覆原樣,而首要的,就是將燒出來的骨灰揚了。

到他們準備離開那日,周邊的血跡已經叫春雨沖刷幹凈,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也基本恢覆原樣,倒掉的樹,踩踏的土石,全部從極遠處運來的沙子蓋了一層,然後作出被雨沖刷後的泥濘樣,一點點的弄到叫人察覺不出。

真正的做到了毀屍滅跡。

婁盱和紀立春的人也都交由了幺雞他們指派,跟著忙前忙後,而淩湙卻一直徘徊在冢山墓周圍,用鏟子這裏挖一下那裏挖一下,看土層,看土層裏夾雜的東西。

繳獲的鎧甲刀兵,淩湙給了紀立春和婁盱一半,他自己占了一半,至於馬匹,他只給了紀立春八百,婁盱五百,其餘的全歸了他自己,然後大家分批撤出斑禿山,一路走一路抹除痕跡,讓這片山周重歸寂靜無聲。

種種掩跡手段,令婁盱五味雜陳,也終於明白了齊葙為何會投效這位小五爺的原因。

太冷血了。

手段既兇且殘,心思縝密事事算無遺漏,這樣的人,好在是友非敵,否則不知道哪天就像突震這樣,死的蹤跡全無。

淩湙派人給武景同送了一個字,“安!”

武景同收信之後,一路狂跳,奔回帥府直沖他老子書房,啪的將淩湙捎來的字按在桌上,挑著眉得意道,“成了父親。”

他因怒帶兵欲圍剿涼使的事叫範林譯知道了,於是故作被他牽制的模樣撤了兵,在營裏很是“無能狂怒”了兩天,叫範林譯昂著頭斥他莽撞,險些害了陛下當個言而無信的小人,更險些置整個北境於戰火滔天裏。

範林譯挺著胸膛,以一副救大徵百姓於戰火之中的功臣般,走哪都要斥一斥武景同擅自出兵的舉動,氣的武大帥活活摔了幾盞茶。

武景同望著中軍帳方向呸了一聲,“那迂腐文人怎麽還不走?老子真是看他看的夠了,要不是顧著他手裏的參本,真想打他一頓。”

武大帥桌上正鋪著紙張寫字,聞言道,“理他作甚,跳梁小醜而已,哼,等涼王發現人馬俱無時,再派了大軍壓境,本帥倒要看看,那些支持換俘和談的老大人的臉往哪擱?”

人換了,也遞交了邦交意願,結果人家轉了頭就揮兵來犯,還要硬賴他們扣了人,殺了他們的兵。

武大帥提筆落字,笑著道,“那範林譯可是親自看著你收兵回營的,陛下就是要怪,也怪不到我們頭上,我們可是從頭配合到尾,沒有給他們留一點把柄,呵呵,就不知那些被涼王打了臉的老大人們,要如何哄得陛下熄火消怒了。”

淩湙的計謀裏,只說要將武家摘出來,但武大帥卻看出了另一層意思,那小子就是要借涼王之後的反水,打朝中某些人的臉。

試想,好好的一堆活人莫明其妙的不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涼王再老邁,也經不得這樣欺哄,無論派哪個王子來逼境,這戰事一起,那些以換俘為名,遞邦交和談意願的大人們,臉將如何放?怕是都要打腫了吧!

武大帥揮毫潑墨,口中卻道,“北境安穩久了,那些人已經忘了我們武家在此地的功勳,景同,你那個小五弟,在為北境全境將兵張目,他此舉會讓朝中那些閑出屁的大人們,不敢再輕易提出壓縮北境兵制的想法。”

太平本為將軍定,卻又不準將軍見太平,歷朝歷代的皇權者,都是既用兵,又防將,卸磨殺驢者比比皆是。

武大帥將最後一個字寫完,一副氣勢磅礴的“定江山”字樣便呈現眼前,他嘆息道,“曾經陛下將此副字寫予我,然經年過後,不知他是否還記得,他曾也有過那樣信任我的時候,歲月流逝,人心易變,他終究還是防上我了。”

武景同陪在一旁,見武大帥臉現惆悵,便故意說起淩湙的本事來,“父親,小五的能力您看到了,以後邊城那邊的糧草,能不能直接走漠河糧場?小五初到邊城,生活肯定艱苦,我這個做哥哥的,理當幫一幫他。”

武大帥楞了一楞,目光覆雜的望了他一眼,忍了又忍,最後還是道,“景同啊!你這些日子就不要外出了,在家陪陪你娘。”

武景同不解,瞪眼望向武大帥,卻見他爹沈默了半晌才道,“陛下怕是要召你上京伴駕,或有賜婚之舉。”

從前沒讓武帥府留置親眷在京,是因為皇帝與他互相信重,而今……武大帥苦澀的咂摸了下嘴唇,“範林譯說陛下在為幾位皇子挑伴當,不日各武勳文貴家的子弟都將收到旨意,你是我帥府繼承人,當也在此列,景同,京中處處危機,你當謹言慎行,記住,不要與任何皇子過從親密。”

武景同呆了一瞬,張了嘴想要說什麽,然而,最終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沈默的對著他爹行了一禮,聲音悶悶道,“兒知道了,父親放心,兒懂的。”

淩湙並不知武景同即將上京,他與紀立春、婁盱分道之後,一路帶人回了邊城,上千匹馬威赫赫的沖往邊城圈在一旁的跑馬場,驚的齊葙和殷子霽忙趕來觀看,一眼望見裹著傷的幺雞幾人,更驚訝的張了嘴,出聲急問,“受傷了?損耗多少?”

連戰力最強的幺雞都受了傷,可想而知這一仗有多難,齊葙來回往夾在馬群裏的眾人身上望,卻發現人數與走時差不多,一時倒迷惑了。

幺雞舉著裹的粽子似的手道,“受了一點點小傷,沒有損耗,哈哈,齊先生也不看看是誰帶隊?主子從不打無把握之戰,他可愛惜我們了,不然也不會從隴西府調兵。”

蛇爺叫虎牙扶著趕來,看見幺雞手上的傷,心疼的拍了拍他,接著又趕到了淩湙面前,上下檢查,“五爺傷著了沒?叫我瞧瞧。”

淩湙搖頭,“沒傷,我好的很,不好的是幺雞他們,哼,一個個沒死都算命大了,等好了我再找他們算賬。”

如此,大半月斑禿山之行總算告一段落,而油坊建成後的第一批油也出了甕。

邊城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是附近聽說邊城有油賣的百姓,紛紛推車擔擔的連夜趕過來,十八文一斤,簡直跟白給一樣,聽說還能用菽豆兌換,這便宜錯過簡直要捶胸,故此,只要聽到消息的,沒有裹足不來的。

“出油咯!”

“豆渣餅,噴香好吃的豆渣餅,一文錢兩塊就能飽腹的豆渣餅。”

“油豆果,嘎嘣脆的油豆果,一文錢六個,能當零嘴哄孩子,還能入湯當菜省放油,買了不吃虧,買不了不上當,邊城信譽童叟無欺。”

“哎,看一看~瞧一瞧吶~萬能調味料,十文錢一包,內含名貴中草藥,當歸、陳皮和黨參,一包你開胃,兩包你腎不虧~”

自這日起,邊城集貿逐漸成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