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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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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隴西府的北山,嚴格來講算是隴西府的資產,跟府田、府鋪、府渠,府道一樣,作為支撐府務運轉的稅項,歷來歸入府庫統管。

這些產業中需要的勞力苦役,統統出自邊城罪民營,田要耕了,邊城拉一批,渠底淤泥要清了,邊城再拉一批,官道需要平整了,再往邊城拉一批,總之,邊城罪民的日常生活,就是隨時等征招,不發錢,但管飯,一日兩頓稀的倒也能灌個水飽,比完全沒府役征招,純靠鑿巖石為生的厭民,又多出一口可喘息之機。

一年四季,有三季的活頭,唯有冬季,所有人一樣,隴西府府務歇冬,沒有拉派的活做,靠著半死不活的供給維持,熬過去,還有來年春,熬不過去,自然便什麽都沒了。

淩湙他們打進城的時候,城南那些罪民已經在入冬的饑寒裏熬了兩月餘,厭民那邊還有受雇的青壯貼補,他們這邊就純靠城西鋪子漏餘食了,年年如此,年年也沒人覺得這樣的日子會有個頭。

麻木的過,麻木的活,把每一日當做最後一日,家無餘財,人無可期。

沒有人想到,在大徵皇帝高坐,北境統帥嚴管的情形下,會有一個少年人騎著馬砸開邊城的大門,敲碎淩駕於百姓多年頭頂的虎威堂幫眾頭顱,站在曾令所有人驚恐變色的,四門中心處的刑狩臺上,告訴他們,邊城變天了,聽他話,有飯吃。

這種簡單形似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為什麽要質疑反對?困於邊城日久的百姓,早沒了君權神授的觀念,誰手裏有糧,就是他們的主。

一車車黑漆漆的煤礦被悄摸摸的運進邊城,蛇爺聽了令兵傳達來的淩湙囑咐,直接調集了全城車輛,又令袁來運征調了連同厭民青壯在內的上百勞力,摸黑繞過隴西府了望臺,直奔北山後面的小路。

婁俊才的那些府衛連日勞作,後期淩湙又派了自己這邊的青壯,手持刀槍利器,照著大塊的煤巖開采,短短五日,白天采晚上運,幾乎調盡了全城勞力,手拉腳推,足足運送了千車煤礦進城,堆在被清理出來的城南地面上,堆出了山一樣高的壯觀場面。

沒有人知道淩湙要這些黑乎乎的土疙瘩幹什麽,但也沒有人質疑他的決定,殷子霽忙於戶籍制度,按姓氏重排莊戶村落,按人口密集度分派城西城北兩處空置地點,連同那些跟著淩湙進城的災民們,一齊照了姓氏排籍分宗,無分你我的全編到了一處。

淩湙守著北山煤礦,跟婁俊才同吃同住,既有監視之意,又有看護之舉,這公子哥受欺又受騙,不憤之下竟然絕食,頂著一頭一臉的胭脂香粉,躺的板直如入棺樣,眨著黑眼圈濃重的兩只大眼,以己命,意圖逼迫淩湙將他送回隴西府。

這群公子哥每次進山,不玩個十天半個月是不會回城的,家裏人已經習慣了,有府中護衛跟著,打的還是府臺家招牌,只要沒有外敵進犯,他們並不擔心這些無聊的公子哥會有意外發生。

反正日子到了,這些嗨夠了的公子們自然會回家。

地下山洞裏的糧食用品管夠,這些公子哥可不委屈自己,糧食常年堆上百餘袋,新鮮菜品肉食成車拉,到淩湙堵到他們時,那帶來的新鮮吃食才將將揮霍了一小半,淩湙壓根沒客氣,直接撿了新鮮的瓜果蔬菜,雞鴨燉煮,牛羊燒烤,大方的把自己這邊的人餵的滿嘴油,而婁俊才那邊的,管飯,插筷不倒的飯管夠,保著他們的體力能幹活。

婁俊才餓了自己兩頓,就受不住氈包內的烤肉香,哼哼著爬起來將羊奶喝了,埋著頭亂啃了一塊肉後,捂著臉開始哭,指責淩湙騙他,害他一腔豪情白付,以為自由的好日子就要來了,結果沒料這竟又是一場夢,那哇哇嚎的,叫守帳門的幺雞和杜猗聽的直翻白眼,一人一口肉咬的跟有仇似的,眼裏明明白白寫著,這是煞筆幾個字。

淩湙等他發洩夠了,才問,“你既能說出三等兵的話,就該知道這幾個字的意義,就像那些人在我們這邊被排斥為厭民一樣,三等兵三等民,都是奴隸的存在,婁公子,涼羌族人並沒有你想的那樣自由,他們是被環境逼的不得不隨著季節遷徙,你當他們不想有安定的城邦穩定的生活?是他們沒有而已。”

婁俊才捧著啃剩的骨頭,搓了把臉,一手脂粉又惹得他要抽,叫幺雞超大聲的冷哼給嚇憋了回去,聲音這會兒倒是平靜了許多,“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受到聖人教誨,沒有禮儀陶誨,我們大徵身為禮儀之邦,理當將聖人之言傳頌過去,教他們耕種和各種手工制藝,等他們有了自足的本領,自然不會再來搶掠我們了。”

之後頓了一息,又道,“那邊的三等兵三等民,至少都有配馬和刀,給了他們生存的空間,就算是受驅的奴隸,憑著戰功也有入帳伺候的機會,前羌主的馬奴豹合爾不就是三等民出身麽?他們的境況要比我們這邊的厭民好啊!可見,涼羌族人也是有可取之處的。”

淩湙訝然他對那邊的了解,上下望了他一眼道,“看來你是專門了解過?既然覺得他們這方面可取,為何不替邊城的厭民請願?給他們一個生存的餘地?”

婁俊才臉扭曲了一下,埋頭又喝了口羊奶,囁嚅著嘴唇道,“兩邊情況不一樣,邊城的厭民……會噬主,我就是提了,也沒人敢用他們,那些人身上受過詛咒……”

淩湙啪的摔了手裏的木碗,氣的站起身,“你放屁,他們明明跟那邊的三等民是一樣的性質,就因為他們更親大徵,才被涼羌大巫以莫須有的詛咒,膈應的成了兩邊都不受待見的厭棄之民,明明是你們這些人從心底裏就不想接受他們,卻偏要以噬主、詛咒之說將人排擠出族群之外,禮儀之邦?呸,禮儀之邦就是這麽對待一腔熱血歸宗歸國的境外之民的?你,以及你身邊所謂的有識者,讓他們的祖先,將滿腔情懷活成了一個笑話,若他們的祖先早知會給後輩帶來這樣的災難境遇,他們怕是會後悔當年的選擇,死不瞑目。”

婁俊才叫淩湙噴的直縮脖子,聲音小小道,“不是我個人這樣想的,而是大家都這樣想,寧柱國公知道吧?那樣英雄的一個人,自從收了那些厭民,整個家族都給帶累的走下坡路,到如今,寧侯府在朝堂都沒聲了,誰還記得他家老國公,曾有過的輝煌戰績?這都是事實,掌兵的將軍信這個,他們在這邊沒法能改變境遇,要我說,不如放了他們回涼羌,也好過在大徵白耗人命,若我有出使涼羌的一日,定然上奏將他們帶還給涼羌王。”

淩湙:……

這一腔悲天憫人,要不是當他面說的,他都要懷疑說這話的是不是個畜生?

瞧瞧這是人說的話麽?

你們不接納的厭民,再轉送回原主那邊,謔,是專門送回去給人祭旗,正一正當年被其祖先判離的恥辱,給他們一個秋後算賬的機會啊!

你家祖宗的墳還好麽?沒叫人給掘了吧!

摔,跟這傻逼說話簡直浪費口水,折騰的自己腦殼疼,淩湙白眼一扭,不準備再搭理他了。

有這跟他來回說話的精力,看來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可婁俊才卻說上了癮,見淩湙閉嘴不理他,又死皮賴臉的往前湊,眼巴巴的問他,“淩公子,您真認識武少帥?真能把我弄他手底下當個陣前使者?”

不能作為國家使臣出使外邦,暫時當個陣前使者,為兩軍交戰跑跑腿也行的,婁俊才堅信有“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條公約,竟很期待能落個這樣的差使在身上。

淩湙也是話趕話的為了穩住他,才信口忽悠他,說可以向武景同推薦他的話。

前面不是拿通羌抄家嚇唬人麽?結果這家夥看著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真觸及到了他老子性命的事,直接自己先要以命相拼,連著扮女之辱,人撞著河岸的巖石塊就去了,要不是幺雞擋的快,他此刻該腦漿迸裂,橫屍在此了。

之後才鬧的絕食,這家夥天真歸天真,卻很會踩釜底抽薪的分寸,淩湙那抄九族的帽子沒扣實,就差點叫他以一死百了的作為,害自己背一口逼死人命的鍋。

雖然他這條命並不值得人憐憫,可殷先生和左師傅都說了,暫時不能弄死他,淩湙也只好捏了鼻子忍他,挑了他想聽的忽悠他,拽了武景同出來當大旗子使。

婁俊才一點不關心淩湙使人挖的那些黑石塊,連小夥伴們都棄之一邊,更別提汪家父子了,被淩湙指著人問是不是其岳父的話,人直接把那汪家老爺踹了個跟鬥,大白眼翻上了天,“我岳家怎麽可能在邊城?他不過是我一個妾的父親,可我又不止一個妾,要照他這麽說,我不得有十好幾個岳父?什麽玩意!”

汪家父子臉漲的通紅,訥訥一聲也不敢吭,淩湙挑眉哦了一聲,揮揮手讓人將他們扯了下去。

既然在婁公子面前沒什麽體面,那等回去就好動手了,根本就不存在會得罪婁府臺的事。

這虎皮扯的,差點叫他信了呢!

杜猗覷著淩湙的眼色,跟梁鰍幾個扯了人下去就一頓胖揍,堵了嘴打的只剩一口氣,之後跟著來拉煤的車又給押送回了邊城,交給了殷先生。

淩家女眷們也終於進了邊城,劉氏她們幾個被蛇爺安排進了隨意府,淩老太那一邊的給趕到了城西最靠近城南邊的地方,兩間屋子隨她們分配,擺明不會有任何幫扶之意,劉氏之後聯合其他受欺過的婦人,借生活之便生又找了她們幾回麻煩,兩邊徹底斷了覆合的可能。

到了這些公子哥回隴西府的最晚期限,淩湙才終於心滿意足的帶著人離開,至於婁俊才,得到了淩湙給他寫的一封薦書,也心滿意足的回了婁府,甚至為了避免讓婁府臺察覺異樣,是親自封了身邊人的口,把淩湙在北山裏虐待他們的事給捂住了。

他怎麽就肯信淩湙寫的信有用呢?

因為淩湙嚇唬他時說的事,在他們回城的前三天,傳遍了整個北境。

登城秦壽,他們涼州的大將軍韓泰勇,通羌啊!

其中最震驚的一則消息,就是羌族的三王子突震被抓,還是被他們北境少帥武景同親自抓獲的,同時斬首三千羌騎,北境大徵軍大勝。

舉朝震驚,舉族歡慶,整個北境都陷在久未有過的民族自豪裏。

武景同,他們北境的少帥,名副其實的武大帥繼承人。

婁俊才信了,把著淩湙的手眼淚汪汪,一副得遇恩人的模樣,深情道,“淩公子,知遇之恩,婁某感激,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定全力以赴,報之瓊漿。”

淩湙尬著一臉笑虛應道,“好說好說,婁公子有空到邊城來玩,那裏被武大帥送給我了,原虎威堂的幫眾叫突震帶的那些羌騎滅了個幹凈,害,也是他們命不好,沒等到我去救他們,武大帥感念我消息送的及時,看邊城沒個人管理不像話,就給了我練手,婁公子回去,可要替我好好給常百戶解釋解釋,別叫他以為是我橫刀奪愛,搶了他管轄的地盤才好。”

什麽叫睜眼說瞎話?這就是了。

淩湙說的一點不心虛,全程沒提自己的來處,卻又是武大帥、武少帥,又是新任的守備鄭高達,新任的右隴衛千總季飛塵,扯了一幫有名有姓的武將為自己備書,直叫婁俊才認定了他來歷不凡的事,比之前次誤導任玉山的事,這回是真真切切的在忽悠婁俊才了。

婁俊才看他,越發有相逢恨晚感。

老天肯定是被他的誠意感動了,竟然派了個這麽有分量的人出現,只要他順利投到了武少帥旗下,他爹就是氣吐血,也捉不回他了。

他要揚名,他要成為名垂青史的邦交功臣,大徵與大涼的民族大團結,來了,他來了,他帶著任務和使命走來了。

婁俊才回到府裏,就開始籌謀離開隴西府的事,不能叫他老子察覺,就必須有個正當的理由,啥理由呢?哦,他正妻也嫁來十年了,都沒回過娘家,是該回去探個親了,他丈母娘想閨女都想病了。

淩湙才不管他怎麽折騰,在他沒離開隴西府前,婁府臺且註意不到他兒子身遭的變故,等真扯出他來,武大帥那邊的暗中指示也該送到他手裏了。

他且找不到機會沖他撒火。

一趟北山之行,收獲巨大,淩湙回城那天,感覺吹在臉上的風都是暖的。

秋紮圖陪在旁邊欲言又止,最終在淩湙轉眼看過來的時候,拜倒在地,“公子,秋紮圖請公子進族地見一見我們族老,秋紮圖願領屬下百名青壯,投效公子麾下。”

地下河旁的氈包內,淩湙斥婁俊才的那番話,他聽見了。

秋紮圖垂著頭眼眶通紅,“多謝公子為我族仗義執言。”

婁俊才的言論,就跟捆縛在他們身上的枷鎖似的,祖祖輩輩掙脫不開,他先前不敢信淩湙,也是因為,寧國公受累於他們這樣的說法,他怕淩湙會介意這樣的傳言,不能赤誠相待。

淩湙伸手扶了他起來,欣慰道,“你能想通就好,放心,你們族長那邊,我會說服他們的,城東那塊地方會繼城南之後,一起搬入城北城西安置,你們族老再固執,也當為小輩們的生活著想,我會讓他們主動出族地的。”

秋紮圖點點頭,領著身後的一群啞巴兄弟給淩湙行禮,沈默的一隊人,做事分外賣力,一天三頓飯食,必有一餐是要省下來帶回族地分給婦孺小孩的,蛇爺知道淩湙要招他們,故此,每頓都厚厚的發撥,必不叫他們有餓的時候。

因為出了北山挖煤的事,卯時初的晨跑命令便耽誤了下來,淩湙一回城,就發現有百姓眼巴巴的在看他,且還不止一個,而是走一路皆有人拿眼睛小心翼翼的覷向他。

等馬經過城西,淩湙才搞明白這些人眼神裏的含義。

城西的鐵匠鋪開了,鍋、鏟、刀具、斧頭,及生活一應用器鐵具,擺了有一條案板之多,裏面還有一個老師傅帶著一個小徒弟在打鐵,那錘的火花四濺的嘈雜聲音,惹的百姓日日圍觀,讒的走不動道。

有能力拿錢買的幾乎沒有,殷先生特意叫人盯著,城北城西原本的有錢人家但有發現惡意購買的,立捉不留情,在逮了幾家試水的富戶之後,便再也沒人來搗亂了。

等汪家爺倆被灰頭土臉的捆進城後,城北那邊的百姓,徹底老實了,殷先生趁機收了城西的幾處鋪面,繳了一些田畝和宅基,不花一文的就替垂拱堂圈到了固定資產。

聰明如他,此時也明白了淩湙的想法,搖頭和齊葙吐槽淩湙這個倒摳門的主,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的,把邊城搞到了手。

有百姓見淩湙停駐在了鐵匠鋪前,終於大著膽子問了話,“公子,您說的跑操拿積分換鐵具的事,還算數麽?”

這麽多天不見鐘樓敲響,他們以為這事要黃了。

淩湙沖著那問話的百姓點頭,聲音帶笑,“算數,明日卯時初,鐘樓處集合。”

那問話的百姓沒料真能得到回應,一時回不過神,直聽到身邊有人跳了起來,又紛紛下跪,才反應過來淩湙說了什麽,一時高興的咧嘴傻樂,聲音超大聲道,“哎,謝謝公子,明日卯初,我們一定在鐘樓處集合。”

太好了,那些鍋啊鏟的,他們有機會賺回家了,這公子沒騙他們,他真舍得白送他們鐵具。

鐵具啊!他們祖祖輩輩,哪想過會有能獲得的一日?

鐵具,哇,高興過後就是淚盈盈的抽泣,抹著眼淚回了家,叫家中的老娘媳婦誤會,以為事情黃了,趕著追問,得到確切消息時,又是追著打又是摟著哭,總之,隨著淩湙回城這一日,空懸了好幾日的心,終於落了地。

所有百姓,都在期待新一天的到來。

劉氏卻捏著衣角,猶猶豫豫的找到了淩湙,她身後跟著淩馥,兩人顯然意見不太統一,一方要來找淩湙說話,一方要拉著人避開。

淩湙洗漱後換了衣服,蛇爺培養的小廝正拿著布巾子給他吸頭發上的水份,淩湙望見這表情不一的母女,奇道,“怎麽了?劉嬸?”

劉氏一聽他叫,立刻挺直了胸脯進了偏廳,蛇爺那邊正帶了人擺飯,見她來就有些不高興,轟她,“有什麽話明日說,五爺剛回,你讓他歇歇。”

劉氏叫他一轟,臉也立刻紅了,退著腳步又想出去,淩湙擺手,“邊吃邊說也一樣,沒事,劉嬸什麽話?”

劉氏轉身就從淩馥的手裏,抽了這幾天連夜統計的賬本,一張口就嘮叨上了,“湙哥兒,這些老爺們當家,太不知簡省了,你們進城才幾日?不提帶進來的米糧,就這些日子往隴西府采購的數目,龐大到叫人震驚的地步,花錢如流水,完全不計後果的亂用,這麽大的消耗量,湙哥兒,你路上收的那些銀子,用不了半年,就能叫他們敗光。”

一行說一行氣,炸的毛都豎了起來,拍著淩馥的賬本,急的在淩湙的飯桌前直兜圈,“我實沒想到,這邊城竟然一針一線都要錢,那百姓手裏竟是半點餘糧都沒有,靠著你的錢養了這麽多日子,湙哥兒,這不是個辦法,你會被吃窮的。”

她到底當過家,看一眼就知道這裏面的虧空,光出不進,不是長久之計。

邊城無商貿,無固定產出,整城人員困在裏面,就如一塘死水,淩湙再有錢,也養不了這麽多人,坐吃山空,是會出大問題的。

淩湙叫她說的點頭,揮著筷子吃的一口不落,直到掃空了碗盤,才漱了口道,“那劉嬸有什麽辦法節流?”

劉氏張嘴就道,“普通百姓一日兩餐,只有富裕人家才會有午食這一說,湙哥兒,這裏一開始就供給三餐,太過耗費了,兩餐足矣。”

之後喘了口氣又道,“還有米糧,怎麽能供的是全粟米?全米飯是什麽人家能吃的?普通百姓吃的都是糙米兌著菽豆煮,或者一餐供米一餐供菽豆餅,摻雜著來也能簡省不少銀錢,菽豆三文錢一斤,粟米十八文一斤,黍稻更不可能出現在他們桌上,可我看了,他們統統將采買的米糧堆在一處,菽豆堆在角落沒人碰,竟成了馬騾的嚼頭,全舀著米煮飯,用麥面攤餅,嗬,敢情不花他們的錢,就不知道心疼?這是過了今日沒明日了?吃土老財呢!”

劉氏越說越火大,摔了賬本氣的不行,此時也不似平時對蛇爺客氣了,瞪著眼睛問他,“蛇爺也是過過苦日子的,怎地到了這裏,就忘了從前的日子,過上了如此奢靡浪費的生活?湙哥兒一路上為了那些糧草錢財,拼了多少命,受了多少苦,怎麽能如此不珍惜?便是那些豪門貴家,也沒這麽養人的,這不是養下人,這是養祖宗呢!”

蛇爺叫她說的臉紅,張嘴幾次都被堵了話,劉氏噴著怒火根本不給他機會,在她看來,淩湙就是個五谷不分的孩子,她以及他身邊的大人如果不把著些,叫那些混著來吃白食的把他吃空了可怎辦?要這孩子之後又要往哪裏找錢來養這麽多人?

不行,她絕對不能讓那些人,仗著一個孩子不懂過日子的門道,就這麽坑他。

這孩子三番兩次的救了她們母女,她就要替他的私房把關,什麽地方該用,什麽地方該省,她得告訴他。

劉氏氣的拍桌子,“還有松油,平常百姓一家一月能吃上半斤油就不錯了,你們倒好,餅子用油煎,藿菜用油炒,就是偶爾煮個菽豆,裏面還放油,敢情油不要錢?天上淌下來的?松油幾錢一斤,蛇爺你是不是忘了?”

說完眼睛都紅了,瞪著他道,“平日裏見你也是心疼湙哥兒的,怎地到了邊城,就如此糟踐起他的私房,那是他憑著自己本事攢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如此不珍惜著用,早晚叫你們揮霍光了,又要讓他去哪來拼命?砍個誰的人頭填虧空?啊?有把他的付出當回事麽?”

淩馥站在劉氏身後替她撫背,聲音清淺道,“娘,您別急,好好說,湙哥兒聽著呢!”

劉氏就上前拉了淩湙的手,邊拍邊撫,一臉心疼道,“我的兒,你別怪嬸子聲音大,實在……實在是……這麽跟你說吧!嬸子也是當過家的人,那些采買的管事,燒竈的廚娘,來往跑腿的小廝,覷著空的還要摸兩個,何況你這麽大的家業,嬸子是怕你不懂這裏面的門道,叫人坑了,馥兒這有你們進城時的賬目,我們前兩天回來時就到處對了一遍,我的兒,你路上得的那些錢財,已經叫他們揮霍完了一半,這眼看著就要沒了,嬸子著急,急的兩天沒合眼了,再這麽浪費下去,剩下的那些銀錢,根本頂不到下一季,兒啊,你手裏有錢才能攏住人,你手裏要是沒錢了,這些人,別看現在跟你奉承,那翻起臉來,也是六親不認的。”

蛇爺抖著胡子叫劉氏懟的沒話說,他其實也發現了,但這麽多人這麽多嘴,說簡省不是一句話的事,只怪他們一開始放的糧起點太高,三餐粟米,黍餅麥餅摻雜,因為邊城菜量稀少,淩湙擔心手下人沒有足夠的油水,攢不成身上的勁,耽誤訓練,便吩咐了菜裏放油,餅用油煎的話,還有菽豆這玩意,煮了一股豆腥,碾碎了攤餅又苦又澀,不是肚餓沒得選,真沒人願意吃它。

淩湙自己這邊的人都不吃,煮了放給城內百姓,初時還能得好,可時日久了,對比心一起,就會生怨,殷先生也愁每日下腹米糧上的選擇,他派出去的采買隊,近兩日來帶回的糧都不多,隴西府那邊已經開始漲價,他們原來的價錢只能買到一半的粟了。

這都沒敢跟淩湙說。

劉氏也很生氣,豎著眉毛繼續攻擊蛇爺,“那些百姓原就吃不上飯,放給他們免費菽豆飯,只會感恩戴德,你們偏要顧忌來顧忌去,擡高了他們的期望,指著頓頓吃好物,菽豆怎麽不能吃了?能裹腹,餓不死人,災年就是一把豆子,也能活一條命,本身就已經落到了這個地步,怎地到湙哥兒進城之後,一個個又嬌貴了起來,連菽豆都不能入口了?這是哪來的天上客,叫人這般不好伺候?他們想怎樣?要不要給他們餵人參提氣,調理身體?怎地有白食吃還敢埋怨!”

蛇爺也繃不住了,回嗆,“那你道要怎辦?要不竈上的事情全歸你管,每日怎麽安排,你來辦?我是沒那個本事辦的人人滿意,你要能行,你就接手,也別指著我罵,等你真上了手,就知道這麽多人的夥食有多難調和了。”

劉氏插著腰起身,昂著頭道,“成,蛇爺這麽說了,我接手就接手,三餐?以後除了湙哥兒,包括你我在內,統統只有兩餐,什麽金貴人,竟然敢用三餐。”

節流,必須節流。

還有松油,也不許那樣用,太浪費了,浪費的都是錢吶!

淩湙咳了一聲,將廳內幾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揉著額頭道,“劉嬸,三餐還是要用的,那些招募的兵丁需要體能訓練,沒有足夠的米糧供給,他們壯實不了身體,於日後行軍打戰有非常大的影響,這個不能省。”

劉氏又待張口,卻叫淩湙擺了手,又聽他接著道,“菽豆確實不好吃,怎麽煮都難以入口,是我不許混在好好的米裏攪了口感的,蛇爺知道我不愛吃,後面弄的時候可能忘了說,叫下面人照本宣科的學了去,進城時沒作區分,才導致後頭的結果,這個怪我太挑,劉嬸,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急,謝謝。”

劉氏叫他說的紅了臉,一時沒法接口,就聽淩湙又道,“菽豆不是只有煮了吃的,咱們京裏不是有豆花什麽的?就是豆餅也沒這邊弄的難吃,我路上就琢磨了,劉嬸,菽豆可以榨油啊!松油能吃,豆油自然也能吃,怎麽沒人想過用菽豆榨油?”

劉氏嘆道,“怎麽沒人想過?菽豆是能榨油,可成本比松油更高,百姓松油都吃不起,豆油就更吃不起了。”

最近春暖花開的,大家怎地好沈默了呀~!

遲來的三八節祝福,祝女神大人們永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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