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關燈
第八十一章

從北曲長廊馬匪戰後開始,這些人就一路跟著他,過一線天,進平西、玉門兩縣,陸陸續續的聚了上千,他現在的親衛隊,征招的預備隊,幾乎全出自災民營,一線天跟杜曜堅的那一場直接損了一百幾,千把災民又過一輪挑選後,仍有五百多平頭百姓待安置。

他們一路上並不全吃白食的,幫著推糧車,幫著歸置一路打下來的戰備物資,幫著蛇爺一起做後勤工作,幫著劉嬸為淩湙招募的兵丁縫衣補裳,甚至後來每到紮營休整日,連幺雞他們訓練所需的場地器械,都是他們跟著忙前忙後,用最快的速度歸整好的。

那種怕因為沒用,會被丟棄或驅趕的恐慌,讓他們不敢閑,總要試圖做點什麽,好證明自己有用,是覷著淩湙和他周邊人的臉色,討好般的,惴惴不安的吃著到口的每一粒米。

他們太想安定了,逃荒的日子每天都發愁下一頓要去哪裏找,後來跟了淩湙,一路顛沛流離,每天不是在趕路,就是在路上趕,雖生活也沒個安定,可不知怎的,心卻定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心裏,在看到前方錚錚傲骨的少年時,突然就像是有了主心骨。

年少的主子他不說話,甚至不親和,沈著臉時讓人望而生畏,就是偶爾高興了,也讓人有高不可攀之感,可就是這樣的人,會給他們發糧,會給出相應的勞動報酬,會承諾帶他們找個好地方安家,會為他們的生存做打算。

施恩從不掛在嘴上說,也不像佃給他們田地的富貴老爺愛畫餅,空口白牙哄他們出力的人多了,沒有一個像這位爺似的,真正的把他們當個人。

一路過來幾遇危險,他都沒有嫌麻煩的丟棄他們,做到了曾承諾過的話,這樣的主子叫人怎麽離?哪怕他們全是自由身,也願意為了擁有這樣的主子入奴籍,只要能繼續跟著他。

在哪不是為了討一口飯吃呢?有這樣一個主子在,他們相信自己不會比從前更悲慘。

淩湙從他們中間走過,眼睛哪怕不刻意掃,隨便都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臉,趕路間隙他從不讓自己與這些人過度親近,不接觸,不刻意顯仁善,更不讓自己顯得過於好說話,幺雞說他拒人千裏,實際是他不願放縱自己沈溺被人擁戴,受人期許的重任裏。

在前有狼後有虎的生存間隙,這些災民於他而言是個負累,他能保證護一時,卻無法在自己都安定不下來的時刻,做下護持他們一輩子的承諾,這責任太重了,他怕自己承擔不起。

淩湙悶著頭一言不發,眼看就要將這些人甩在身後,卻聽其中一個孩子起了調,“為了碎銀幾兩,為了三餐有湯,為了有屋為了有床,無奈糊口他鄉……山很高路很長,人生本來就滿目滄桑……”

小孩子的聲音本當是清澈的,然而這一路世道艱難,縱然聲音仍細嫩,卻在本身悲涼的調子裏,楞是唱出了成年人的無奈和哀傷。

幺雞跟在身後一言不發,歌是他教的,因為太應景,導致傳唱度賊高,他只當給大家消遣解悶了,沒料會引來這樣的後果,竟學會了用歌表心意之舉。

一人唱而百人和,淩湙背對著眾人,無法言語的升起了苦笑,幺雞這家夥總是愛給自己找麻煩,明明他都努力避免會叫人難以決擇的場面,克制自己不與他們當中任何人深交,甚至他連許多人的名字都不問不記,為的就是減輕分離時可能會有的悵然或失落。

人習慣了熱鬧,受慣了擁戴,就會想陷在那樣的氛圍裏,再難接受身側零星幾個伴的淒涼現實。

淩湙明明就不是個愛熱鬧的人,連性格都屬冷酷一掛的,他一但平易近人了,別問,那一定帶著目的,就如要拉齊葙和殷子霽入夥一樣,透著的就是招搖易接近。

歌詞引起的共鳴,招出了原登城百姓來圍觀,連走不遠的齊殷二人,都停了步子,愕然的看著城門處黑壓壓的人頭,那上方凝聚了一種叫人心的東西,正直沖著他們剛應承下來的少年公子。

淩湙叫這股聲勢拽的邁不動腳,在所有人聲都止了後,才嘆息的轉了身,與眼巴巴盯著他的災民們對望,一個個巡視而過後,點了頭,“山高路遠,人生很長,以後……望大家互相勉勵,記住今天的情分,我們……來日方長。”

轟一聲,最先蹦起的是孩子,他們與淩湙最熟,跳著腳的到了淩湙身前一丈處,高興的滿臉燦爛,仰著臉問淩湙,“五爺什麽時候再招人?雞哥說只要進了五爺的編制後,管生老病死,人生大事都能給全部解決,他說我們年紀可以進候補隊,我們要報名。”

跟他們身後的成年人也眼巴巴的期待著,那些預備隊裏的人,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後,已經與他們拉開了差距,精氣神看著都不一樣了,他們不求能有那樣的待遇,可至少,得有個正經工種,讓他們能找準位置,徹底安心。

幺雞跟身後對上淩湙瞟過來的眼神,本能的玩賴,頭搖的撥浪鼓,“我沒給他們說這條件是五爺的招人標準,我只是告訴他們,這是五爺給我的待遇,他們自己瞎想,以為能和我一樣得五爺青眼,哼,是他們想太美,不是我給他們畫的餅,我沒有瞎替五爺你承諾過,沒有。”

淩湙就拿手點了點他,一副事後再找他算賬的樣子,爾後才對著圍上來的人道,“十六歲,到了邊城後,滿十六者進候補營,其他人等我理出頭緒後再安排,現在我要去將軍府收東西,跟之前一樣,去倒騰空車,不夠的找城裏采買,唔,鄭高達,蛇爺抽不出空來管這些,這次就由你主理,管好這些人,左師傅協同調集車馬事宜,有忙不過來的,去找杜猗,他腿應該養的差不多了,等備齊了車馬,你們帶著人和車,到將軍府門外等著。”

災民得償所願,歡呼著目送淩湙和幺雞離開,又一窩蜂的沖到鄭高達面前等吩咐,鄭高達帶著被托付了重任的驚喜,樂呵呵的將人分隊安排,有左姬磷和杜猗協助,憑著他身上的差職,找登城內的車馬店,或租或買的,很快就拉出了一隊新的鏢隊。

跟淩湙走了一路,這幾人都有了經驗,照貓畫葫蘆的就整好了車馬,只待拉到將軍府門口去裝東西,這種收獲的喜悅,哪怕都經過了兩三輪,仍讓人有心跳急促之感,就眩暈的感覺好不真實。

人家是越走越窮,他們倒好,越走人越多,越走財越厚,邊城還沒進,那種要占山為王的底氣就已經有了。

問,就是淩湙給他們的信心。

蛇爺在將軍府裏已經累覺不愛了,他從未想到有一日,面對著成山的金銀珠寶,能心如止水,面無表情,打了標號的金磚箱子裝了二十幾個,銀寶都叫他摒在一邊沒來得及裝,什麽古玩玉器的更連看都沒看,只將秘室裏成色大小最好的東珠和寶石裝了幾箱,看淩湙當時流連在上面的眼神,約莫是想好了這些東西的去處。

就在他頭疼從哪裏繼續搜尋時,淩湙帶著幺雞回來了。

將軍府裏的女眷都被圈在一處小院內,仆從關在另一處,諾大的將軍府裏,除了西廂院那塊不叫動,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他們的人,淩湙根本不避嫌,看著蛇爺裝好的珠寶箱子,抓了把顛在手心裏,笑著吩咐,“給我娘送去,告訴她隨便賞人玩。”

接著,拿手指向花園假山處,“蛇爺,你帶酉一他們,把那片假山搜一遍,如果有另外的秘密儲藏地,那裏最有可能。”

蛇爺叼著煙袋子,扶著腿從圈椅中起身,搖頭自嘲,“以後我也能對外吹噓,自己視金錢如糞土了,五爺,我都麻了,暈錢你知道麽?害,誰能想到呢?老叫花子為錢奔忙一輩子,老了老了居然會暈錢,哎喲好造孽啊!”

他一說,周圍人就跟著笑,個個眉眼燦爛的搶著附和,“我們也暈,這輩子沒見過這多錢,以前覺得一塊銀角子好難掙,都十文幾十文的攢,誰知道有一天,竟然就滿地金銀,看著一點不稀罕了呢?害,這錢怎麽突然就變的容易得了?太叫人不敢置信了。”

淩湙叫他們說的高興,拍著箱子一個個看過去,末了才道,“怎麽能不稀罕呢?多好看啊!我反正是永遠不嫌多的,你們也不準膨脹,裝,把能裝的都裝走,要是有可能,我連整座府都搬走,省得我到了邊城還要愁住處。”

他這副錢不嫌多的財迷樣子,叫蛇爺噴笑,點了頭使勁道,“行,那小老兒定刮地三尺,爭取把能帶的都帶走,叫咱們五爺到了邊城就能有個舒適的地方住。”

淩湙叫他擠兌的哈哈笑,領著幺雞,叫上袁來運往西廂院走,只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轉了頭對蛇爺道,“一會兒城外會將秦壽的賬房孫四同送來,你綁了他對賬,看看他賬面上到底有多少錢,點出數後,將銀箱子歸攏到府門外,招原衙房的剩餘差人,點城內百姓領錢,一戶三到五十兩,人頭多的可增至八十兩,你自己看著放,多招些人手一起放,我們只會在這停留四天,說好給武景同的那份也留出來,回頭交給他的親兵就行,鄭高達那邊我說過了,他會安排車馬來拉東西,你與他接上頭後具體怎麽安排可以商量著來,哦,找箱子裝兩車古玩玉器什麽的送到穿水橋賭坊去,剩餘的撿品相好的跟珠寶箱一道送回京,嗯,就先這樣!”

說完一擺手,迫不及待的進了西廂。

秋紮圖一直在西廂院等著,他沒料淩湙真的會說到做到,重回了此處,兩人再見晃如隔世,或者也不能說隔世,就物是人非了。

淩湙笑望著他,點頭讚道,“你果然沒有離開,從你沒有應秦壽招喚去接應時,我就知道,你受雇於他,並非自願,秋紮圖,他死了,你們不用再困守這座小院裏了。”

秋紮圖目光冷然,定定的看著淩湙,半晌才道,“可我們也無處可去。”

淩湙伸手,“隨我去邊城。”

秋紮圖又問了之前的問題,“公子姓甚名誰?”

淩湙搖頭失笑,但見他仍堅持詢問,便只好道,“我目前的官方身份,是罪臣淩太師家的庶孫淩湙,你要非堅持祖訓,那就把我當新的雇主看,咱們可以變通一下,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我能不能恢覆身份都待定,你不必要現在就糾結,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袁來運,他出自西山跑馬場,也就是西山礦,祖上當與你們有舊,對一下各自祖上名諱就知道了,秋紮圖,西山的部曲,從沒有被棄。”

袁來運驚訝的看著秋紮圖,上上下下掃了掃,問道,“秋秉仁是您家哪位?”

秋紮圖訝然瞪著他,扶腰刀的手都緊了,“是我們太叔祖。”

袁來運嘴巴動了動,低聲算譜,“我家太祖母就出自秋家,那該是表親?幾代親?”

秋紮圖就看向淩湙,淩湙也平靜的望著他,解釋道,“這我還真不知道他與你有親,本來就想套個老交情,沒料竟然還套出了表親關系,也是緣分,時隔這麽多年,兩家後人能在此相遇,難保就有祖上冥冥之中指點之意,秋紮圖,你當順從天意。”

袁來運也反應過來了,就說這次怎麽不帶酉一,反帶了他來,原來是要招攬人來的,當時就跟著附合了一句,“表親,不知齒序多少?咱們可能要排個長幼。”

秋紮圖斜眼瞟了他一下,板著臉道,“排不上,你小我一輩,叫叔就行。”

袁來運:……

秋紮圖便緩了下臉色,解釋道,“秋秉仁是我們太叔祖,他膝下姑娘是你家太祖母,是不是差著一輩?所以你當叫我一聲紮圖叔。”

然而兩人年紀看著差不多大,袁來運郁悶的摸了把腦袋,在淩湙看過來的眼神下,只得拱手彎腰給秋紮圖行禮,“紮圖叔好。”

秋紮圖點了下頭,讓開了門的位置,對淩湙道,“公子先看看裏面的東西吧!”沒有再就認主的事情說話,顯然,心裏還沒落定。

淩湙也不強逼,秦壽已死,這些人需要生活來源,必定會向現實低頭,只要肯先跟他走,以後的事便誰也說不準了,他有的是辦法叫他認。

推開緊閉的房門時,他還在想部曲收編的事,然而,當裏面的東西沖入眼簾時,淩湙便什麽都忘了。

一屋子鉀硝石塊,那灰白色的結晶體,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東西,曾有一段最艱苦的日子,他就是靠給人開采這玩意躲過搜捕的,大片礦區藏個人,連狗進去都暈向,後來他的小型爆破裝置,和定點爆破技術,都是在這裏偷師到的。

硝石廠後的實驗區,是他那段時間最愛光顧的地方,裏面制藥的老師傅有豐富的動手能力,硝石在他手裏能化千百形態,樣樣實用,精會一種就能發家。

秋紮圖跟後頭進門,見淩湙楞住,以為他是失望於這裏的東西非他所想的寶物,便低聲解釋道,“這是北帝玄珠,秦壽有頭風癥,時不時的發作一回,托人從江州買了五石散,然而那東西藥效太短,後有一老道給了他一塊這東西,制成粉末吸鼻而入,竟使頭風不藥而愈,那老道乘機告訴他可以幫他用此物提煉仙丹,他便收集了一屋子這東西,獨開了一院讓那老道施為,就在你們來前不久,那老道也不知道哪兒弄出了岔子,整個丹爐紅光大亮,炸的屋頂都上了天,他自己也死於煉丹房,後秦壽也怕了此物再生危險,就封了這裏不讓人靠近,只每回頭風癥發作時,讓我們取了制成粉給他用,孫四同前幾日來算過,說這東西應該會比五石散好用,想運去江州看一看行情,只沒等他安排好,你們就來了。”

淩湙邊聽他說邊在房裏轉了一圈,幾乎所有的箱子裏裝的都是這玩意,敢情鬧了半天,他們竟是守著這東西。

可這東西有什麽好保密的?值得叫人割了舌頭守護?擱不會用的人手裏,形如廢料,擱一知半解的人手裏,下場如那老道,擱他手裏……淩湙忽然就頓住了。

要把那樣大殺傷力的東西,帶進這個時代麽?冷兵器時代百姓尚且活的不易,一但熱武上陣,會造成怎樣的連鎖反應?他能承擔得起那樣的後果麽?

淩湙沒有如獲至寶之感,反倒起了無比糾結之心,望著這一屋子的硝石,抿了唇一句話也不說。

秋紮圖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守在旁邊望著他,淩湙逛完了屋子,一腳踏出門坐在臺階上,杵著下巴望天,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對準秋紮圖,“我說裏面東西見者有份的時候,你怎麽不提醒一聲?現在好了,這東西……你要啊?”

哪知秋紮圖竟點了頭,很嚴肅道,“我要,過往有去江州的商隊,我低價賣給他們,總能換得銀兩,且據那老道講,他一門裏十幾個師兄弟都會練丹,下山之時各人抓了鬮子找方向,京畿和江州那邊想來不用多久就會有人需要這東西,囤積居奇當能賺一筆,夠我和我的族人過好這一冬了。”

淩湙陡然想起,不知哪本書上曾調侃過,霹靂彈的出現,就是一群老道煉丹老是炸爐後發現的,爾後漸漸才有了火藥的發明,這中間會有一個很漫長的探索過程,等真正用於戰場,並發揮爆炸性威力,起碼得有好幾百年,所以,只要他克制配比,縮小殺傷力,不至於一點不能用,更不至於要望洋興嘆。

於是,秋紮圖就眼睜睜的看著淩湙又精神了,轉頭望了一眼裏面的東西,道,“我就要一箱,其他的都歸你,這東西既然能收集一屋子,想來北境應該有礦,你倒也不必守著這裏,唉,你……”望著周圍守著的一圈已經割了舌的厭民青壯,淩湙將不值當的話給生生壓了下去。

算了,割都割了,何必要說出來叫他們堵心?就讓他們覺得值當吧!

秋紮圖知道他有話沒有說完,但也不想問,只點了頭道,“礦就在邊城往西五十裏的斑禿山,屬羌人狩獵範圍,秦壽每次派人去取,都要事先與那邊打招呼,開道費就花了不少錢,所以這一屋子北帝玄珠是很昂貴的一筆財富。”語氣末尾有一種淩湙有眼無珠之感。

淩湙:……行吧!你覺得值就行。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一直在整理箱籠,裝點財物,蛇爺挾著孫四同又起出了兩個銀庫,皆在假山深處的凹子裏,還有一處鐵器庫,便連武景同都給驚動了,帶著王祥和趙奔雷趕來,望著堆滿了整個將軍府練功場地的東西,有種天降橫財之感。

最後,除開發放出去,貼補給百姓的銀兩,剩下的光白銀箱子就有一百六十幾口,這還不算金磚箱,各種珠寶玉器也裝了近百箱,古玩淩湙沒點,當添頭讓蛇爺給算進武景同的份額裏了,最後,他跟武景同對半開,銀箱拉走了九十箱,金磚十六箱,珠寶玉器四十箱,連同鐵器一起,足足堆滿了二十架大馬車。

殷子霽嘴角抽搐的看著他跟打劫的土匪似的,半點不客氣的挖走了將軍府大頭,武景同雖然是分了一半,可他剛跟王祥和趙奔雷制定了捉突震計劃,總要出點東西收買人心,這一進一出,實際到手的,要比淩湙少至少三分之一,然而淩湙這家夥楞當不知道似的,半點沒提要分潤給王祥和趙奔雷的話,小氣的堪比葛朗臺。

武景同之前氣上頭說過不要這些財物的話,可真見著東西後,一下子就張不開口推辭了,這筆財物,能讓他的前鋒軍裝備到牙齒,抵得上他爹每年撥給他的軍資一大半,他舍不得因一時之氣就放手這筆財物,因此,一路都沒好意思跟淩湙說上話,只默默的,滿含歉意的頻頻看向淩湙,欲言又止,咬牙切齒,捶胸頓足,硬摁住了自己的良心,沒讓它蹦出來找淩湙兌現承諾。

果然,金錢使人墮落,巨額財富容易動搖人的心志,武景同垂頭喪氣的覺得自己品德汙了。

淩湙站到了他面前,彎身從低下望著沒精打彩的武景同,笑道,“怎麽?覺得愧疚了?覺得大話放早了?沒事,我原諒你的一時沖動,畢竟人都是見錢眼開的嘛!你舍不得不要,人之常情,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帶你發財是早前就說好的,我兌現了就行,你要覺得對不住我,以後我找你買糧的時候,按出倉價賣我就行。”

漠河糧場掌握在武大帥手裏,各州的倉儲都由糧場支撐,放供給百姓們的口糧肯定會比出倉時貴,淩湙已經能想像邊城的糧價了,所以也算是提前未雨綢繆,跟武景同打好招呼。

武景同叫他說的連連保證,“你放心,以後你那邊的糧我包了,都按出倉價走,絕不多收你一文過倉錢,連運力我都不用你出,需要多少糧派人給傳個消息就成,我立即派人給你送。”

齊葙和殷子霽對望了一眼,一個搖頭一個點頭,果然,武景同還是叫淩湙坑到了,偏這家夥還半點沒察覺,還覺得是自己不講誠信,占了大便宜。

這個小狐貍。

淩湙含笑與他擊掌,“行了,送君千裏終需一別,就到此處吧!我們走了,你回吧!明兒個接到韓將軍時,萬望註意他的形跡,上些心,別讓他套了你。”

武景同這才笑著與他擊完掌,拍著胸脯自信無比,“不會的,他是看著我長大的叔父,雖然做錯了事,可將功補過之後還是能頤養天年的,不至於會陷我於險境,你等我把此地事忙完就去看你,小五,謝謝你,之前都是我不錯,我再給你道個歉,你別跟哥生分啊!”

淩湙笑了笑,捶了他一個肩肘子,“行了,我都忘了,你保重,那孫四同交給你親衛了,讓他陪在那假貨身邊會更容易取信人,韓將軍那邊你最好一開始的時候,別捅破假貨的身份,你等他自己發現,他要發現不了,就一直維持到去見突震再說,城門樓那邊我剛看過了,恢覆的不錯,看不出有打過的痕跡,城內百姓也都安撫好了,他們會照常生活,只要你們不出紕漏,韓將軍就不會起疑,還有……”

“小五,我會小心的,你放心,就是韓將軍看出端倪,他也不會對我怎樣,他不是秦壽。”武景同打斷了淩湙的話,握著他的手再次聲明。

於是,淩湙就咽下了後面的話。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武景同。

我要你用假貨去誘突震,意思是希望你能一並連韓將軍都給瞞住,恢覆城門前景像,恢覆將軍府日常,恢覆百姓們的市井人煙,都是為了降低韓將軍對你的警惕。

狡兔死走狗烹,難保韓泰勇不會心生戒備,挺而走險。

可看武景同的模樣,顯然是深信韓泰勇不會害他,再說下去,就真有挑撥之嫌了,淩湙揮了揮手,轉身跳上馬,帶著又龐大了一倍的車隊上路。

齊葙和殷子霽的人馬跟在後頭,賭坊人手和車竟也有小二百,也不知他之前將人藏哪了,這一下子,戰力都快跟淩湙手裏能用的人手持平了,且看那些打手的模樣,個個堪比正規兵,也是,有齊葙在,他訓練出來的人,不可能有差。

再就是秋紮圖一夥人,硝石車拉了六輛,一百多人沈默的圍在車輛周圍,跟著淩湙後頭,也撤離了將軍府,因為淩湙跟他說韓將軍要來了,秋紮圖怕節外生枝,決定先回邊城,順帶也看看族人,等登城事了,他再帶著車馬來將東西販賣給過路商賈。

一行人避著韓泰勇巡視登城的路線,繞著西北角走,直往隨州方向取道隴西府。

武景同若不是非要捉突震的話,就孫四同領他們走過的那條與羌族通私的小道,其實能更快的到達邊城,不用像現在這樣,既要避開從涼州出來的韓泰勇,又要不與有可能正往登城趕的突震撞見,繞隨州大半圈,楞是拖慢了至少一個星期的腳步。

淩湙主動找了齊葙了解邊城情況,他需要知道邊城目前形勢,或基本城防。

齊葙坐在馬車上,笑著放下一卷書,殷子霽陪從一旁,倒是先開了口,“你倒是先給我們說說入城的方法?跟著鄭大人入,還是帶著我們一起入?”

跟著鄭高達入,意思就是按押解流犯那樣進行交割,上犯人名冊,受邊城駐軍管轄,然後徐徐圖之。

帶他們一起入,當然就是強勢開辟一個新勢力的意思了。

淩湙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邊城還有駐軍?那不是被稱為罪惡之城麽?駐軍能管制住那個地方?”

齊葙點頭又搖頭,“官派的駐軍只有一個百戶所,然而,常百戶並不駐守邊城,他一直在右隴衛,邊城裏的那個位置,他佃給了邊城虎威堂,由他們接手治理整個邊城。”

淩湙:……佃?是他想的那個意思麽?佃?

臥槽~這操作騷啊!

“那虎威堂什麽來歷?”淩湙直接問道,“人多麽?憑咱們的人手……”說著手從前後隊劃了一大圈,“能打下來麽?”

這就是選了第二種,是要強勢武力進了。

齊葙和殷子霽對視一眼,紛紛笑開了臉,這小子,竟跟他們想一處去了,能速戰速決,又何必要花水磨的功夫與人周旋?

特麽官都能佃,他們直接把邊城打穿,看那個常百戶能耐他們何!

淩湙一看有門,立馬探了頭來,三顆腦袋盯著矮幾上的小地圖比劃,城防和基本人員部署竟都標的詳細明白。

哎喲,這兩人拉的太值了。

淩湙高興的小眉毛直跳,連著兩三天都窩在齊葙車裏跟他們排兵布陣,打著一舉奪城的雄心壯志。

到第五天,眼看隴西府在望,武景同那邊卻一點消息都沒有,幾人都有了點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等午食開始沒多久,整個馬隊後頭趕上來一匹馬,倒在上面的人已經奄奄一息,看見淩湙他們,就直接從馬上滾了下來,嘴唇幹裂帶血,渾身是傷的抓著淩湙求救,“小五爺,救……救救我們少帥……”

武景同被賣了。

韓泰勇臨陣倒戈,將他賣給了突震。

天,午睡竟然夢到你們拿刀逼我起來碼字,太恐怖了,嚇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