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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阿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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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阿瑾

黎士南的眼淚凍在臉上,大腦,眼睛,嘴唇,一件一件地緩慢啟動了起來,顫巍巍如同一臺生銹的老機器,卻越轉越快,變成了飛速的攪拌機。他像個啞巴似的,最開始的幾秒只能扯出“啊”“啊”的叫聲,手臂摩擦著關節,“撲”的一聲,將白瑾緊緊緊緊地抱進了懷裏,如同護住了一盞微弱將息的火苗,又患得患失地擡頭,一下一下地看著白瑾的臉,生怕一眼錯過去他就會消失不見。

“是你嗎……”他滾熱的眼淚貼上白瑾冰涼的臉頰,“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是,是我,黎先生……”白瑾唇邊綻開虛弱的笑。“我答應過……你的,不會死……”

他涼涼的聲音隨著落雪飄到了白瑤的耳畔,猛地擡頭,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夢裏。

喉嚨像是楔了一只木樁,將她的人和魂都釘在了雪中,右眼劇烈地顫動著,她動不了,不能動,她天打雷劈也想不到,哥哥竟然留了一口氣給黎士南,原來他說願意為她而死,願意為黎先生而活的話,居然不是騙她,他都做到了。

按住胸口,她抖著眼淚顫出一口涼氣,嘴角無意識地彎了一彎,突然哮喘般發出了“哈”的一聲——這才發現自己是在笑,她明明已有一百年未曾這樣笑過了。

她從不知道,哥哥還活著這件事會給她帶來這樣巨大的快樂,連眼淚沾在唇上都不再是血腥的味道,那是她喜極而泣出的,真正的淚水。

“太好了,太好了……”黎士南說出了白瑤的心聲,他亦像個孩子一樣笑起來,然而這一切的喜悅都被悲傷逼退在懸崖邊上,顫顫巍巍,膽戰心驚——他知道白瑾隨時會死,不是這一秒,就是下一秒,而一旦他閉上眼睛,就是永別。

因為他再也不會帶他重覆那場噩夢,也再不會與他相見了。

他張開嘴,喉嚨無意識地悲鳴出聲,混沌的兩個字,他從未當著人叫過,甚至心裏也不曾,現在那兩個字撕扯著他的痰他的血,在嗓子裏沸騰著:阿瑾。

“阿瑾!”他忽然喊。

白瑾瞳孔一縮,淚水瞬間劃過蒼白臉孔,在風雪中凝結成冰晶,撲到了他的臉上。

這是白瑾這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居然只是因為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黎士南俯匍在白瑾身上,胸腔在壓抑的哭聲中顫栗不止——他要是早點說就好了,早點這樣溫柔地喚他就好了,他想白瑾總是阿瑤,阿冉地叫著,其實在心裏的某個角落,也一定期待著別人也如他一樣,親昵地叫他一聲阿瑾的。

為什麽沒能早一點察覺到呢?

他那麽後悔,那麽遺憾,慌不擇路地將唇抵在白瑾的手指上,要把曾經沒能說出口的話都說給他聽,可一瞬間,他卻渾身僵冷了,腹部感到劇烈一痛——低頭看去,白瑾握著匕首的手指上沾滿鮮血,凝望著他的深情的眼裏,悄然浮起了一絲冷意。

“黎先生,我其實……還是生了你的氣。”

他艱難張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黎士南怔住了,緩緩地低頭,緩緩地將手按在插在腹部的刀上,鮮血熱滑,如同他突然灌進了一絲氧氣的心臟——他簡直不敢相信,簡直不知該如何消受這份遲來的恨意,只是手抖著,拉著白瑾將匕首拔了出來,刀尖指著心臟說:“捅這裏,這裏會痛一些!”

他的眼裏流露出渴望,甚至想讓白瑾將他挫骨剝皮,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不想白瑾卻一把扔掉匕首,反握住黎士南的手腕:“不……用,給黎先生一點懲罰,我消了氣……就夠了。”

“你看,”他又指著自己剛才捅過的傷口,笑道:“已經……不流血了,我割的時候……留著分寸,知道……從這兒劃下去……效果最好。”

黎士南含滿了淚的眼睛一怔,他記得這句話——他們這輩子在碼頭相遇時,白瑾看著他,笑瞇瞇地一邊說,一邊炫耀似的晃著沾滿血的手,而他呢,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那時候的臉有多驚慌,一直抓著白瑾的手,明明知道他傷得並不深,卻還是忍不住地要去心疼。

一股暖流湧進了他冰冷的心口,黎士南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和白瑾之間,不是只有無窮無盡的絕望和遺憾,原來他們也曾有這樣快樂從容的時候,原來他即便被詛咒了,也不止一刻產生過想要好好珍惜白瑾的念頭。

他望著白瑾笑了起來。

而這時,白瑾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僵冷的唇上揚著吐出四個字:“你怕了嗎?”

黎先生,你怕了嗎?

才只有一百次,你就要放棄了嗎?

他用盡全身氣力地說著,風雪中他的眼睛一如初見的含水帶霧,懷揣著年少時的一點狡黠,笑吟吟地,挑釁地看著黎士南。

別怕啊,別放棄啊。那雙眼睛仿佛是在說。

黎士南抱著他的手抖動起來,那雙眼睛讓他深深地感到了自慚形穢。

真丟臉啊,他怎麽會想到要放棄呢,阿瑾經歷了一百次死亡和傷痛都還在堅持著,都還選擇相信,而將所有人帶到了這裏的他,卻想要不負責任地逃開嗎?他明明看到了,哪怕很緩慢很緩慢,現實正在一點點改變著,在這種時候,他卻要半途而廢嗎?

他擦幹了眼淚,破涕為笑道:“我不怕,我怎麽會怕。”

白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仿佛是一直在等待這句話,現在終於聽到了,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癱倒在黎士南的懷中,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了。

閉上眼睛時,他呢喃道:“說話算話啊。”

“嗯。”

黎士南混著嗚咽的聲音響在耳邊,黎士南的肩寬而闊,黎士南緊緊抱著他,像抱著世界上最心愛的寶貝。

“別讓我等太久。”

“嗯。”

雪終於停了。

大概過了一世紀那麽久,黎士南擡起頭,天邊,灰蒙蒙的烏雲忽然裂開了一個口子,金色的光絲如瀑布般傾瀉下來,在凍得冷硬的大地上化開了一圈光斑。黎士南凝望著那光,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白瑾,柔聲道:“出發了。”

倏地一聲,他抱著白瑾從雪地中站了起來,身體正對著那道光的方向。

他朝著光走去。

經過白瑤的時候,他道:“對不起。”

少女對著他一怔:“……什麽?”

黎士南溫柔又歉疚地望著她:“害你沒有了哥哥,對不起。”

一瞬間,淚水噙滿了白瑤的眼眶,她猛地別過頭,渾身顫得篩子一樣。

黎士南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繼續朝前方走去,忽然背後白瑤驚慌地大喊:“黎士南!”

黎士南停下腳步,他的脊梁骨挺得那樣直,微微偏過臉時,側頰染上了一層金色的絨光。

“你還要去?”白瑤嘴唇顫動著:“你難道不知道,只要詛咒還在,你和哥哥……”

“我知道。”黎士南的聲音好像從悠遠的天邊傳來,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溫柔的神氣。

白瑤幾乎崩潰:“那你還——”

黎士南輕輕笑了一下,看向前方的眼睛中閃起了光芒:“我只是,不想放棄。”

在這個殘酷而卑鄙的世界裏,因為有他最愛的人,他便無所畏懼。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白瑤膝蓋一彎,脫力似的跪在了地上,忍無可忍地吸了一口氣,她捂住臉哭了起來,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指縫砸到地上,白瑤在抽泣中嗚咽說道:“笨蛋。”

光的盡頭,黎士南一腳踏入陰陽分割的界限,在萬物倒流的那一剎,他垂下目光望著白瑾,瞳孔凝煉著最溫柔的笑意:“再見,阿瑾。”

纏繞了一百次的愛織在他的眼睛裏,而這愛也將持續至永恒,一百零一次,一百零二次,五百次,一千次。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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