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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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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決堤

黎士南的肩膀抖動了一下,他不回頭,不說話,只是緊緊守著白瑾。

“哈哈。”白瑤的笑臉開始扭曲了起來,聲音又尖又細。

來了。

這一刻終於來了,她燃盡所有生命翹首以盼的時刻——再沒有比黎士南此時此刻的絕望更令人賞心悅目的了,她恨不能將這張臉連皮撕下,裝裱在鑲著桔梗花的畫框裏天天觀賞,這樣,她長達一百年的失眠,恐懼,患得患失,就全都消失不見了。

執著的可憐蟲,總以為自己能在下一個輪回跳出詛咒,他的心永遠不死,希望永遠不滅,哪怕在無盡的絕望中,那希望只占了其中的千萬分之一。

可她白瑤偏偏就是看不慣那千萬分之一啊。

轉了轉沾滿血的眼睛,她像看一只蟲般斜睨著黎士南:“黎士南,已經一百次了,你還覺得自己能改變這個結局嗎?”

說了多少遍,無論重來多少次,還是一樣的下場。

黎士南仍趴在地上,四周的冰雪被他的血水染紅了,融化了,他像是死了一般。

“說啊!怎麽不說話了?”白瑤一腳踩了過去,鞋底在他身上瘋狂碾著:“這次我們全都記得了!而你呢?!還是忘了!哈哈——”

她的聲音嗡嗡地鉆進黎士南的大腦,轟鳴著,重疊著,從左耳穿到右耳,譏笑他,挑釁他。

黎士南慢慢有了反應,本能地張嘴:“呢、能,我……呢……”

第一次,第十一次,第五十九次,第九十九次,他都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越來越篤定,沒有一絲懷疑。可這次,喉嚨卻被看不見的枯手勒住了,他口角生涎,痛苦地閉上眼睛,立刻看到近百張白瑾死前的慘狀走馬燈似的自眼前閃過。大呼一聲睜開眼,噩夢延續到現實——白瑾悄無聲息地躺在他面前。

雪地裏爆發出黎士南的一聲悲鳴。

杜鵑飛上幹枯的枝頭,幾百只盤旋在白公館的上空,淒厲地與黎士南和鳴著。沒人在意這些鳥兒怎麽活過了冬季,在這個被時間扭曲的世界,什麽都有可能發生,什麽都有可能改變,唯有白瑾的死,唯有這幾個人的命運。

黎士南將白瑾抱在懷裏,撕心裂肺地哭吼著,其實當命運循環過五十次以後,他的情緒已死了,甚至到了後來,恢覆記憶的他能夠立刻抱著死去的白瑾站起來,毅然決然地朝時間長廊走去,記憶洗牌之前,他還在冷靜地思考著對付白瑤詛咒的辦法。

但他此刻卻在嚎啕著,悲傷的洪流幾乎要將雪融化,水漲船高沖翻了整個世界,他像個哮喘病人似的發出粗重的呼吸聲,要在自己的悲傷之海中窒息了。

他想起了所有白瑾死去的樣子。

他竟讓白瑾,這樣死去了一百次。

他還要再回去,讓白瑾淒慘地死去嗎?

怎麽還敢從頭再來?他究竟哪裏來的希望?在白瑤的詛咒面前,他憑什麽還敢拿那孩子的生命和病痛作為代價,賭自己下一次能夠跳出命運的輪回,再不傷害他呢?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白瑾的手,卻被白瑤一腳踹開:“別碰我哥哥!”

黎士南倒在一旁,手依然直直伸向白瑾,他多想救他,多想帶他回去,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可現在連這千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了,根本不可能,他小瞧了老天,小瞧了白瑤,他們永遠不會放過他。

他不能帶他走了。

可他無法輕易說不,他是在和他的愛作對,被無限制的循環攪成黢黑的泥漿的愛,粘在皮膚上,每往上爬一下都是扒皮挫骨的痛,是在生撥他的心。

黎士南蜷縮著捂住胸口,恨不能把心臟掏出來。他涕淚橫流地嘶吼著,卻看到風雪中的白瑾靜靜地躺在地上,此刻的他看上去是那麽安詳,他從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再沒有病痛和失望折磨他了,也再不會有人讓他傷心難過。

這樣多好。

這樣最好。

黎士南突然安靜下來。

白瑤的話再度響起:“你救不了他,也改不了命,現在你終於相信我說的話了嗎?”

信,怎麽不信?

黎士南擡起頭,瞳孔擴散開來,他臉上浮現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笑:“你說得對,我早該信的。”

兩行淚水從他眼眶裏湧了出來,倏地墜入了雪裏,重疊了一百次的感情與希望在這輕輕的一聲中消匿了。他的世界驟然一片黢黑,撲滅了存留在五官裏的最後一絲光。拖曳在地上的影子如一只巨掌參天而起,密不透風地將他包裹起來,他看不見聽不見,被無邊無盡的黑色空間隔離了。

“不、不——”阿冉連連後退,慌張地看向白瑤,卻見少女輕輕抖動著肩膀,越抖越烈,他以為她要哭,不想白瑤突然仰頭,爆發出了一陣淒厲的狂笑。

笑聲裏,她被血浸透的眼睛亮得可怕:“原來是這樣?原來還可以這樣?”

“小姐?”阿冉捂住嘴,驚恐地看著自白瑤心口噴湧而出的黑氣,她卻毫無自覺,幾乎笑彎了腰,笑得眼裏帶血帶淚,沒完沒了。被輪回洗練的仇恨蒸騰在空中,烏雲一閃,狂雷轟隆隆地滾到頭頂,混著風和雪將世界攪成一團。

到處都是她四散的仇恨,她有那麽多恨,即使大海枯竭,她的恨也能讓世界決堤。

她撲到白瑾面前:“哥哥,阿瑤終於給你報仇了。”

一瞬間,積壓了整整一百年的委屈傾巢而出。被她親手掐死的那個天真的自己一瞬間原地覆活了,捂著臉在心底深處嚎哭了起來,“她”在為她抱不平,為她從不被理解的愛與恨——她只是想給哥哥報仇,這有錯嗎?!

“他們說我心太狠,問我什麽時候才會收手?自己卻那麽輕易地放棄了當初的恨!當時天崩地裂的愛呢?!無窮無盡的恨呢?!說放棄就放棄,說死就死,他們不配和我談愛恨,不配!”

這世上只有她孤軍奮戰了,所以她絕不會輕易死去。

她撫摸著白瑾被暴雨淋透的臉:“哥哥,這世上,只有阿瑤一人是真心愛你的。”

說罷手指蜷縮著嗚咽起來,像個小女孩依著白瑾冰冷的身體:“你快睜開眼看一看啊……”

雨水“啪”地砸在白瑾額頭上,劃過眼眶,像一滴淚凝在了他的眼角,在暴雨中竟然不落。

閃電將天空劈成了兩半,白瑤的笑聲漸歇,她盯著那滴“淚”,茫然起來:“哥哥,你哭什麽?”

“你是高興,生氣,還是難過?”白瑤肩膀抽動了一下,腦子冒出的一個念頭讓她抱緊了身體,“還是說,你在怪我?”

回應她的是一聲撼天動地的狂雷。

白瑤環顧四周,卻見天色突變——上一秒的暴風雨轉眼變成了冰雹,下落時,竟全都打在了白瑾的身上!

而其他人,卻安然無恙。

白瑤撲了過去:“不——”

成功覆仇的暢快像潮水一樣退去了,雷聲湮沒了白瑤,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怎麽也想不到,這場由她的恨生成的自然災難,竟會轉而傷害到她最想保護的人。她又瘦又小的哥哥,現在面對飛落的冰雹居然長手長腳到無處可躲,她哭嚎著抱住了白瑾的頭,被冰雹擊中的後腦開了口子,眼前一片血水。

巨大的絕望湧進了她四肢百骸——這就是……她要的結局?

白瑤仰頭望著天空,從天而降的冰雹正正刺中了她的右眼,她在劇痛中一聲接一聲地笑了起來,嗓子發出怪異的嚎啕——她不明白,死也不能明白,自己以愛的名義揮出去的覆仇之劍,到最後,怎麽反而刺向了自己深愛的人呢?

“哥哥,你告訴我啊……”

難道,真如所有人說的那樣,瘋的那個,錯的那個,是她麽?

她問了無數遍,然而白瑾都沒有回應她——四周的景致悄然發生著變化,暴雨和冰雹不見了,白雪再次覆蓋了整個世界,一切都恢覆到初見時的模樣,連她也仿佛回到了那個不谙世事的年紀,怔怔地,懵懂地望著這個她熟悉的世界,她深愛的世界,她愛到死死抱在懷裏不肯撒手,最後卻不小心捏碎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她最愛的人已經沒有了。

她看向自己的雙手,眼裏的血滴在了手掌上,而身邊的人——阿冉,白念波都早已不省人事。白念波緊閉著雙眼,再不能張口羞辱她了,可她卻覺得他還活著,因為她分明聽見了他在說話,不,不止是他,還有很多很多人。

“你說你愛白瑾,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會害少爺嗎?”

“你瘋了!”

“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愛他,怎麽反倒來害他?”

“為了你心裏的那點仇恨,你連白瑾都不管了?”

“在阿瑤所期待的那個結局裏,我是一定要死去的,不是嗎?”

白瑤跪在了雪裏。

“我到底……”

她抱住頭,淚水在面頰上留下了兩道蜿蜒血痕。目光猛地一收,她忽然看向了沒有一絲活人氣息的黎士南,被他折磨了一百次的黎士南——她就是因為折磨他,最後卻讓她最深愛的人生不如死。

白瑤嘴唇動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輕聲道:“黎士南,那天我們離開天津,那麽大的雪,你回頭的時候,我要是沒有阻止你就好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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