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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幕-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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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幕-示弱

白瑤想,大概誰都不知道她的心事,說不出口,更沒有人懂。

偶爾白瑾找她來說話,話裏有意無意地提起黎士南,白瑤知道一提及黎先生,哥哥的話就會變得很多,也會對自己露出多一些笑容,就更加時常外出同黎士南見面,問及他身上發生的新鮮事,再回來轉述給白瑾聽。

黎士南不見白瑾,甚至像在有意躲著他。白瑾的生意雪崩似的,幾個月內突然走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而混得風生水起的黎士南,自然有借口不相見。既然不見,就更不該留著和白瑾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白瑤,可他非但沒遠離她,還光明正大地和對方談起了感情——說到底,白瑾之於他到底算是什麽,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

直到那一天,他站在白家的大廳裏,彎腰親吻了白瑤的嘴唇。

樓上“啪”一聲傳來杯子碎裂的聲音,他和受驚的白瑤同時擡起頭,看到了站在樓梯上,臉上血色盡失的白瑾。兩月未見,當初那個雪白的小玻璃人竟然憔悴到了這種地步,是他害的,他心裏清楚,可是比起當下的愧疚感,那一刻白瑾的眼神卻讓他永生也不能忘。

這種眼神,黎士南曾經也看到過,在無數愛慕他,卻又被他無情傷害的女人臉上。

心裏打了個響雷,第一反應是覺得不可能,然而下一秒卻幡然醒悟,那些不願細想,兩人先前相處的種種,曾經在他心中出現過的躁動不安,輾轉反側,在這一刻都有了解答。

情意早就如野草般瘋長起來了,他竟然直到這一刻才察覺。

再看白瑤,他才發現這個小姑娘和白瑾是多麽的不一樣,不一樣得簡直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可那又如何呢,在家族商界乃至白念波等千百雙眼睛的註視下,能帶給他地位和名譽的白瑤,是如此的安全,如此的值得去愛。

他沒想過,天津衛有身份有樣貌的小姐並不只白瑤一個,可為何在挑選時卻非她不可。

黎士南無法再在天津衛待下去了。

感情一旦看透便無法抑制,以前還能自欺欺人,如今白瑾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如此動搖,又是那樣一個病,以後會怎樣呢——還不如不明白來得好,什麽都不懂,就不會心痛。

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得來不易,而吞並白瑾產業的白念波可輕松將這份不易摧毀,他不敢賭,說到底,那時的他以為白瑾遠遠沒有自己的地位重要,因為不曾失去,所以便可以不珍惜。

同是庶出的白瑾,一定能理解自己的吧。

他有那麽多的苦衷——他的娘是上吊死的,被其他姨太太欺負還不夠,臨了還遇上了黎家色膽包天的汽車夫,失去了所有的地位和寵愛,最後連死都死得悄無聲息。死前什麽都沒留下,除了一塊和黎老爺子當年戀愛時得到的金懷表,滴答滴答的,好像嘲笑著過去無知的自己,和染著血和淚的似水流年。

黎士南怎麽能釋懷呢?他有這麽大的仇,這麽深的苦,苦到好像不攪得天翻地動,便無法心安似的。

而白瑾雖是庶出,卻有個十分受寵的母親,又自小和白瑤受盡了白司令的寵愛,說到底,還是和他不同的。

訂婚的聘禮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陸續搬到了白家兄妹的公館。

白瑾對自己說,他生命中最愛的兩個人即將走到一起了,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只有在犯嗎啡癮這種神智不清的時刻,他才會在無盡的折磨裏看透自己的可悲,然而一針嗎啡紮下去,一切悲傷又會隨著身體浮上天去,存活在心底的執念也變得沒什麽所謂了。

只有那麽幾次。

最狼狽的一次是黎士南和白瑤在家中挑選禮服,他搖搖晃晃的,被阿扈扶起來向兩人敬酒,他看著阿瑤的臉,卻不肯也不敢去看黎士南,想了很久的祝詞,到了嘴邊卻變成短短一句“祝阿瑤幸福。”

他茫然地站在那裏,好像自己不該存在,黎士南沒有擡頭,卻閉著眼也能想到他難過的表情,他在自己的臆想裏無數次沖上去將少年抱住,吻他,安慰他,向他吐露心聲,兩個人哭得像個孩子。

可那終究只能是夢,現實中他的手緊緊攥著白瑤,一遍遍告訴自己,只有這個女孩才是能和他一起走下去的人。

他本以為自己逃過了一劫,誰知飯後白瑾破天荒地說要出門送送他——作為未來的內兄,這是再平常而自然不過的事情。黎士南無法拒絕,只是堅持讓阿扈同行,口上說著怕白瑾的病情不好控制,實際是怕只剩兩人相處的話,他會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

他記得白瑾給了他一個涼涼的笑。

滿天的寒霜月色下,只有輪椅碾過土地的聲響,黎士南同這架輪椅並排走著,餘光不自覺地擦過輪椅上坐著的人。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瑾的神態十分祥和平靜,註意到他的視線,才慢慢扭過頭來,指著天空微笑說:“黎先生,你看月亮。”

黎士南被他這一笑擾得心內煩躁不堪,根本無心看月,白瑾放下手,解釋道:“有時候真羨慕月亮,即便自己不能發光發熱,也有太陽這個依靠。傷心難過時,也有雲霜拂過為他遮擋,等雲散去了,又能很快將煩惱忘卻,照亮整片星空。”

後來黎士南想起這一天,才明白這是白瑾唯一一次向他示弱,他在求救,哪怕只有片刻的救贖也好。

若是那時能給他一個擁抱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就不會剩下只有絕望的未來。

他聽不出來,因為在那之後白瑾先一步從輪椅上艱難站起,抱住了他。

“黎先生啊,我心底一直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被我背負了太久,到此刻再也承受不住了。”說著踮起腳尖,將手掌抵在黎士南的額頭上,隨即嘴唇輕輕地,吻了吻自己的手背。

黎士南卻覺得那一吻透過他的手背,深深地在自己額頭上燙下了一個疤。

“所以我決定放下它,從今天起,一切都結束了。”白瑾松開手,聲音裏有淡淡的釋然。

有什麽東西在黎士南的心裏碎裂了,連一旁站著的阿扈也顧不得,他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白瑾往後退的身體。然而雲霜突然被一陣微風吹散,月亮再一次探出頭來,他怔怔看著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懷表,一顆滾燙的心如墜冰窟。

啊,他這是在幹什麽呢?

黎士南緊緊閉上了眼睛,離白瑾只有一寸的手垂下去,撿起了地上的懷表。

睜開眼時,他撇開頭冷冷道:“說完了嗎?”

白瑾渾身一顫,好像突然被一場大雨淋透,可憐地,像個落水狗似的看著他。

“時間不早,如果白先生說完了,我這就告辭了。”

那一夜的雲真是多啊,隨風推移,默默遮住月亮一張憂傷的臉。白瑾楞楞地望著黎士南冷漠的側臉,在心底笑了起來——一廂情願,到最終的最終也得不到半點理解,原來這就是他可悲愛情的最終結局。

在最後一點光線隱沒的時候,他眼底有什麽一閃,飛速劃過臉頰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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