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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黃河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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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黃河Ⅴ

即墨和閻曈慢慢走到祠堂門口,那個被馬尾繡裹挾出的懷著孕的女人,微微顫動著,馬尾繡隨著它的顫抖,如弦奏似的聲音,抑揚頓挫,像是一個人在說話一般。如黑霧一般的東西扯著它,嚶嚶的嗚咽悶悶地傳了出來。

即墨和閻曈身後另一個時間段的他們,慢慢溶解進了他們兩個人的身體,兩個人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些別的東西,蟄螢和那個男人分別站在那個祠堂的門口,揚起手在地上撒了一把銅錢,銅錢叮叮咚咚地落在地上,分布錯落,但是卻慢慢生出血紅色的脈絡交織著,繪出一個巨大的太陽金烏的圖騰。

他們緩慢地單膝跪了下去,手緩緩掐訣,手臂隨訣微動,最後雙手在身後結印。祠堂裏,一個棺材自水池當中漂浮出來,尾端沖著門口,那個棺材很奇怪,看起來像是一個四足長方形箱式木棺,但是棺外壁滿繪紋樣,卻是他們曾見過的水族特有的幹欄式石棺的石雕花紋,蓋板和兩側板的紋樣圖騰給人感覺猙獰又慈悲,邊角裏勾勒著大小相同、排列有序、深淺一致、距離相等的圓圈,然後繪兩條相距2厘米的直線將圓圈聯結起來,形成規整的菱形格,其內填繪各種雲紋,蓋板上的菱形格內填繪卷草紋;兩側板菱形格內填繪花卉、蔓草、花瓶和樹枝、樹葉紋等,兩端的擋板正中各刻畫出一個大圓圈,其兩側用之前他們在木樁幻境那裏見過的不知名的植物點綴,花紋皆是棕紅、橘紅、紅、綠、黃、藍、黑色描繪花紋。

木棺所施彩繪線條流暢,畫技嫻熟,色彩鮮艷莊重。裏面,應到是個很尊貴的人,可當棺材慢慢在門口的陽光裏散成一堆灰燼的時候,裏面只有一具沒有面孔的木頭人,還是一個木頭女人。她緩緩擡起被巨大衣袖蓋住的雙手,在自己的臉上的眼睛位置猛地撞了下去,兩個黑黝黝的洞,看不見盡頭。

即墨和她對視著,卻莫名從那漆黑的眼窩裏看見了滔天的大火,那股子灼燒的痛感,仿佛讓他瞬間回到了積夜河底,回到了被那些怨恨和惡意日夜貫穿灼傷的時刻。銀色的轎子再次出現在祠堂門口,有水自轎子裏緩緩溢出,蟄螢和那個男人伸手,扶住那個木頭人,她一步一步走過來,在進入轎子的瞬間,木頭人成了即墨,而那副棺材成了閻曈,轎子的一端系著一個塤,轉瞬就被一只手拿了起來,三個人、一個轎子再次走進了執傘的人群中,直到,即墨和閻曈沖進了轎子……

這段突兀的記憶緩慢消散,而那個女人的模樣和他們眼前被馬尾繡包裹的身形重疊了起來,等閻曈反應過來的時候,即墨已經走進祠堂站在了馬尾繡前,手距離那個身形的肚子,就差了一點點。

閻曈立刻沖過去想要攔下他,剛跨進祠堂,地面一下子像是一塊懸空的地毯一樣,無法承重似的軟了下去,閻曈的手不自覺往周圍抓去,頭不自覺地後仰,結果就看到即墨一只手撕開了馬尾繡,在其裹著的那個頭顱和木頭架子組成的人體,抱著頭就轉過身朝他撲過來,完全不顧及困在木頭骷髏架子裏的小梔丁。小梔丁眼睛裏出現了怨毒的神色,但被破裂的馬尾繡瞬間將她重新包裹了起來,像是安撫又像是警告。

即墨死死抱著那顆頭。

“抓住我。”

即墨平靜的聲音和他顫抖的身子象是兩個極端,當他落入閻曈懷裏的時候,閻曈出於保護幼崽一般地本能,捂住了他的眼睛,上面的祠堂的一切被他們自己的臉堵住,他們全部都往下望,上面的光亮被那些腦袋層層疊疊地擋住,這些前赴後繼的、他們自己的腦袋逐漸被擠得變形,眼珠子凸出來,最後嘣落,血肉冰雹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似乎是想要將他們活埋。

鐵鏈像蛇一樣緩緩自下面伸出,一碰到他們就將他們死死捆往下拖,失重的感覺還沒緩解,兩個人就像是被拖進了粘稠的水裏,完全無法呼吸,然後就沒了意識。

等即墨再次幽幽轉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回到了殿中的戒室中,整個身體伏在高低桿上,手腕被鐵鏈綁在兩端翹起的鳥飾上,頭完全擡不起來,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塊地方。耳邊傳來很多聲音,龐雜又熟悉。

“少祭司,少祭,死。”是蛉蜻的聲音,但是卻蒼老了許多。“少時祭祀,而死,雖然是孩童,可誰讓你就是這種身份呢……”

即墨眼前的區域被一片陰影籠罩,熟悉的一雙腳慢慢走進,巫的黑袍與儺戲面具落在地上,露出的雙腳從光滑白嫩變得粗糙斑駁,顯現出的垂地的衣擺上植物畫著一只兇獸,豹眼怒視,齜牙咧嘴,犬齒突出,血口洞開,咬住一柄匕首,好似能吞掉一切災禍和妖魔鬼怪。這是吞口,吞口之後,是陰陽魚的太極底圖,這是只有族長才可以穿戴的圖紋。

原來,蛉蜻就是族長蟬姝的半身。即墨從來沒有在這一刻一般如此討厭自己的聰穎,當初教導自己吞噬蜧蛇,不過是讓自己更加容易被控制,還有每次月圓時侯的血藥、每次讓自己留在祠堂的言語、每次幫自己度過生死攸關時刻的那些事……原來都是精細的謀求算計。他心底某些隱秘的溫暖忽然就被打破了。閻曈被吊在藻井上,被蛇死死纏住說不出話。只能看著即墨在下面,看著他頭頂的灰色霧氣慢慢變成了黑色與紅色交纏,絕望和殺意糾纏的顏色。

“生即是罪孽。”樓氏老人的聲音從族長身後傳來。“我們是,可他……”

“我們沒得選擇。”蟬姝拿出來一支人骨頭做成的筆。“來。”

那支筆自蟬姝手上漂浮起來,慢慢到了即墨的身前,死死朝著他的心口紮了下去,那是自即墨出生時,就被取掉的,他心口的肋骨,那根骨筆自即墨心口劃下,一點一點,像是要在即墨身上寫下什麽字來。

閻曈見狀心焦起來,不自覺地劇烈掙紮,卻被蜧蛇越纏越緊,下面即墨嗓子發出尖銳的呼喊,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那疼痛撕心裂肺,打破了他承受的極限。閻曈的手終於掙紮出了一點縫隙,他將手術刀從袖口抽出來,狠狠紮進蜧蛇的皮肉裏,蜧蛇一抖,閻曈就從藻井上掉了下去,他快速轉身背部著地就地一滾,而後沖向即墨死死地抓住了那只骨筆。

而後一只手,也幫著閻曈抓住了那根筆,閻曈側過頭,發現居然是初五。閻曈順勢一個膝擊折斷長桿,抽掉,將即墨抱住。

“沒用的掙紮,徒勞無功,”蟬姝嘆息地看著他們,而後轉向閻曈。“只會讓他承受更讀懂而痛苦,你會害死他的……”

閻曈抓住即墨的手更緊了,他環視四周,其他的巫走上前來。

“不要看他們。”即墨伸手,心裏莫名有一個念頭讓他去制止別人去看,他艱難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閻曈的眼睛,卻沒力氣。“你會後悔。”

巫的儺戲面具一個個落在地上,江識的臉從紅色的頭蓋巾裏若隱若現,然後被江家那些死在太陰殿的人的面孔吞噬了下去,最後那個面孔成了一團惡心的肉,但是死死拽住他的還是江識的手。但另一側的巫伸出手來,一點一點將江識的手掰了下去,換上了自己的手。

那是鄭元書,他跟江識完全不一樣,他像是完全吞噬了其他人一般支配著這具身體,他看著即墨,沒有任何表情。周圍的其他的巫夜慢慢浮現出各自的面孔,都是他們最熟悉的人……還有一個他們見過的早就死亡的臉,有著閻曈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名字——01。

閻曈果然攬住即墨的手見了那人的臉不由得一緊,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那個稱呼01的工作人員的聲音,隨即,01也發出了同樣的語音語調,閻曈腦海忽然產生了一個讓他不可置信的想法,他閉目思索,再睜開眼的時候,01臉已經被另一張臉所吞噬,那是曾經通緝的殺人犯早就已經執行了槍決,閻曈忽然明白了即墨的意圖。

他們看向了握住那支骨筆初五,此時卻完全看不清他的臉,明明能看見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卻無法再腦海裏形成一張臉的印象。

地上的面具又緩慢回到那些人臉上,逼著他們退回道黑暗當中,周圍的一切都消失殆盡,徒留了一地即墨剛剛流出的血,還有一個空的牌位。

那個人拿著那支骨筆,走到兩個人跟前,眼神卻像是在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是要成神,還是被犧牲,你有屬於自己的答案了嗎。”

“墨墨救我!”江識的聲音傳來。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私,你……”鄭元書的聲音緊隨其後,但被裴映葉尖銳的叫嚷打斷。

“怪物就該去死!你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借我肚子爬出來的怪物!怪物!!”

“聽話,和我守著祠堂才是你的宿命……”蛉蜻的聲音也不緊不慢地傳來。

還有尹水水“墨墨,你為什麽不救我,水下面好冷。”

他曾庇佑過的族人。“為了我們全族,求你獻祭給神吧!”

“我們養育了你十餘年!求你再次庇佑我們吧!”

“少祭司!”

“墨墨!”

……

那支骨筆再一次往前遞了遞,即墨看著那支骨筆還有牌位。

“可我,不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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