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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黃河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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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黃河Ⅲ

另外兩座神像被蜧蛇的尾巴掃到,裏面同樣掉落出來了一行人,鄭元書和江識他們,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整個人腦子都是空的。即墨和閻曈站在水池邊上,蜧蛇猙獰的蛇臉慢慢盤旋過每個人的頭頂,尾巴將鄭元書他們分成三撥,各自靠著三角形的一邊,徒留沒有分身的初家人和徐若停留在了中間。

“說話!”即墨狠狠一拍石像,蜧蛇的石像居然被他拍碎了半個腦袋。“能進到祠堂裏來的,都不會是活人,起碼,不全是活人,你們怎麽會在這裏,你們怎麽會被卷到這裏來!”

銅鼓的聲音又突兀地響起,長長短短,逐漸和祠堂外的腳步聲交合重疊,初家人神色不明,緩緩看向站在即墨對面,始終一言不發的初五。

“活人,哪裏還有活人。”初五擡起頭,一掃往日皮猴子一般的神色,皮膚泛起死人才有的青白。“因為門外,就是無數個時刻下,沒能活下來的我們啊,你不記得了嗎。”

即墨金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低頭看向水池裏的人,眉心都出現了一根線,糾葛交纏著向上,來回交織著,慢慢顯露出雲錦的一角……本來繡著各種神獸圖騰與水族文字的雲錦,突然開始流動、汙濁、扭曲,一張張面孔像是被禁錮在雲錦中想要逃脫一般,將雲錦朝著四面八方扯過去,沒多久,即墨就聽見了撕裂的聲音。

那些臉如同儺戲的面具,在半空中沖撞、重疊,最後融合成了一個渾身是臉的怪物,如同儺戲裏百鬼夜行時被捕捉、吞噬的神靈。藻井垂下來紅色的線,像是解剖室擺放的血管標本,將這些面具“織”在了一起,甚至仿佛真的有血液在裏面流動,半透明的紅炮子像是被潑上了一層鮮血,參差不齊地在半空中晃蕩著。

即墨被閻曈下意識攥著肩膀感覺骨頭都痛了,他也發覺了不對,他仰起頭,蜧蛇根本不敢靠近這個扭曲的人形,像是在忌憚什麽,那些猩紅的顏色,即墨總覺得那是另一種有意識的東西,它們操縱著那些臉,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慢慢地熟悉著自己的肢體,在伺機而動。

閻曈手有些抖,他看著這個渾身是臉或者說是面具的人形的物體,忽然感覺到渾身的皮肉都開始痛了,那些臉,他都刻骨銘心,那是從他身上一片片、一塊塊剜下去的皮肉所制,沒有人比他更能知道當初,當初的實驗室究竟在做什麽了,那些人原來也來了這裏嗎,那門外那些執傘人……

沒等閻曈回憶起那些的名字,身後的門砰地洞開,蜧蛇被盛大的日光刺穿,瞬間消散,閻曈抓住幾乎脫力的即墨,水池底部那些神像碎裂沈積的灰燼慢慢成了一把銀色的紙傘,落在即墨身後的閻曈手中,一下子就將兩個人遮蓋在陰影裏。

兩個人陰狠的目光盯著初五。“時間的重疊,從營地就開始了,對吧。”

莫名空蕩的營地,突然要和即墨睡一個帳篷的初五,提前和初家本家那邊聯系的初一,各自一直在外警戒絲毫沒有休息意思的初家人……所有的不對勁一點一點的,即墨全部都想了起來。

“不對,是你們被接替了。”即墨“但你們當中,卻有人沒有覆制品。”

“我的少爺,你太聰明了,不過……沒什麽用。”初五看著他,表情帶著一點痛苦和悲憫。“對不起,但你該回到你該去的路上。”

“那我呢。”即墨忽然問。“你們費盡心機把我引到這裏來,都在利用我,那我最開始要的答案呢,我想不想被這樣犧牲和利用,你們問過我了嗎。”

“我們沒有辦法。”初五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你最開始,就是這樣的存在。”

初五拿出自己的羅盤,朝著中心陣眼輕輕一點,中間便凹陷了下去,最後成了一個香爐,隨後初五咬破舌尖,慢慢從嘴裏將舌尖探出來,猙獰的傷口流出來的不是血液,反而和當初閻曈解剖裴承瀾的時候一樣,全部都是明庭香的香灰。那些順她舌尖淅淅瀝瀝流淌下來的香灰,沒多久就填滿了那個小小的香爐,空氣裏開始彌漫著明庭香悠然的香味。

“寂寞泉臺,鬼燈一線,月寒日暖,人壽相煎。”

即墨恍惚了一下,抓住閻曈的手腕穩住身形,而後忽然笑起來。“都告訴你了,祠堂,是我的地盤。”

閻曈牢牢地持住傘,即墨咬破手指,一滴血下去,水瀠裏的火焰瞬間高高地卷了起來,朝初五撲過去,將她香爐裏的明廷香瞬間燒了個幹凈。初五見狀卻沒有反應,仍舊盯著那個小小的不斷在火焰中扭動的香爐,完全不顧及自己燒傷的雙手及手臂。它像是一個餓極了的野獸,向四周撕咬著,沒多久初五的頭發被牽引過去,填補進已經光禿禿的香爐當中,而後是頭骨、皮肉、頸骨……黑漆漆的煙霧往上繚繞,一股鬼氣的汙濁味道,讓人惡心。

即墨擡手接過一片飄來的灰燼,在指尖揉搓著慢慢轉過身,朝著門口看過去。閻曈這才發覺,對面的這個人,只是一個影子。

“今日,吉日也,宜安葬,助超度。”即墨說著雙手合十,而後像打開一本書一般攤開手掌。“愚民之書第七載……”

“少爺!”站在門口一直沒有進來的初五,忽然叫道,打斷了即墨的吟唱,她有些驚恐地語無倫次的說。“你不是問我雙生的事嗎,初家的事你問我,問我啊!”

“不用麻煩了。”即墨撇了撇嘴,而後咧開嘴笑起來,小虎牙慘白的陰氣森森。“因為,在這裏,我自然會知道的。”

即墨用仍舊流血的手指,塗滿自己臉上的圖騰,那些圖騰隱隱泛出光來,祠堂各處也若隱若現著什麽與其呼應,即墨慢慢閉眼,而後緩緩睜開,輕輕一揮手,門猛地在即墨面前關上。

“須臾風起燈忽無,人鬼屍棺暗同屋。”即墨掏出一張紙錢,慢慢點燃在水瀠當中,紙錢的灰燼落下去,隨著水瀠兜轉,而後,一盞走馬燈飄飄忽忽轉回到即墨面前。

“它是盡頭嗎。”閻曈看著眼前這一切,問道。

即墨怔了怔,拎起那盞走馬燈。“如果說,時間是水,那麽積夜河流經的所有空間就是海,而祠堂,是海底龍卷風起來時,始終平靜的中心,它時永遠滯留在這裏,走不掉的存在,如果打個比方,可能就是,守林人吧。”

閻曈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而後閻曈看著那盞忽明忽暗的走馬燈。“這個,能直到初家的秘密?”

“人死後,會有瞬間的記憶回放,回顧一生,然後去輪回,都稱走馬燈。”即墨輕輕用手指彈了彈那盞燈,發出了如雙玉撞擊般的聲音。“本來道家搜魂也是可以的,但是在這個不斷時間重塑且重疊的時間裏,所有人的魂魄都是不全的。”

即墨將走馬燈朝著半空中一拋,閻曈順勢就要將傘收回,這時候忽然走馬燈朝著即墨就撞了過來,閻曈下意識用傘一擋,卻沒有撞擊的感覺,擡傘一看,走馬燈已經落進了另一個男人的手上,那個男人坐在原來放置雲錦的長桿上,面具勾在他腳上,一晃一晃。

“蟄螢。”即墨看向他,剛叫出他的名字,就見蟄螢松開了拿燈的手,走馬燈瞬間碎在了下面的水池當中。

蟄螢自上向下地俯視著他們。“別試圖窺探,不該你知道的事。”

“初家的事,你們參與了?”閻曈像是明白了什麽。“還是,初家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蟄螢慢悠悠跳下來,和即墨面對面,隨即閻曈執傘的手被另一個男人死死攥住,門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反而傳來了悠長的塤聲。

“我們最開始的選擇果然沒有錯。”蟄螢摸著自己的臉,另只手劃過即墨的眉眼。“你最初,就是這樣的命運。”

說著,祠堂的門猛然打開,一頂銀白的轎子穩穩地停在門口,轎子前的人吹著塤,曲聲像是一種勾引,即墨手腳不聽使喚一般坐進了轎子裏,閻曈身後那個男人也將閻曈推了過去,成了扶轎人,傘的流蘇在他們走出門的瞬間垂了下來,閻曈朝祠堂裏面看去,蟄螢和那個男人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找到梔丁!”裴菀櫻的聲音從祠堂的藻井裏傳了過來。“別忘了當初在祠堂裏,你做了什麽!”

銀色的轎子像是白事的棺材一般,突兀地走進了一片紅傘當中,像是一場冥婚,在鬼打墻裏面永無止境的徘徊。

“我們去看看,吉兇的盡頭吧。”即墨僵硬地仰起頭,努力地擺脫那股子控制自己的力量,兩個小虎牙在昏暗地轎子裏,咬破了嘴唇,血落下去,成了一片詭異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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