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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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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陰殿

“蟄螢。”閻曈看著那個渾身鎖鏈的人,冷聲說。

神座旁的男人踉蹌著站起了身,護在蟄螢面前。蟄螢慢慢擡起手,搭在男人被那長釘近乎撕裂的手腕上,艱難地抱著即墨站起來,身上的鐵鏈嘩啦啦的作響,曾妥帖雍容在他臉上的面具,隨著他的動作掉了下來,蓋住了即墨殘破的半張臉,他的面龐露出來,和閻曈在輪回梯裏遇見的別無二致。

世家的人完全不顧旁人,專心致志地吞咽著他們各自搶奪過來的肉,甚至在肉被吞下去之後,開始撕咬自己沾了血的皮膚,他們每個人的眼球都漸漸浸透了漆黑的顏色,看不見,聽不著,只是悶頭吃肉,甚至趴在地上舔食已經完全不知道是誰的血液,他們像是群發狂的野獸,完全沒了理智。初家人不怎麽費力,將他們一個個從高臺上踢了下去,唯有霜木,抱著那個罐子,站在仍舊仰頭的尹水水的面前,她擡起雙臂,看了看身上迸濺上的血跡,嘆了口氣。

江謹在江識執意上來的時候就咬牙跟了上來,護在他左右,江識便專心砸斷那些鎖鏈,而後把鄭元書從那個奇怪的器皿中拖了出來,周圍壁畫的呢喃隨著鐵鏈的斷裂戛然而止,鄭元書被江識心臟按壓了好久,才終於嗆咳出了幾口不知名的液體,睜開了眼睛。“別讓她靠近即墨!”

霜木聞言轉過身,她原本清麗的面孔,忽然模糊成了一團,她笑起來,整個身體開始變薄,而後飄飄悠悠地縮成了手指一般大小,她也是個紙人,她快速向後掠去,她所到之處,臺階的屍仆慢慢融成一灘屍水,在臺階上留下了一個個人形的黑坑,最後霜木被收進一個人的衣袖中,閻曈他們一行人看過去,一群人慢慢順著臺階走了上來,他們緩緩將所有人包圍住,站在圖騰的各個方位上,跟初家的人對峙,而後一個長得和裴承瀾一模一樣的男人扶著樓氏老人從人群後走上前,朝著蟄螢行了一個道士禮。

“陌上裴氏,裴家承溯,見過諸位和兩位神官。”裴承溯嘴上這樣說這,表情卻沒有絲毫的恭敬尊重,他在各個爐鼎之間踱步,撫摸過那些盛著碎成齏粉的裴承瀾與崩裂了一半的褚白、閻家長孫屍身的爐鼎,看著那些漂亮的身體組織像月老紅線一般招搖著,他讚嘆地嘆了口氣,而後目光掃過已經被救出來的鄭元書和另一個女人。“還請神官將愚民之書交付給在下,大祭已行,不付難止。”

神臺上的群星星環運行軌跡愈發讓人眼花繚亂,圖騰的光芒也從清冷慢慢變得猩紅,轉瞬之間,即墨的身體在人身和破碎的長卷之間來回轉換,及其不穩定,蟄螢抱緊了他,慘白著臉,死死抓住扶著自己的男人的手。

“他的骨頭,是你拿走的。”

蟄螢凝視著他,裴承溯卻絲毫沒有畏懼,一直未動的樓氏老人退到一旁,他身後一個木制無頭神主安靜地坐在那裏,和即墨的身體一模一樣,不過是用竹籠所制,薄如蟬翼的竹片能隱隱約約看到其中的白骨。裴承瀾拍了拍手,出來兩個人,將神主放置在神座前的高地架子上,就像剛剛即墨的被挾制時的姿態,而後那兩個人拿出了幾炷香,分別插在咽喉,丹田和中陰。

閻曈忽然想起自己曾親手屍檢過的那個男人,裴承瀾,他就是如同香爐一般被這麽插上了香。“跟裴承瀾當初……但……”閻曈忽然腦海中有一個想法一閃而過,他看著蟄螢懷裏已經成為愚民之書即墨,忽然有了算計。

“原來,當初那個小偷,是你。”攔在蟄螢面前的人擡起頭,整個眼眶通紅,帶著一點癲狂的陰鷙目光停留在裴承溯身上。

裴承溯桀桀桀地笑了起來,而後撫摸著自己已經有了細紋的臉,回視回去。“我如今可沒有當初那麽傻了,愚民之書也不過是神的卷冊而已,這麽多年,這麽多地方,算計了那麽多人,可不僅僅是想要你們殘神的狗剩。”

裴承瀾閉著眼哼著含混的調子,擡腳就向上走,坐到了神座上,翹起二郎腿看著下面高低架上的木主,瞬間收斂了笑容。“上香。”

樓氏老人慢慢拿起自己的長煙槍,慢慢將煙鬥裏的冒著一點火星的煙絲都落在豎起的香上,飄飄渺渺的香霧糾纏著往上攀爬,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那股子莫名配壓制的恐懼感再度襲來。

太陰幽熒的月影再度出現,它慢慢張開了嘴巴,渾圓的月亮在它呼吸間吞吐,裴承溯嘴巴不自覺地朝著兩邊咧開,那就是他想要的——口中銜月的幽熒,他抽出一把慘白的符紙,朝上拋去,周圍兜轉的星辰猛烈地震蕩起來,懸雕神像宛若一個個詭異的黑影慢慢壓迫過來,站在那些正在裴承溯帶來的、圖騰上守住各個特殊方位的人,被符紙團團圍住的幽熒嘶吼著向下栽。

樓氏老人擡起手一團晶瑩的蛛絲,拋出去扯住幽熒頭上模糊的新月型的光相,而後將蛛絲另一端刺入木制神主的心口,尹水水張開了嘴,唇齒皆無,她嘴巴咧到了一種正常人無法達到程度將蛛絲的一端吞了下去,成為了栓錨地。而後樓氏老人手中慢慢作印,濃郁的明庭香從他的煙鬥裏流出來,順著蛛絲將木制神主註滿,他將煙鬥最後放在尹水水的頭頂,瞬間尹水水又開始燃燒起來。

“蒼沙負血,明燭天南。”樓氏老人呢喃出了一句古老的族語,話音剛落,木制神主的心口像是一個黑洞一般,張開了一個吞噬了一切光的豁口,蛛絲瘋狂地將幽熒拖拽了下來。

“他們在做器靈。”

江謹他們和初家人緊緊盯著那些裴承瀾帶來的那些人,還有他們身後那些漸漸扭曲的黑影,隨著蛛絲的拖拽,那些黑影也漸漸鉆進了那些人的身體裏,黑白分明的眼睛,立刻往外凸,青筋和血絲全都爆了出來,沒多久那些經脈全部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紅,像樹枝一般在他們的全身蔓延著,隨即他們頭頂也燃燒起來,尖銳的光芒朝著上直沖,整個陰暗的大殿瞬間被照得通亮。

神臺下那些如同蛆蟲一般被紅線纏上的嬰孩,鋪滿了整個地面,他們將所有被丟下去的裴家人大口地撕咬的只剩下了一灘殘留的、腐敗的、血肉混合的液體。一團團渾濁的怨氣在這些孩子身體裏蒸騰上去,在整個大殿上空凝聚正濃厚的黑霧,又順著藻井飄忽了出去。

幽熒慢慢被拽得離木制神主越來越近,裴承溯得笑容也越來越大,甚至不由自主地前傾了身體,蟄螢和他身前得那個男人被壓制地重新跪在了圖騰上,他們腳下的圖騰閃爍著金色的脈流,仿佛在他們身體裏抽取了什麽,從他們腳下源源不斷地匯聚到木制神主當中,他們和他們懷裏的即墨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透明,仿佛隨時都會消失。木制神主裏的骨頭來來回回在裏面沖撞,仿佛即墨得整個魂魄被慢慢鎖進了那裏,發出擊罄般得聲響。

就在幽熒即將被拉進木制神主得身體時,蟄螢懷裏得即墨忽然重新幻化出了人形,他睜開眼慢慢張開了嘴,一只蝴蝶從他的舌尖飛了出來,它順著木制神主身上的香的煙線,朝著藻井上方閃爍著行跡向上,最後在它停落在藻井被照亮的中心時,渾圓的月亮突然從那只蝴蝶的身體中綻放開,蛛絲瞬間斷裂,幽熒猛然消失在這浩蕩的月色裏,尹水水的屍體直接摔在了地上,化為了一灘血水,其他站在圖騰各處的人眼珠逐個斷裂,冒出了一團團黑氣,四散奔逃,但卻像被燙到了氣化,發出呲呲的響聲,摔下了神臺,被那些嬰蟲一擁而上,徒留碎渣,和蒸騰而上的黑氣,木制神主分崩離析,變成了一攤爛木頭。

“老子才不讓你當餵狗的骨頭!”即墨扒著閻曈的肩膀,從蟄螢身上艱難地爬下來。

閻曈從懷裏拿出手帕,將自己受傷的手熟練地包紮好,即墨則緩緩將閻曈餵給自己的最後一口血咽了下去,殘缺的皮肉正在用極為緩慢的速度緩慢生長著,他伸出手打了一個響指,一點伽耶若火的火星被丟了出去,那一堆殘骨瞬間變成了一堆灰燼。

裴承溯笑容凝固在臉上。“不可能,不可能!!”他猛地從神座上站起來,慢慢轉過頭,看向即墨。“你把頭骨藏在哪,你的頭骨呢!!你怎麽可能掙脫掉……”

裴承溯話音還未落,一盞碩大的燈籠猛地砸了下來,直接將他砸扁,即墨慢慢走過去,發現那碩大的燈下,只有一個破碎的紙人。樓氏老人緊隨其後,將明廷香輕輕點了點即墨的頭頂與兩肩。

“師父,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我沒有遺憾。”

即墨看著自己映在燈上的影子上緩緩冒出了三個微弱但切切實實的魂火,震驚地回過頭,樓氏老人捏了捏即墨的手,而後便站在他身後微笑地坐化,永遠地留在了這兒。

“舉頭三尺有神明。”即墨重新轉過身,走上去,站在神座前看著那盞燈,而後閉著眼睛摸了距離自己頭頂三尺的地方,一滴淚水般的東西落進即墨的手掌,而後緩緩飛入閻曈那只捏爆了眼球的眼眶,凝結出了像裴承瀾屍體上發現的那對珠子一般的眼球。

星辰重新開始圍繞著神臺旋轉,神座上的燈籠也漸漸騰空而起,最後停留在藻井的青銅頂正中,它緩慢地旋轉著,莊嚴肅穆的編鐘聲與器樂聲傳了出來,嬰蟲慢慢被剝開紅線,變成了一團團光點朝外飛去。

“跟上,咱們就能出去了。”即墨跟其他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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