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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君明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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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君明珠·中

鼓聲與腰鈴聲越來越近。

『這個傻逼怎麽還不躲開!』

『長眼睛了也白扯!不長腦子!』

『疼的要死還要操心亂七八糟的事真是煩死了!!』

閻曈看著即墨頭頂飆過去碩大的“彈幕”,忽然脊背一涼,隨即被即墨猛地踢開,即墨也借力就地一滾,他們躲開的瞬間三根尖銳的筷子釘在了剛剛他們在的位置。

兩個人擡起頭,縱橫的血線勾掛著一個面孔畫著圖騰油彩的男人,他身上穿著垂掛著各色彩綢的服飾,正隨著鼓點和鈴聲,被血線拉扯著僵硬的肢體在半空中詭異地舞蹈,嘴裏還機械地哼唱著怪誕的曲調,他每一次將頭轉過一個扭曲的對角,袍子的兜袖中就飛射出三根削尖的筷子追著閻曈兩個人釘過來,鼓點之中,夾雜著凍肉攪動的吱嘎聲。

即墨掙紮著將自己埋在雪裏,將脊背躍動扭曲的蟲體凍僵硬,而後他舒展了一下手掌,指甲猛地變得尖銳而鋒利起來,他將糾纏在自己附近的血線全部斬斷,隨即一個翻身,躍上樹梢,劇烈的動作讓他原本被凍得發青堅硬的肢體關節,裂開了細碎的傷口,即墨咬牙在樹上穩住身體,深深地喘息,他腳畔的鈴鐺瘋狂躁動著,發出讓人頭痛欲裂的噪音,即墨用指甲輕劃舌尖,一小星若火閃爍在他手掌之中,他揮手,若火瞬間點燃了諸多血線,並沿著這些線徑直朝著跳舞的祭司燒過去。

“這是……”閻曈微仰著頭,緊盯著那個男人。“人皮。”

“黑薩滿的祭祀,要毀了驅動他們的人皮鼓。”

即墨喘息著掛在樹幹上,看著若火將所有血線燒斷,附近機械地塗抹獸血、懸掛獸頭的人們也癱軟在地上,一張張人皮被北風吹的鼓起又幹癟下去,像是一個個呼吸的氣囊,帶著難以言喻的腥臭氣,隨風來回飄蕩。大雪白的晃眼,即墨終於喪失了力氣,從樹上掉下來,腦海裏似乎閃爍過了相同的場景。

一望無盡的大雪,踏雪而來的長姐,跪在宗祠外的人群,天空紅的像血……

『盲谷怎麽可能會有大雪……那樣好疼啊……』

閻曈剛想去接住即墨,卻被一個人一個手刀劈中後頸,最後的視線裏,只看到即墨頭頂的彈幕和他脊背上蟲子湧出綁縛住他的四肢高高吊起,往村子深處拖過去的場景。

“小鬼頭!”閻曈像是被封住了聲音一般,拼盡全力,也沒能喊出聲音。

“噓……”

閻曈恍惚中聽見了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聲地止音聲,而後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閻曈發覺自己躺在一個的樺樹皮做的房子裏,身側還架著一小堆火,一個小女孩正用手指沾著小館子裏粘稠的液體往他嘴唇上塗抹。閻曈擡起手就將那只手推開,撲面而來的腥味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啊嗚嗚嗚……”小女孩被推開,懵了一下,而後抱著小罐子,嚎啕大哭起來。“他活了!他,嗚哇哇……”

一個穿著厚重獸皮衣服的男人猛地從外頭沖進來,看了閻曈一眼,而後動作僵硬地抱起小女孩,接過她懷裏的罐子,就將她放去外頭玩去了。閻曈眼睛閃過一絲暗光,心中松了一口氣,他們都是活人。

“你不該到這裏來,異鄉人。”男人抿了抿唇,遞給了他一些幹糧和糙酒,不知怎麽的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眼神和動作總是瑟瑟縮縮的。“醒了就快離開這裏。”

“我是為了救人。”閻曈就著起身的動作,發覺了自己的東西尚且都還在,才稍稍安下心。“他們……”

“這裏早就沒人了。”男人打斷他,自顧自坐在了篝火旁,眼睛時不時警惕地盯著門外。“當年除了幾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其他的早都死絕了。”

“陸微也是活下來的孩子,對嗎。”閻曈擡起頭對上男人閃躲的目光。“活下來的孩子,未必都什麽都不懂吧。”

“這與你無關。”男人往火堆裏扔了一塊木頭,低聲警告。

“丹水村,到底發生了什麽。”閻曈仍舊堅定的追問。“我熟悉的人在我眼前被搶走,我有權利知道他們的下落。”

“……活不了了,走吧。”男人沈默了一會兒,看起來有些恐慌,手腳不自覺的來回摩挲,還是沒有透露出任何事。

“那是兩條人命!”閻曈拽住男人的衣領,大聲怒斥道,而後湊近他,壓低了聲音問。“那個小女孩,究竟是誰,你在怕她?”

“沒有丹水村了,沒了,都沒了。”男人聞言,整個人都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哪有什麽丹水村,已經是丹水崖啦!!斡透巴如坎發怒了!蘇內附在人身上!白那恰拒絕了豢養!都沒了,都沒了!都死了!”

男人像是被觸發了什麽禁忌的詞匯,整個人都癲狂起來,猛的朝著外頭沖去,力氣大的閻曈根本拽不住他,只能趕緊追著他,可閻曈剛剛掀開樹皮屋的門簾,就發現剛踏出門的腳,距離陡峭的懸崖,只有咫尺。閻曈陰沈著臉色,緊盯著腳下的懸崖和其蒸騰的霧氣,而後抽出一口罩帶好,直接踏了上去。

劇烈的風聲與嘶喊,怨懟與詛咒,就像當初即墨的鏡子中一樣,周圍一片雪白,什麽也看不清,閻曈看著延伸到視線盡頭的一道道雪痕,而後聽著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聲音由遠及近,她踩著逐漸刺耳的鼓點,一出現就不斷圍繞著閻曈笑,嘴裏還用一種不知名的語言唱著聽不懂的歌謠。閻曈看著她,停下了腳步,朝著她伸出了一只手。

女孩嬉笑著將自己的小手放在閻曈的手心,突然,閻曈扯住小女孩兒的手,讓她不要再跑動,而後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隨即拽著她的兩個小羊角辮猛地朝著兩個方向用力撕扯開,一張乖巧可愛的人皮直接碎成了兩半,人皮裏裹著一對半透明的眼睛。閻曈猛地發覺,這對眼睛,就是陸微被吊起時後背上鹿頭的眼睛。

閻曈退後兩步,警惕地看著那對不斷亂轉的眼睛,暗自抽出兩把手術刀,猛地將它們釘在了雪地中,瞬間,四周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周圍的霧氣反而更加濃郁,鼓聲仍舊縈繞在耳邊,甚至還多了吹拉彈唱的聲響。

一隊擡花轎的人從他身旁穿了過去,仿佛是90年代的穿著,閻曈跟上去,發現一個轉角新娘子穿著紅色的秀禾服下了轎子,抱著一只雞,艱難地拎起裙擺要跨過一個火盆,渾圓的肚子將衣服撐起一個圓潤的弧度。她跨過火盆的一瞬間,一個面塗油彩穿著詭異服飾的人帶著人沖了出來,將送親隊伍團團包圍了起來。

“他們褻瀆了斡透巴如坎!我們會被報覆的!!”

送親隊伍四散奔逃,這群人將火盆高高舉起,新娘子被掀了蓋頭摁著頭朝著火盆磕下去,雞高聲尖叫,天還未亮,新娘子捂著肚子哭號。

“我錯了我錯了啊啊啊!!救救我的孩子!!”

血從她正紅的裙擺下面淌出來,被雪色映襯著,格外刺眼,一個在喜案旁被按住的老婆婆掙紮著撲到她面前。

“你們才遭報應啊!你們害人才會遭報應啊!!!”

老婆婆抱著新娘子,護住她的肚子往屋子裏拖過去,人群仍舊尖叫著簇擁過去,喜案被掀翻,一個破碎的牌位被他們踩踏著埋進雪裏,打雜聲、尖叫聲、哭號聲,還有,一直無處不在的鼓聲。

沒多久,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了出來,天也徹底的亮了,一直靜靜看著這一切的閻曈忽然動身沖進了屋子,他眸子漆黑一片,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灰白色,連剛剛還鮮活一點兒的新娘子此刻已經沒了生息,漸漸地暗了下去,老婆婆用著亂七八糟的陳年厚衣服裹著剛出生的孩子,嗓子都是啞的。閻曈擠開人群時,她就像是一塊木頭被點了睛,直勾勾地盯著閻曈,漆黑的,和閻曈如出一轍的眼睛。

閻曈看著四周不斷膨脹扭曲又湧動的人群,伸手將嬰兒搶了過來,轉身就跑,所有聲音都被他遠遠拋在了身後,而後幹癟、消失,閻曈手中的孩子也越來越重,直到他再也跑不動的時候,孩子已經完全成了陸微的模樣,懵懵的,恍若新生。

“小鬼頭呢!”閻曈看著陸微迷蒙的眼神還有他脊背上趴伏著像疤痕一樣的蟲子,皺了皺眉,而後死掐他的人中,又給了他兩巴掌,暴力地將人弄醒。

“下面……”

陸微清醒過來,看著閻曈瞬間紅了眼睛,他裹緊了身上已經亂七八糟的衣服,翻了個身就開始瘋狂地刨著身下的雪層。閻曈也立刻跟他一樣刨起雪來,刺骨的寒風將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刮出無數細小的裂紋,還想要將所有的溫度挖空,閻曈忽然停了動作,並猛地拉住動作已經有些癲狂的陸微,剛剛用力掀起的極薄冰片在他手中慢慢消融出一片軟塌塌的東西。

兩個人摸著身下的冰層,周圍瞬間寂靜,大雪瘋狂飄搖而下,兩個人卻連風聲也聽不到,只聽著那鼓聲越來越重,重的似乎心臟都在跟著轟鳴。冰面之下,即墨的雙眼微睜,圖騰與細鱗幾乎占據了他半張面孔,他身旁黑壓壓的,人皮在他身側疊了一曾又一層,彼此用牙齒咬合著,還在不斷吞吃撕扯著那些從即墨皮肉裏長出的蟲。

不遠處一塊破敗的石頭,丹水兩個字正刻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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