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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園驚夢·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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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園驚夢·中下

紅線扯著一個女人,將她從血紅燈籠裏頭拖拽了出來。

是裴映葉。

她一雙靈動的雙眼已經帶上了狠辣和渾濁,和即墨記憶裏那個開膛破肚的女人沒有很大的區別。她早沒了年幼時的伶俐機警,她已經瘋了,或者說,已經瘋了很久了。

“真沒想到,裴家居然會放人進來了。我沒看錯的話,你是當初阿白領回來那個孩子,你是閻家那個從小就鬼裏鬼氣的那個小子,你……不人不鬼的怪物。”裴映葉輕輕落腳在一塊牌位邊上,語氣淡淡的,手指逐個指過褚庭、閻曈和即墨,不倫不類的,像一個飽經滄桑折磨得囚犯,已經是一塊捂不熱的寒鐵了。“怎麽,費力氣把我弄出來,不就是想知道究竟怎麽回事嗎,見了面沒話說了?”

“你死在烏梢,可是魂魄在這裏,為什麽。”即墨將小木箱背好,絲毫不在意地抱著胳膊走上前,打量著她。“看你這狀態,你在這裏吞魂了?”

“不愧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裴映葉嘲諷地笑了笑,而後似乎炫耀一般吐露著自己的豐功偉績。“你連我的肉身都扣在鏡子中了,還在乎我幹了什麽壞事嗎?有些時候,想要存在,就必須拋棄道德,淪喪掉自己的人性,神都是如此,欲望到了極致,便是無欲無求。我是獻祭,但不想送死,魂魄被竊,我就去搶別人的,這就是規則。”

“你不過是想要掌控這盞珠燈。”即墨眼帶嘲笑,眼前的這個女人。“亦或是,你想詛咒這盞燈?還說什麽成神,這謠讓你造的,拿出去都能止小兒夜啼。”

“它欺騙了我,又給我再次誘惑的選擇,那我怎麽能不賭一把呢。”裴映葉仔細撫摸著身旁的墓碑,剝落上面的灰塵,溫柔的道歉,而後看著即墨,忽然笑了,覬覦之心昭然若揭。“這段時間冷落你了,都落灰了……等到第九重燈點亮,我就能帶上你一起了。”

閻曈和褚庭湊上前去,以為那會是褚白的名字,結果卻是一個陌生的名姓——裴家菀枯。

“這不是父親當初為你取得名字嗎?!菀枯,草木枯榮,他希望你雖波瀾起伏仍舊可以淡然一生。”褚庭輕輕吸了一口涼氣,手不自覺抓緊了即墨的肩膀。“可你現在明明還活著……”

“她祭奠的,不,應該是她費盡心機惦記的,是曾經她與珠燈交易出去的即墨的魂火。”閻曈臉色陰沈下來,死死地盯著那幾乎與暗沈背景色融為一體的墓碑,就算不動用自己的眼鏡,他也能看到那墓碑上籠罩著一層極為淺淡的幽深的火,仿佛天亮之前即將會消散的夜色。

忽然,閻曈和褚庭被即墨推開,那瞬間,兩個人聽見了即墨腳腕上鈴鐺的聲音,兩人下意識回頭看過去,只見即墨腳腕上珠鏈已經完全變成紅色,他腳下,赫然是一個巨大的圖陣,藤蔓的石刻死死攀附住的他的腿腳,即墨煩躁地扯下自己頭上抹額,纏在手上,面容之下,骨頭若隱若現。即墨已經成了完整的鬼態。

“你怎麽……”閻曈猛地拉住想要上前查看的褚庭。“不對勁兒。”

即墨輕輕擡起頭,他站的地方,是珠燈的正中央,周圍的珠鏈緩緩地圍繞著他旋轉著。“你想要獻祭我。”他淡淡地說著,可他腳腕的鈴鐺聲音像是警鐘一樣,始終響個不停。

“差最後一步,九重燈就亮了。”裴映葉放肆地笑開。“菀枯,你就當媽媽的,最後一個助力吧。”

“那我可真的是要恭喜你了。”即墨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第九重燈?說不準,這燈就是送給我的呢。”

即墨擡起頭,翠綠凝金的瞳孔凝視著珠燈正中心,層層的宮燈之上,穹頂雕刻著一只碩大的眼瞳。

即墨見狀忽然就笑了,小虎牙若隱若現,可愛又狡黠,仿佛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只見他將手腕一翻轉,輕輕地做了一個雲手。

“得雲漢降氣,百川下流雲。”

即墨雪白的上衣均勻地碎裂,如星雲般環繞在他的周圍,他的胸口皮肉緩慢地撕裂開,細碎的鱗片從心口慢慢地攀附了他的整個上身與半邊臉,如花般的迦葉若火將一瓣雕落,化為一只細小的蝴蝶,猛地朝著即墨身周的星雲撲過去,衣服碎片瞬間化為無數黑色燃燒著的蝴蝶,它們在他身周開會翻飛,如雲般時聚時散,遠遠望去,如盛大的蓮花緩慢地開放、收斂……

“你!!”裴映葉的表情驚恐到扭曲,她不自覺朝後快去退去,卻被涼枝的紅線束縛的死死的。“你居然……你想害死你的生身母親嗎?!”

“佛曰:不可說。”即墨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喃喃道。

“即墨想要做什麽。”褚庭被閻曈漸漸拉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問道。

“那火,叫做迦葉若火,佛教中雲,迦葉誕生於菩提樹下,最著名的,就是釋迦牟尼拈花一笑傳承的故事。而曾被佛祖拈起的蓮花化為火,稱作迦葉若火。”閻曈自被即墨還人情給了一抹做魂火後,他曾細細查過相關信息,但也僅有這些了。“佛教中,火就是蓮,蓮就是火,有熄滅生死、度祭萬靈之能,即墨靠它,重塑了心與血……”

“那墨墨這是要……”褚庭握緊了拳頭,關節都有些泛白。

“不是超度,便是屠殺。”閻曈抿了抿唇,摘下了眼鏡,守在即墨身後。“我們幫不上忙,便不要拖後腿。”

鈴鐺聲攪和迦葉若火群蝶組成浩大蓮花在這肅殺的祠堂之中,宛如海洋咆哮山川。而裴映葉與其他人的魂魄,在即墨眼裏,都如同螻蟻一般。

無數摻雜著黑色與灰色的魂魄,被迦葉若火灼傷的從珠燈中掙脫出來,嘶叫著往遠處奔逃。即墨隨意地坐在這墨色的蓮花上,往珠燈之上漫游過去,最後進了穹頂慘白毫無紋路的宮燈之中,瞬間,群魂昏厥,整個空間寂靜了下來,徒留著即墨腳腕上悠長的鈴鐺聲。

閻曈與褚庭背靠背,警惕地環視四周,閻曈掃到看著即墨最初被釘住的那個石棺,咬了咬牙,扯上褚庭,直奔石棺而去。

“你覺得,一切與它有關。”褚庭立刻就明白閻曈想要做什麽。

“開棺驗屍。”閻曈鄭重地點了點頭。“想出去,不能只靠他一個孩子,咱們也該做些什麽。”

“好。”褚庭點了點頭。“這石棺……怎麽有點奇怪。”

“其他部分都是原色,可是這棺槨的蓋子卻是灰黑上而且有細小的坡度,像是……”閻曈快速觀察了一圈,皺著眉說道。

“像是未插香的香爐。”褚庭回憶著裴家的一切說道。“這空間的一切都是活的,偏偏只有這個石棺,不僅僅是香爐,也像祭臺……”

褚庭話音剛落,棺槨的蓋子就像一旁打開,裏頭的屍體慢慢出現,他的額心、人中、丹田都插著一炷香。閻曈一見,口袋中常備的手套與手術刀拿了出來,並扔給了褚庭一份。

兩人相視,點了點頭。

褚庭扶住頭部,閻曈小心地用手術刀開始剖開,而後是頸部、心口……

直到最後,閻曈剖開胃部時,觀察了一眼立刻拉著褚庭迅速退開。

“怎麽了?!”褚庭被他嚇了一跳。“出結果了?”

“他的胃部,都是水銀。”閻曈拿出兩個帕子捂住自己與褚庭口鼻。

“這人的結果如何?”褚庭等兩人都退到安全的距離,問道。

“死者20歲左右,顱內沒有損傷或出血,顱底沒有骨折,可以排除顱腦損傷。頸部之中沒有肌層出血,舌骨也沒有骨折。

但是死者頸部的屍僵很弱,解剖後發現,他的頸部傷勢,是一種特殊的揮鞭樣損傷。是有人用特殊的手法拗斷的,但是斷裂時,他還沒有完全死亡,有專業的人掐準時間,灌入水銀,而後插香祭祀,待插入丹田的最後一炷香時,骨髓這才徹底斷裂。這就是他的死因。”

“為什麽偏偏是他可以擁有石棺。”褚庭疑惑道。

“他是曾妄圖顛覆裴家冷漠殘忍行事的裴家嫡子,裴承瀾。”忽然兩人身後,傳來了即墨的聲音。“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活祭,他……被算計著,愛上了這盞珠燈。他的意志,點亮了這盞燈。”

“墨墨!”褚庭連忙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除了身體更加冰涼之外,看起來人沒什麽事。

即墨輕輕擡起手,第九重宮燈正在他的手中緩慢的旋轉,他仰起頭,看著珠燈穹頂的那只眼睛微彎,溫柔又同情,憐愛又包容,仿佛能接受你的所有。

即墨垂眸,看向不遠處石棺上的男人,有些理解為何這盞珠燈充斥著悲憫和殘忍,卻不顯露出任何惡意,因為它自最陰損惡毒的祭祀中的愛而誕生。

所有心甘情願帶著詛咒、仇恨、怨憤……等卑劣情緒的獻祭者們,都沒有做到,他們為了讓自己更加強大,會去相互蠶食,將所有負面的惡意都當做讓自己強大的助力而相互爭奪著,以為自己可以因此就能掌握玩弄他人人生的權力。

珠燈它,在試探人性,但又想得到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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