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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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總算告一段落了。”江識伸了個懶腰,看著日出說道。

“我希望你們還能記得一件事。”鄭元書輕咳了一聲。“明天上午有王教授的課,你們的古器修補作業,準備好了嗎……”

“我受傷了。”即墨噗嗤跳上陸微的後背,裝死,語氣半死不活。“我覺得我有理由請假靜養。”

“去也沒關系,我已經準備好了,別擔心。”陸微拍了拍即墨的小屁股。

“不是,合著就我沒有是嗎?!”江識瞪大了眼睛,看著慢慢往前走的三個人。“餵!說好的兄弟呢?!你們就這麽對我?!!”

江識追上去,圈住鄭元書,不滿地嘮嘮叨叨。

“你的海馬體是間歇性工作制嗎?”鄭元書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挑開他的手,無奈地嘆了口氣。“實在沒辦法,讓褚庭哥隨便借給你清朝的釵冠什麽的就好了,或者,你去求墨墨,讓他賞你一個。”

“也行啊,說兩句好聽的讓我聽聽。”即墨懶洋洋地伏在陸微肩上。

“呵呵,我要是倒黴了,你們都別想活。”江識冷笑。

幾個人說說笑笑,往路口停著的車走去。

“這幾個小子,可真是麻煩制造機。”江謹叼著煙,和閻曈下了山,看著他們的背影說。

“誰知道呢,也許是吧。”閻曈推了推眼鏡。“麻煩主動找他們也說不定。”

『觀音座下的那一座祭壇,為什麽暗藏著一位帝王的靈相……』

閻曈皺起眉,仔細地打量著即墨的身影,和他頭頂轉瞬即逝的這句話,不知道怎麽的,他始終想著即墨在自己制止前,未說完的那句。

“一祭……”究竟是要祭什麽呢。

……

回到自家店中,即墨任他們幾個各自找房間休息,自己則開了密室,安靜地坐在長幾前,脫下衣服,換上圓領袍、燈籠褲,燃起一爐淩澌香,煙氣蜿蜒飄散,在它蕩漾開去的瞬間,白霜漸漸爬滿了整個房間,也將即墨的所有傷勢凝滯。

即墨將額際的抹額輕輕解下,點了一盞燈籠,燈籠上衍令山與爛柯人店鋪的剪影映在即墨身後屏風上,放在香爐旁,而後從指尖抽出一抹光來,鋪在長幾上。

“乍遐乍邇,或沈或浮。昭昭其有,冥冥其無。”即墨輕輕吟誦族語,手中結了個霜蟬印,寒蟬從那淩空出現的圖騰中抖了抖翅膀,飛出去沒入了那團光影。

光團緩慢地散開,兩個靈卷輕輕一顫,如呼吸一般鋪開。

“研究所,鴻遠寺,一個是封魂煉器的地獄,一個是獻祭神靈的祭壇,究竟有什麽關聯……”

即墨輕輕撫摸著兩個靈卷,一個個晦澀的文字隨著靈卷的展開,緩慢地出現,每出現一個文字,即墨身上便出現一片片銀色的圖紋。細碎的黑色鱗片爬上他的額際,眼周,眸子緩慢地變成了翠綠色,金色的豎瞳流光溢彩。

『……道風未淪,玉粹金昭。然時移世喪,朱門壘骨,棄珠如塵,揮金似土。器本不祥,物殊穢褻。遣魂鎮之,器靈安詭……喪亂既平,既安且寧,於禍可生,與盛則盈……』

靈卷有殘缺,所有的文字段落出現的斷斷續續。

“當年的殘卷,居然被分裂得僅剩如此……”即墨揮了揮手,靈卷上的字符脫離靈圖之卷,緩緩和即墨身體上的圖紋融為一體,深深的在肌理上烙刻下去。

“呵……呵……”

即墨雙手握緊,深深地吐息,壓下痛意,傷口將袍子洇濕了無數點血跡,宛若深雪之上,桃花艷麗地舒展自己。一團炙熱的呵氣被即墨吐露出來,散在半空,凝結成博山爐上的冰。迦葉若火在這瞬間由心口出順著經脈開始游弋,細碎的鱗片若隱若現。

緩過這一陣子,即墨伸出剛剛因為緊攥和冰冷而變得青白的手,朝著另一卷看去,略略看過幾行字,便不由得怒極反笑。那個老禿驢,簡直是被人利用了個徹底。

『……一祭,百媚叢生,二祭,禍國之風,三祭,霍亂縱橫……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善德之純!假以溢我,我其收之。於穆清廟,肅雝顯相。濟濟多士,秉真持德。對越在天,奔走在廟。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三祭而已,戎也既安,如輊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閑……』

“嗤……還真以為自己有安邦定國之能?殊不知,祭獻的無辜生命,只會徒生怨恨和劫難,以此換來的,不過是表面浮華罷了,積羽沈舟啊……”

即墨也將它納入自己身體上的愚眾之書當中,忍痛壓制下經脈裏翻湧的氣血,香霧已經漫布在了整間密室,寒霜遍布,連他的衣擺也被漸漸秀上了霜花。

兩卷空白的靈卷癱在長幾上,緩慢糅合成一個靈位,而後音樂傳來幾聲弦樂,便瞬間潰散沒入屋頂。

即墨輕輕做了一個明庭印,而後將靈圖推向自己的頭頂。

其上霧氣緩慢朝著四周褪去,密室之上的天花板蕩漾開,出現了一個如星空般鐫刻著圖騰的藻井,那如同永夜般的蜧蛇圖騰輕輕一顫。即墨擡起頭,嘴角微張,蛇牙垂涎下的靈液緩緩沒入了他的咽喉,沁入他的□□,愚眾之書的文字,也隨之消隱在他的骨肉細鱗之隙,全身的鱗片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即墨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聲聲細微的搏動,雖然緩慢但是已有了生命。

他緩慢地正坐盤膝,閉上了眼睛。蜧蛇盤旋而下,攀附上即墨的身體。直到正午的鐘聲響起,博山爐之中的淩澌香燃盡,蜧蛇回歸至藻井,即墨輕輕起了身,已然恢覆成在人前的樣子。

“菀枯君,大祭曲……封地王侯與祭禮伶官嗎……”即墨想著剛剛轉瞬即逝的靈位與樂音,暗自思慮。

“咚咚咚!”

重且清晰的敲門聲傳過來。即墨打開門,樓氏老人一臉陰沈地現在門外,威厲的壓迫感朝即墨迫近過去。

“你在密室設了禁制?”樓氏老人露出一副慈愛的笑容來,可那股迫人的氣息卻未收斂,語氣輕飄飄的。“你這是,防著誰呢?”

“只是怕元書他們幾個好奇,誤闖而已。”即墨恭謹地回答,垂下眸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師父,誤會徒兒了。”

“也許。”樓氏老人收斂了氣勢,出了門去。

即墨小心仔細地合上門扉,看著樓氏老人消失在街巷轉角的槐樹後,才暗自心驚。自己的動作,究竟能不能逃過師父的眼睛。

“有些秘密,不能說,就一定要守住那道門。不然一退再退,最後,無路可退。”茶案旁,忽然傳來閻曈的聲音。“他,與你,與我,都不是一路人。”

“可我與你,亦非同路之人。”即墨長發披散著,沾染著血跡的圓領袍更添了一絲妖冶的詭異。“閻大法醫,我受教了,也請您今後盡量不要不請自來,少光臨小店幾次,以免影響了小店的生意。”

“哦,是嗎。”閻曈放下茶碗,玩味地雙手交疊,歪著頭,眼睛卻沒有笑意。“小鬼頭,江謹讓我帶話過來,請你下一次不要再出現在案發地點,或是制造出案件。不然,咱們之間的談話就不會這麽輕松了,還有,你的那些‘生意’,別被我抓到把柄。”

“我無法保證這種難以測算的未來事件,但是授人以柄的東西,明明是閻大法醫才會做出來的事。”即墨面無表情,淡漠的盯著他。“你們與我的交情,還沒有到可以讓我許諾的地步,閻大法醫。”

“小鬼頭,你每次翻臉不認人的樣子都讓我想拍案叫絕。”閻曈微笑起來。“我也是幫過你多次,照顧過你生意的吧?你的秘密,我也是略知一二的人。咱們之間,至於這樣?”

“哦,是嗎。”即墨撓了撓自己的鼻尖。“你們乘間伺隙在我身後捕捉案件線索的時,我也嘆為觀止。這種相互利用,相互試探的情分講出來,好聽嗎?更何況,誰不知道誰的秘密呢?”

“既然如此,我便也沒什麽好說的了。”閻曈站起身,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咱們,來日方長。”

閻曈推開門,陽光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映在他身後的屏風上,閻曈被陽光刺得瞇了瞇眼,那剎那,他感覺到眼睛深處有一瞬間的閃痛,快的幾乎讓他以為是錯覺。

“閻大法醫,你害怕雙目被毀的屍體,對吧。”即墨站在屏風後,用之間輕輕扣弄著屏風上閻曈的影子。“每一次遇見這樣的屍體,你都會將視線轉移到你以為的不被人察覺到的地方去,嘴唇、耳朵、鼻子、脖頸……我看見了,我還想看,你能躲到哪裏去。”

“這個,還輪不到你一個戀母的小鬼頭來操心。”閻曈語氣平靜,笑容卻已經陡然收起,冷了下來。

面前的陽光下,老人在樹蔭下乘涼、下棋、不遠處的孩子在屋檐下陰影處玩著玻璃球,滿是悠閑的意趣,而身後,昏暗的房間,老舊的燈火,陰戚戚的老屋,宛若活在墓碑裏的少年。閻曈不知怎的,有種割裂的錯覺。在聽著即墨指甲刮動屏風琉璃與綢紗的聲音,這感覺更加明顯,讓他不寒而栗起來。

“對了,我勸你,不要輕易動用你那雙眼睛,不然你的下場,不會好過那堆屍體。”即墨看著那影子左肩上若隱若現的魂火,威脅道。“還有,管好你的影子,不然我不介意詛咒‘他’去死,我討厭這種只會躲在背後茍且的東西。”

“可你,不也是這樣的存在嗎。”閻曈佇立許久,才終於走出了門去。“你們沒有任何區別,雖然我不認同那個和尚說的東西,可你們這種叫不叫奇跡,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奇跡?只不過是被生下來,活下去。”即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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