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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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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五)

成玄倒在血泊之中,聲息漸無。

謝征站在他的屍身前,沈默好一會兒才抽回化業。

不算在沈應看的幻境裏那些,這是他首次殺人。

穿越以來,他一直對此能避則避,哪怕是外表奇形怪狀的妖獸,不到萬不得已時,也不會趕盡殺絕。

並非仁慈,而是為了留有餘地。

……還能回歸平常的現代生活的餘地。

刺穿血肉的感覺仍殘留在掌心,成玄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瞪著他。

說實話,謝征心底並無多少波瀾,既不是痛快,也不是慚愧。

仿佛理所當然,一切按照最初料想那般落幕,甚至談得上平靜。

相較而言,傅偏樓比他百感交集得多。

“謝征。”

他喚了一聲,沒有後文,只慢慢靠了過來。

拽住衣角的手指松開,轉而攀上持劍的那只手,似安慰,似依偎。

這樣的姿態令謝征微微恍惚,好似他們還是永安鎮覆滅時、無處可去的兩個少年人。

但很快,他又意識到許多不同。

傅偏樓的身形不覆過去的單薄纖細,變得修長柔韌;手心雖冷,卻十分有力,指腹因常年練槍磨出了薄繭,落下實實在在的觸感。

眉目成熟、容色昳麗,擡眸瞧著誰時,有股說不出的淩厲。

早就脫去幼小柔弱的外表,不再是要人時刻費心管教看顧的可憐孩子。

就像先前的那場小小爭執,即便他什麽都不說,對方也不會落入險境。

傅偏樓已足矣獨當一面了。

——他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這副模樣。

那麽,自己又如何?

與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的凡人少年,又有了多少差別?

心神動蕩,心魔濁氣嗅到空隙,紛紛鉆來。

腰間扣著的清心環佩焦急地叮咚作響,耳邊湧進數不清的聲音,不住地朝他重覆著:

“回不去了。”

“你變了,你回不去了……”

對其置若罔聞,謝征很清楚,那是咒術作祟,是秦知鄰在窺伺他的神識。

他應付得十分熟練,冷靜地辨明著周遭響動。

何為虛幻,何為真實,該不該做出回應,不至於流露出異樣。

也就在此時,傅偏樓長嘆口氣。

“等從獸谷出去以後,”他輕聲說,“若有機會,我們回去永安鎮看看,可好?”

嘈雜未曾褪去,反而愈發洶湧。

“謝征。”一模一樣的低啞嗓音,貼在耳畔呢喃囈語,“人事易變。”

“但沒關系,改變並不可怕,因為我會陪著你,無論什麽都與你一起。”

那聲音逐漸柔和,帶著說不出的蠱惑:

“所以,你也要一直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謝征沒有回答。

他深深望進傅偏樓期許的眼底,接著,心緒覆雜地垂下眼睫。

只這一剎,他忽然有些分辨不清。

……究竟是誰在說話。

不過多久,宣明聆和裴君靈受制的修為也恢覆如初。

失去成玄的操控,那半截雪白骨刺埋入泥地裏,光澤全無,不見先前的半點威勢。

乍一看,與普通的骨頭並無差異。

傅偏樓收拾好心情,上前一步,打算將它和那對龍角一塊撿起。

誰想指尖才觸碰到,便泛起一陣強烈的灼痛,好似穿過軀殼,燃燒在魂魄上般。

他臉色瞬間慘白,悶哼一聲,反應極快地抽開手。

“怎麽了?”

謝征目光一凝,捉過他的手腕。

五指瑩白如玉,半點傷痕也沒有。

“沒有大礙。”

傅偏樓仍心有餘悸,緩了緩,搖頭道,“不過,我好似不能碰它。”

“你畢竟是另外半截奪天鎖的器靈轉生,與此物牽連緊密。”

宣明聆拿起骨刺,遞給謝征,低聲道,“清規,看來這東西對儀景來說很危險,就由你保管吧。”

謝征頷首,這般命門一樣的物件,也只有攥在手裏最為放心。

他試著用袖裏乾坤收起骨刺,卻不見動靜;想了想,只得學著成玄的樣子,取出一件外裳,嚴嚴實實地用布裹住,掛在背後。

見狀,傅偏樓松了口氣,終於有心思去琢磨手裏的龍角。

漂亮是極漂亮的,猶如精雕細琢的兩只擺件。

然而不論怎樣擺弄,看上去都只是死物,沒有哪裏奇特。

他沈吟著拿出玉簡。

甫一從袖中取出,兩物便似遇見了知音一樣躁動起來,微微發燙。

“難怪那株鬼蛟藤一開始會追著我跑出去。”

傅偏樓恍然之餘,又不免奇怪,“可這東西除了變燙,好像也沒別的反應了。白承修叫我來獸谷,就是為了給我這個?”

但這又和玉簡中所言的“探明身世”相差甚遠,也與幽冥石無關。

一對龍角,又不能說話,能抵什麽用?

“你一進獸谷就被帶到這裏來,想必不是巧合。”

謝征思忖地說,“此物,應的確為白前輩為你準備的。如今沒有頭緒,會否是因為……玉簡殘缺?”

這番推測很有道理,傅偏樓眉頭不禁擰得更緊:

“可事到如今,我們去哪裏尋它殘缺的部分?”

幾人一籌莫展,過了片刻,宣明聆嘆道:

“看來,也只能慢慢去找可能與龍角相關的地方了。尚有近三個月的時日能留在獸谷磋磨,希望一切順利。”

“總歸,不會叫清雲宗那幫人利用了去。”裴君靈彎彎眼眉,“就算我們找不到,此行的目的姑且也七七八八了。”

她語氣輕快,傅偏樓心下稍寬,笑道:“說得也是。”

“先去中域和蔚明光他們匯合,再做打算吧。”

說著,他小聲嘀咕,“也不知那家夥在石頭堆裏迷路出來沒有。”

宣明聆忍俊不禁,也記起這茬:“對了,我用木雕和小鳳凰他們聯絡一番,報個平安,再商量商量具體要在哪裏見面。”

這廂兩人遙遙和蔚鳳說著話,那廂,裴君靈則收斂了面上的笑意,走到謝征面前。

“清規。”

她神色肅穆,正欲開口,卻見謝征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裴君靈抿住唇,眉梢攢得更緊了:“……看來你很清楚。”

養心宮的心法能望出濁氣輕重,謝征自然知道瞞不過她,對這趟質問也早有預料。

他緩緩一嘆,說道:“阿裴放心,我心裏有數。”

“發生了什麽事?”裴君靈問,“到何種程度了?你莫非已經……”

濁氣過重,便生心魔,到這個份上,也無何好否認的。

謝征垂眸,不置一詞。

“你……哎!”

裴君靈跺了跺腳,“罷了,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固執得很。”

她往旁邊瞥去一眼,低聲問:“這件事,儀景可曉得?”

“此事關竅在我,我不會讓他知道。”

“有何不能叫他知道的?”

話到一半,裴君靈驀地明白過來,睜大眼睛,“難不成……和儀景有關?”

謝征答非所問道:“勞阿裴替我隱瞞。”

“……我還沒答應呢。”

謝征只微微一笑。

裴君靈見了,滿心無奈:“看來你們之間有些心結,我不瞎摻和。”

“但是清規,就算你有數,也不可掉以輕心。”她正色道,“你得答應我,從獸谷出去後,來養心宮長住。”

“正有此意。”

雖不打算讓傅偏樓知道,叫他徒增煩擾,不過謝征也不至於傻到一個人故步自封。

會不做掩飾讓裴君靈看出不對,本就抱有這個意思。

望著神色還有些凝重的裴君靈,他難得玩笑:“屆時,阿裴可莫要嫌我煩才是。”

“你倒輕松。”

裴君靈擺擺手,又覆雜地瞧來一眼,總算揭過了這件事。

識海裏,011困惑道:【宿主和阿裴打什麽啞謎呢?是在說咒術那件事嗎?】

“是也不是。”

謝征垂了垂眼睫,驀然道,“011,自古以來,都言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呃?嗯……】

他淡淡問:“倘若我都想要呢?”

011不解其意,謝征也並不解釋,收袖向傅偏樓走去。

接下來的半月裏,四人一面打探著周圍,一面往中域而行。

雖已過三百年,獸谷的地勢卻沒有太大變動,借著過去的地圖,他們走得還算順遂。

蔚鳳也終於繞出了群山,先他們一步抵達,和瓊光、陳不追碰了面。

約定的地方,臨近當年白龍身殞之地。

不同於別處的植被繁茂,靈藥、毒物、天材地寶隨處可見;那兒曾被龍息灼燒煎烤,許多日不曾熄滅,後又誕出毒瘴,泥土焦褐,寸草不生。

一眼望去,茫茫黃土,平坦荒蕪,什麽都藏不住。

而就在荒原正中,有著一道仿佛將其一刀劈作兩半的狹長裂谷,深不見底。

蔚鳳幾人就等在那裏。

但遙遙所見,除了他們,還有靜默站於旁邊的另一道身影。

藍衣長衫,一舉一動,貴重講究。

長發高束,容貌說不上哪裏出色,堪堪稱得上周正,一雙桃花眼卻分外清肅。

瞧見來人,他的神情略略柔和,不過,也僅止步於此。

足可見得是位十分冷淡、且內斂的角色。

“應常六?”

傅偏樓瞇了瞇眼,“你還是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應常六本人尚未有何反應,蔚鳳先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對這個面目全非的昔日好友,他始終心存膈應。

時間過得越久,他就越難在對方身上看出和他相識的那個“應常六”的影子。再多理由,也無法說服自己,對如今的這個人,警惕遠遠多於親近。

相較而言,傅偏樓的態度就自然許多,簡單寒暄道:

“秘境開時沒看見你,還以為,你不打算過來了。”

應常六低聲道:“有事,耽擱了會兒。好在趕上了。”

也不問是何事,傅偏樓點點頭,轉而問:“閑話我也不多說。你在這裏做什麽?”

頓了頓,對面沈默片刻,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來。

攤平手心,竟是一枚……殘缺的玉簡。

傅偏樓一楞。

“這是……”他有些不可思議。

應常六望著那枚玉簡,有些恍惚,唇邊慢慢地、滯澀地露出一點笑意。

他擡起眼,靜靜地註視著傅偏樓,仿佛透過那副面貌看見了另一個人。

“三百年了,物歸原主。”

傅偏樓卻沒有接過,應常六見狀,眼底浮現一絲迷惘。

“我想了很久,”傅偏樓道,“還是沒有想明白。”

“你不是應常六,不如說,一開始就沒有什麽應常六,而是常家六子常玦。那麽……口口聲聲說著三百年前,占據著別人身體,又仰慕著白承修的你。”

他朝前走了一步,深吸口氣,眼眸沈沈:“站在我眼前的你……究竟是何許人?”

哎,被猜中得太早,就有種驚喜沒了的惆悵(bushi)

小天使們實在是太厲害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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