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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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覆(十)

一棟茶樓,一方茶桌,一盞茶。

說書老道誇誇其談地講著修真界的各色傳聞,底下聽眾時而附和、時而爭論。

人來人往,煙火嘈雜,是再常見不過的凡間一隅。

而對樓上雅座中相對而坐的兩人來說,這一幕,已輪轉過好些遍;每一遍,卻都不盡相同。

這一世的任務者名為卓習宇,在傅偏樓的敘述中,是個常常熱血沖頭、十分莽撞的青年人。

與最初的程行有些相似,對修道充滿了期待與幻想,不過倒是沒什麽壞心思。

並非不擇手段的惡棍,也並非舍己為人的聖賢;普普通通,著實乏善可陳。

和第六、第七、第八世的任務者沒什麽兩樣。

方小茜之後,傅偏樓已不願再信任任何一個任務者。

每一次重來,在魔從小的耳濡目染下,他早就對這些人升起濃重的防備之心。隨著記憶逐漸覆蘇,更是不屑一顧。

若不是還記掛著可疑的系統,他根本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故而,這幾次見面,傅偏樓表現得異常平靜。

添一碗紅豆湯,便如尋常與友人相聚般,喝著茶,隨意地聊一些話,心情瞧上去還不錯。

此回本也如此。

不過斟杯茶的時間,對面絮絮說著近況的聲音俶爾一止。

謝征疑惑擡眼,只見傅偏樓凝視著樓下某處,一動不動,僵硬得宛如一尊石像。

他的面上忽然呈現出某種覆雜的情緒,像是荒謬得想笑,又笑不出來,眼神發直,十分不對勁。

沿著他註視的方向望去,人頭攢動,是幾名正談笑風生的陌生修士。

不是熟識的任何一人,也並無異狀。

回首欲問,然而只這片刻,傅偏樓已低眉斂目,收回了視線。

“怎麽了?”謝征問,“你的臉色不太好。”

“是麽……”

垂下眼睫,傅偏樓望向茶盞中倒映出的人臉。

臉頰蒼白,神情郁郁,唇角盡管擡著,眸中則殊無笑意,生硬而難看。

謝征再次看向那幾名修士:“他們是誰?與你有舊?”

“說有也有,說無也無,一面之緣罷了。”

謝征默然。

倘若當真只有一面之緣,何至於露出那種表情?

他正忖度著是否要深究下去,傅偏樓卻瞧出了他的想法,搖搖頭道:“我與他們的確無何糾葛,不必自擾。”

青年低首擺弄了會兒喝空的茶杯,沈默半晌,喚道:“謝征。”

“嗯。”

“我想……問你一點事。”

謝征輕輕頷首。

“這是我們第九次見面了吧?也是我的第九輩子。”

嗓音低得幾乎呢喃,傅偏樓眸光閃爍,朝樓底探去,掃過嘈雜的眾生百態。

隨即拈起茶盞,遙遙盛出一個正與旁人談笑的修士。

正是他先前凝視的那處。

“那人,第一世時,我曾心血來潮,救過他一命。”

瞇起眼,他輕聲說道,“他從此對我感恩戴德,哪怕我名聲差到在修真界人人喊打,也逢人就為我解釋、開脫,乃至引起沖突……也在所不惜。”

指腹摩挲杯壁,將茶盞移向右邊,框住與那修士談笑之人。

“這人呢,則在我最初下山時遭過難。碰到魔眼會有何種下場,你也清楚。”

話音頓了頓,“被魘住數月,瘋瘋癲癲,全靠師門照顧,清醒過來後,自然對我懼怕萬分、也無比痛恨,四處宣揚‘妖道’之名。”

謝征聽他發出一聲嗤笑:

“如今相談甚歡的二人,曾是彼此最看不順眼的仇敵。如今沒有我的介入,卻成了好友——所謂陰差陽錯、世事難料,就是這麽回事吧?”

“我只是,覺得有點諷刺。”

“……他們都不記得了。”放下茶盞,傅偏樓袖手喃喃,“上輩子、上上輩子……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只有我在不斷憶起。”

“只有我在反覆重來。”

他仿佛不解,又仿佛質問,“你說……為何獨獨是我?”

“沒完沒了,就好像天道在愚弄我一樣。”

瞥了眼對面,傅偏樓唇邊流露出一絲譏誚,“你也是。”

“……”謝征緩緩蹙起眉。

“從第三輩子起,我開始嘗試將這一切帶出茶樓。”

傅偏樓語調輕柔,仿佛在講故事一般,“起初,是偷偷在桌角刻下你的名字。”

“修真界中想要我命的人從來不少,每每獨行,免不了觀察周圍,仔細記清每一處,好及時發覺不妥。”他垂下眼,“可在你消失之後,那道痕跡也與你一道消失了。”

“第四次,我取玉簡刻錄下你的模樣,爾後以法術納入袖裏乾坤當中,與世隔絕。後來再翻開,仍是空白一片。”

這些心思,謝征從不知曉,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傅偏樓也不需要他說什麽,自顧自地往下道:“第五次,我故意扔掉方小茜予我的玉瓶,弄死裏邊的蠱蟲,欲提醒自己,在一無所覺時,發生過不一般的事——你猜怎麽著?”

謝征抿緊了唇。

傅偏樓驀地笑起來,指指額頭:

“在那之後的印象裏,玉瓶又回到了我的手中,蠱蟲安然無恙、死而覆生。你好似從未出現過,而我一直獨身坐在這裏,直到把那些甜到發膩的點心吃幹抹凈。”

“第六次,我身上恰帶著一樣靈器,可將方圓百裏的景象刻入,千載不磨……”

“第七次,我自毀丹田,修為掉下結丹之境……”

“第八次……”

語調越來越激烈,語速也越來越快,傅偏樓擡起臉來,眼角發紅。

那張姿容絕俗的臉近乎扭曲,隱隱帶著一絲走投無路的瘋狂。

他執拗地逼視著謝征,忍無可忍似的,淒厲道:

“既然走出這方茶樓就會遺忘掉,看到你才會想起一切,謝征,你又何必出現在我眼前?”

“既然什麽都無法改變,為何要令我清醒過來?如此徒勞!如此愚蠢!”

“可我還會這樣下去,直到下一次,再一次……反反覆覆、重蹈覆轍、永無盡頭!”

元嬰修士的威壓不受控制地湧出,靈流亂竄,眼前的茶盞、碗碟、矮桌,連同一旁的刻著花鳥的屏風、樓梯、墻壁,盡數震為齏粉。

底下修士不明所以地驚惶起來。

“怎麽回事?”

“是哪位尊者在此?還請息怒!”

就在傅偏樓失控的那一瞬,謝征眼神一凝,起身揮袖,將他的靈力全部攔下。

“傅偏樓,”他有些不忍,“你……冷靜些。”

“冷靜?呵呵,冷靜?我要怎麽冷靜!”

傅偏樓閉上眼,深深喘息著,指尖都在顫抖,“像你那樣嗎?我做不到。”

“好累、好難受、好辛苦……”

他輕聲說:“我快受不了了,我不想繼續了。”

從袖中取出長槍,靈流纏繞,槍尖挑出一抹雪亮的銀光,直指對面的謝征。

謝征一頓。

“你想做什麽?”他眸色稍沈,“不要亂來。”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最後說過什麽嗎?”

傅偏樓喃喃,“那時在我眼裏,你不過是個突然出現,有些莫名其妙的家夥,卻平白亂我心神。”

“我想著,你若是膽敢來妨礙我,就殺了你。便與你說——”

“別讓我再看見你,否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一字字地說著,語氣冷酷,與那時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說完,搖頭嗤道:

“真可笑,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居然記得這麽清楚。”

彼時的他還不曾想到,他跟謝征的確還有再見之日,只不過,那已是下輩子了。

每一輩子,在這座茶樓相會,最長也僅有一盞茶的功夫。

於對方而言,不過是九盞茶;於他而言,卻已度過漫長而又無望的整整九輩子。

“我想試試。”

傅偏樓朝對面的白衣修士緩緩走去,止在一步之遙。

他擡起臉,望著近在咫尺之人,微微一笑,笑容中藏著無比濃稠的危險意味:“試試……殺了你,或者我死了,能不能結束這一切。”

然而,即便被槍尖抵著,謝征也沒有抽出腰間的劍。

他只略略垂眸,看著眼前的青年。

“不反抗嗎?”傅偏樓問他,“你打算就這麽引頸受戮?”

謝征淡淡道:“你不會殺我。”

傅偏樓一楞,隨即嗆出了聲。

“聽上去真荒誕。”他嘲笑,“我們分明才認識了不過九盞茶的時日,你卻這般篤定。”

“可就是這麽荒誕……”他又嘆息,“我不會殺你,我殺不了你。只不過是,才認識九盞茶,竟然到了這個地步。”

“很奇怪對不對?相處如此短暫,與我所歷經的時間相比,猶如白駒過隙一般。”

“——我卻好像,有點喜歡上你了。”

沒有羞澀,歡喜,窘迫。

他平靜地說著,眼中浮現出隱約的哀戚,以及無盡的苦楚,陰雲一般,填滿瞳孔的每一個角落。

顯得晦暗難明。

謝征沒有料到會有這番剖白,微微一楞。

“我記得,你說你有一個感情甚篤的師弟。”傅偏樓有些疲憊地道,“別再來糾纏我了,如若還有下輩子,去找他吧。”

槍柄在掌心挽出一道花影,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陡然往後退了一步。

原先指著謝征的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只聽得“鐺”的一聲。

金戈相撞,長槍.刺中了早有準備的劍刃。

謝征欺近還未反應過來的青年,一把捉住那只握槍的手腕。

“一直在這裏。”他凝視著傅偏樓,緩緩道,“我的師弟。”

謝哥醋是暗戳戳生悶氣

偏樓醋是自殘(bushi)

偏樓:別管我了,找你好師弟去!

謝哥:……在這兒呢,去哪找

寫著寫著突然有點既視感,隔一輩子見一次,這不就是鵲橋相會!(大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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