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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種(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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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種(十)

天搖地動的震顫發生時,一卷畫軸飄飄悠悠,被靈流托著送離了水塔。

蒙蒙細雨中,它似找不到方向,繞著天邊轉了一圈。

水塔轟然倒塌,應龍重傷,仰首發出一道尖銳嘶叫,恍如警鐘長鳴。

土塔之中,遍地橫屍,青年執劍,與一青衣者相對而立,容色肅穆。

聽聞此聲,眸中露出一抹驚訝,旋即一沈,不再纏鬥,拼著玉石俱焚的態度仗劍攻上。

而金塔之中,聽見同族哀嚎,躲藏在雲霧繚繞中閑散逗弄著女修的青龍神情大變,頓時收起玩樂之心,露出猙獰的面目來。

陸時雪見了,非但不怯,越是陷入苦戰,劍鋒越是淩厲,戰意愈發高揚。

紅羅劍一點萬丈,如春野飄散滿城的飛花,絢麗之後,殺機畢露。

將這一幕幕的景象盡收眼底,畫卷忽然探知到什麽,朝山頂飛去。

黑夜中的白光漸漸擴大,若說先前只是一道劃痕,現在已幾近弦月。

細細觀去,看似無暇的白光中沈澱著混沌的雜質,就如同一網銀魚,在兜住性命的兇器中四處亂竄,企圖掙脫束縛。

然而,一根銀白的鐵索牢牢拴住了它。

鏈纏著鏈,網結著網,停駐在半空,將這夜幕撕下一塊似的,光是看著,就叫人心生寒意。

就在鎖鏈末端,聯結著“網”的正中,懸浮一道雪白的虛影。

那虛影乍一看,只是一團游走的煙霧狀物事,不斷地搖擺變換;但在不斷的變化之中,又始終維持著模糊的邊緣,隱約能瞧出些形貌。

——是一個人影。

外表還極其年輕的男子,雙眸緊閉,懷裏抱著什麽東西。

哪怕看不清五官,也能感受到眉眼中漠視一切的冷然。想必倘若睜開眼,定是無情到見之發怵的深沈模樣。

即便不曾見過此人,也不妨礙沈應看等人知曉他是誰。

“柳長英……”

郭詹收回目光,望向與他們對峙的一行人。

最中心的那個男人,身量不高,容顏也普普通通,穿著樸素,甚至簡單得有些過分。

可就是這樣一個橫豎看都不起眼的家夥,卻一手鑄出了眼前驚世駭俗的奪天之象。

“方陲,”郭詹沈痛道,“連你的弟子都不放過,你實在錯得太離譜!”

“我錯了?不不不,錯的是你!”

矮小男人擡起頭,癡迷地註視著半空中的虛影,“你看它,郭詹,你看!它在奪天!它將頂替天道,重掌這世間萬法!”

“三大仙器算什麽?不系舟算什麽?日後,哪怕是混沌鐘——”

“凡人鑄器,亦能比天。方家傳承千載的祖訓,如今就要由我來親手實現了!”

他說著,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宛若幼齡稚童。

只是稚童這般活潑可愛,一個大男人做起來,頗為慘不忍睹,看上去很是瘋癲。

郭詹深吸口氣,忍不住斥道:“你瘋了嗎?”

聞言,方陲收斂了笑容,陰沈地說:

“就連你,也要與我說這話麽?郭詹,世人皆稱我為瘋子,忌憚我無所顧忌,又仰仗我所鑄之器。我曾以為,至少你會懂我。”

“捫心自問,若你有機會鑄出仙器,難道會與我有何不同?你耐得住這樣的誘惑嗎?”

“我相信你能明白的。就如同從前,愚者眾多,鑄器一道,唯有你跟得上來。”

“待此奪天鎖成功封困天道,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屆時,我一人總有些分身乏術。”他朝這邊伸出手,微笑道,“來吧,郭詹……到這邊來幫我。”

郭詹被他說得一陣沈默。

方陲所言其實不錯。

他對於比肩仙器的執念,他或許是全天下能理解的那個,很久以前,他們也曾是好友,相談甚歡。

對郭詹來說,若有機會成就大道,哪怕獻出性命也無妨。

他知道,方陲也一樣。他們皆自小醉心於此,一輩子的熱情,全部投入其中。

但此時此刻,望著天邊柳長英的身影,郭詹也更清楚地明白,自己與方陲間的不同。

在方陲眼裏,世上萬物,或許都只被分為兩部分。

能用來鑄器的,與不能的。

正是這種偏執,使他有了如今的成就。在這個方面,郭詹自嘆弗如。、

盡管方陲被無數人唾棄是個瘋子,也無人否認他的天才。

可郭詹並不覺得方陲是對的。

在他還身為凡人,最初接觸鑄器之時,鐵匠鋪的師父曾和他說過一句話。

——器為利人而鑄。

故而人道為先、器道為後。

方陲雖是個天才,卻也是個瘋子。

他不能讓這個瘋子繼續下去。

“……我無話可說。”

郭詹嘆息一聲,取出自己的靈器——一柄巨錘握在手裏,目光炯炯,“道不同,不相為謀,方陲,你入歧途太深,看來回不了頭了。”

“歧途?哈,歧途!”

方陲狂笑之後,甩袖冷冷道,“等你鑄得出仙器再和我說這句話吧!”

“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執意要阻撓,我也不必再顧念舊情了。”

他退後兩步,側首沖左右喝道:“殺了他們!”

與此同時,沈應看和無琊子齊齊上前一步,大乘修士的威壓蔓延開來,無聲地展開對抗。

郭詹見那幫手下被兩人攔住,便二話不說,揮舞著錘子朝方陲追去。

奪天盟留在山上的大乘修士,加上方陲也僅有兩人。

而這兩人年歲頗高,早就不在巔峰時期,何談與全盛的沈應看、無琊子相抗衡?

過手幾招後,他們相視一眼,紛紛感到不對。

——太輕松了。

這兩人顯然擔不起五尊之名號,更不會是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手將奪天盟從籍籍無名發展至天下盡知的盟主秦知鄰!

但四座塔樓裏感知到的大乘氣息每處僅有一位,莫非除了方陲以外的四人全都守在那裏?

還是說……有何算計?

一念及此,無琊子冷道:“速戰速決。”

沈應看頷首,長劍抽展,如一泓秋水。

三人沒有廢太多功夫,就將山頂一眾修士制服。

方陲極為不甘地掙紮著,怨毒地瞪著郭詹。後者素來仁厚,有些於心不忍,別過頭去。

無琊子看郭詹不想親自動手的樣子,伸手撫上方陲天靈蓋,就要用力捏碎,送這禍害一程。

剎那功夫,方陲突然暴起,躲開了致命一擊,大吼:“秦知鄰!你再不出手就晚了!”

像是猜到他會說什麽似的,遙遙一道厲芒攜卷著無匹之勢,朝這邊穿透而來,眼看就要將無琊子猝不及防地捅個對穿。

無琊子反應極快,但有人比她更快。

早有準備的沈應看沒有朝後望上一眼,長劍出手,“噌”地鏗鏘銳響,將那襲擊穩穩攔下。

塵煙散去,掉落在腳邊的,是一桿長槍。

見狀,無琊子並未多言,轉手改握為拍,一掌毀減了方陲的識海。

她動手實在太幹脆,幾乎就在下個瞬息,方陲身形消散在原地,到了對面手上。

識海遭受重創,方陲目光呆滯,比先前更為瘋癲地念叨著:

“仙器……仙器……我鑄出了仙器……”

“我不過準備得久了些,來遲一步。”來人看了他一眼,嘆口氣,搖頭道:“姑娘下手未免太狠毒。”

無琊子冷笑:“我不介意對你更狠毒些。”

那人只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她的挑釁之言,平平無奇的一張臉上,顯露出幾分儒雅的書卷氣。

沈應看道:“秦知鄰?”

“不才正是在下。”

沈應看的視線挪到他的身後,那召回長槍,木然無神的青年。

他原以為會是五尊中的另一位,清雲宗宗主成子哲,但並非如此。

成子哲他認識,不是這番清雅俊逸的樣貌。

但,盡管不熟悉,可總好像在哪裏見過……

無琊子也有同感,打量一番後,忽而轉頭看了看天邊,匪夷所思地低聲喃喃:“這人是……柳長英?”

郭詹驚道:“怎麽會!柳長英不是已被當作仙器的材料,連神魂都抽離了嗎?!”

“是啊,所以,這僅僅是具軀殼。”

秦知鄰悠悠道,“鑄就仙器,無垢道體取脊骨便足矣。剩下的部分倘若任其腐壞,也太過浪費,正巧我有一方咒術,可將修士未寒之軀煉成傀儡。”

“方陲真是養了個好徒弟……”他笑了笑,“這咒術在煉制途中,遭遇的殘念抵抗越大,生前修為保留的便越少;不過柳長英,竟半分殘念也無。”

換而言之……沈應看握緊了劍柄。

那傀儡,與生前的柳長英一般無二,甚至因不受痛覺等外因幹擾,更加強悍。

秦知鄰感慨地盯著方陲:“……真是枚好用的棋子,如今你們將他毀了,要如何來償還?”

“對了,”他看向郭詹,“我記得,你也是很厲害的鑄器師。不若就用你來頂替方陲……”

回答他的,是一抹挑著寒光的劍尖。

柳長英的傀儡立即擋上,另一邊,無琊子與郭詹一並攔住了秦知鄰。

無需多言,一場惡戰。

秦知鄰與柳長英所帶來的壓力,遠非之前那些修士可比。

即便在三人圍攻之下,也不見頹勢。

“放棄吧,”秦知鄰道,“仙器就快成了,再執迷不悟,屆時就是你們的死期。”

“是白承修找你們來的?他有沒有和你們說過,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可別被他利用了……”

“住嘴!”郭詹氣不過,喝到,“白道友如何,奪天盟如何,我們心中自有分辨!爾等所為之事,罪大惡極,絕不會讓你們得逞!”

“罪大惡極?”

秦知鄰咀嚼著這句話,輕輕哂道,“天道不仁,我不過在為我的愛妻討一個公道罷了。”

無琊子不屑:“少拿女人當借口。無非貪慕權勢,想頂替天道當這天下尊主,假惺惺的裝什麽深情?”

秦知鄰臉色一僵,沈了下去:“休得辱我!”

“被說中心思,惱羞成怒了?”無琊子譏諷更甚,“騙騙別人就算了,這麽多年,可別連自己都騙過了!是或不是,你自己清楚!為你的妻子討公道?那你用出的麒麟真火是怎麽一回事?”

“……橙兒屍身難保不腐,我不過讓她與我融為一體罷了。”

沈應看:“呵。”

無琊子翻了個白眼:“可笑!”

秦知鄰被氣得雙頰發紅:“莫要以為逞口舌之利,便能改變局面了!毀了方陲的識海又如何?地脈不斷,融天爐不毀,你們休想斬器!”

幾乎他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聲慘痛龍吟。

隨即,鼎山上的灼熱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下來。

地脈俱斷,火行靈流迅速流失。

秦知鄰:“……”

沈應看:“呵。”

無琊子:“……真可笑。”

明英:這位兄臺,厚顏無恥的名號,送你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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