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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天(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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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天(九)

師寅很多年沒有見過瓊光用劍了。

才上山那會兒,在他眼裏,瓊光還是無所不能的模樣;那時候就算這位哥哥吹噓劍術能比肩谷主,他也是會信的。

而後來,兩人漸行漸遠,他對瓊光的態度也慢慢轉變。

隨著見識越廣,師寅越清楚天資帶來的差距,不論從哪裏來看,瓊光都已遠不如他了。

等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曾在身前擋風遮雨、被他仰望崇拜的身姿陡然倒塌,變成了他俯視的存在。

這令師寅無比惶恐,也無所適從。

不知何時起,他開始貶低瓊光。

瓊光愈是回避,他愈是感到窩火,乃至口不擇言,說得對方好似一文不值,低賤到了塵埃裏。

好似只是沒有修道天資,那人就一無是處,廢物到了極點……

哪怕眼前只剩三人,較先前好對付得多,可在擊碎晶石的同時還要回護傀儡,師寅依舊感到有些吃力。

他費盡心思,手段頻出,終於又拆散了兩架,最後一人見勢不妙,轉身就打算逃走。

師寅還未反應過來,忽有風聲擦著耳畔而過,一道雪白劍光直直刺入傀儡膝彎,那兒的靈石竟轉瞬粉碎!

無論是他,還是那個修士,都楞在原地,知曉這東西多難破壞,卻被切豆腐似的簡簡單單戳破,心中不免浮現出一股荒謬之感。

“發什麽呆?”瓊光半步不停,繞過師寅,涅生入手,腕骨一抖,就出了數劍。

每一劍都準確無誤地擊中一枚晶石,師寅只聞連串的“叮叮”響聲,那尊傀儡靜止一瞬後,關節處猛地爆出幾蓬碎片,轟隆隆地散倒下去。

舒了口氣,瓊光甩甩有些發酸的手腕,轉眸看向一句話都吐不出來的師寅。

僵硬回頭,方才這邊的五人無一幸存,傀儡腦袋滾落於地,無聲訴說著發生了什麽。

而瓊光身後,依舊是那尊沈默的、壞了三枚晶石的銅像。

師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麽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的。”瓊光望著他,目光從那張震驚的面孔,移至青鋒之上。

頓了頓,他搖搖頭:“以你那樣生敲硬砸的辦法,這劍居然沒有一絲裂痕,實在是柄好劍。”

劍是好劍,人呢?

戰績的慘烈對比下,師寅臉上一陣火辣辣的,不禁惱羞成怒:“不知走了什麽旁門左道,這就敢來擺威風了?”

他心知這話說的很沒道理,到底習劍多年,驚異過後,他便很快明白過來瓊光是找準了巧勁。

可話已出口,也吞不回去,他梗著脖子,端著一張不肯服輸的冷臉,定定瞧著瓊光。

一句氣力不足的嘴硬話,放在平時,瓊光只會覺得好笑,大度地置若罔聞。

可眼下,他萬萬笑不出來,容色疾厲,質問道:“走旁門左道的究竟是誰?”

習慣了平日裏瓊光的逆來順受、恭恭敬敬,師寅沒料到他會反過來駁斥,神情有一瞬的慌亂。

他還沒理解過來那句話的意思,瓊光便更逼近一步,冷冷道:“倘若我勝了你,就是旁門左道?”

師寅情不自禁後退一步,面色蒼白:“你沒有勝我!”

瓊光問:“沒有?我五你三——不,是我六你二,勝負一目了然,還要狡辯嗎?”

“不可能,我不會輸給你……”師寅卻充耳不聞地搖著頭,喃喃自語,“我乃問劍谷走意長老尊下嫡傳弟子,平輩中僅次於蔚明光,水土雙靈根的修道天才……不可能,我不可能連一介外門修士都贏不過……”

他雙目渙散,冷淡的神情甚至微微扭曲,不知是否為錯覺,瓊光從中瞧出了些許驚恐。

他見狀一怔,蹙眉喚道:“師寅,你……”

“不要叫那個名字!”師寅揚聲呵斥,“我不是師寅!不是那個懦弱無能的廢物!我是師雲光!”

“懦弱無能的廢物?你就是這般看待以前的自己?”他如此貶低過去,瓊光忍不住心頭火起,“師寅可比如今的你好得多!至少他不會做與人狼狽為奸的混賬事!”

“什麽混賬事?少找借口了,你會這麽說,不過是……”師寅不知想起什麽,也出離地憤慨起來,“不過是以前那個我足夠可憐足夠弱小,能滿足你逞英雄的私欲罷了!”

“你……你再說一遍?!”

此話一出,瓊光是真的有些心冷。

他何曾想過,師寅會這樣看待他們之間的情誼?

兩人都極不冷靜,胸口起伏,強壓著怒意,彼此猶如見了天敵的野獸般互相瞪視。

沈默片刻,瓊光按捺下傷心,深吸口氣。

事已至此,沒什麽好說的。

“來吧。”他提起涅生,朝師寅的傀儡瞇了瞇眼。

“什麽?”

“你不是認不下比不過我嗎?”瓊光道,“正好,我要奪魁,本就沒想過手下留情。”

“速戰速決,解決完你,我還要去尋其他傀儡。”

師寅領悟過來他的意思,背後一寒,看他一挽劍就要起手,心間重重墜落下去,下意識有了反應。

爭命“鏘啷”與涅生相撞,瓊光擡頭,竟發現師寅不過擲出靈劍擋了一擋,人已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他被那麽多修士圍困時也未避鋒芒,這會兒倒溜得幹脆,瓊光都呆了下。

回過神來,他二話不說,邁步就追。

“你跑什麽!”

師寅看人緊隨其後不放,眼角抽搐, “誰要與你糾纏,滾開,別妨礙我拆傀儡!”

兩人迎面撞上一名修士,師寅率先動手,瓊光則不甘示弱。

那人甚至來不及掙紮幾下,就被如雨劍芒敲碎了僅剩的晶石,身形消散。

被瓊光搶了人頭,師寅不甘心地咬緊牙關,仍舊不欲和他爭鬥,悶頭就走。

仿佛平地起的一道颶風,你追我逃下,途經之處,路過的奉器人無一生還。

師寅也不傻,清楚瓊光致勝的技巧後,屢次嘗試,終於也掌握了些許門道,攻勢愈發淩厲。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和瓊光纏鬥,哪怕不慎之中被擊碎了晶石,也只垂一垂眼,接著避讓。

這番作態,令瓊光滿口的氣沒地方出,更加不依不饒。

他耍了個心眼,再次遇上人時沒有上前去搶,而是隨那人一道將師寅逼得節節後退。

等師寅頂著風頭解決掉對方後,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居然落入了最初的一個洞窟中。

裏邊封死,火光幽微;唯一的光亮處,瓊光持劍站在那兒,也是死路。

“這下看你往哪兒去。”瓊光道,“好了,時辰差不多,該我們之間分個勝負了。”

師寅沒說話,瓊光便也不說,仗劍就上。

誰知,這一回,師寅連攔都不攔,呆呆望著他,任由瓊光打碎所剩不多的一枚晶石。

“……”不喜這種占人便宜的感覺,瓊光停下身,“你這是何意?束手就擒?”

黯淡光影下,師寅的臉幾乎慘白。

他倚在墻壁上,像只被狼逼入死角的羊羔,抖了抖嘴唇,雙眸瞪大了,無端有幾分可悲可憐。

瓊光有些不忍心,但想到他之前那些話,想到在東塔裏的傅偏樓和蔚鳳,狠下心來,俯身去拽他的衣領:

“不是你想和我打的嗎?這個樣子是想耍什麽花招?起來!”

“你不是大名鼎鼎的師雲光嗎?不是問劍谷蔚師兄外第一人嗎?不是絕不會輸給我這小小外門的雜靈根弟子嗎?”

“我以前怎麽教你的?拿著你的劍,給我站起來——”

“住口!誰要和你打?”師寅淒厲地大喊一聲,“以前以前以前,提什麽以前!以前的師寅死了,以前的王明哥哥也死了!是你先放棄的以前,現在又有什麽臉說我?”

瓊光被他劈頭蓋臉地喊懵了,又聽他咬著牙,高傲的冷面全數碎裂,遭遇絕境似的,嗓音裏竟有嗚咽之音:“我不會輸給你……不能……師雲光和師寅不一樣……”

他一哭,瓊光反而找回了些許熟悉,品味幾遍他的話,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

“我先放棄的以前?”指著鼻尖,瓊光不可置信,“師寅,你摸著你的良心講,我要不在乎,這些年何必處處忍讓你?”

“……你,”師寅一楞,狐疑擡眼,含糊道,“你比不過我,不敢……”

一劍戳到他脖頸邊,瓊光問:“我不敢什麽?”

師寅噎住,是了,若真如他所想,現在的場面該作何解釋?

“你這些年倒是出息了,”瓊光嗤道,“正大光明的比試,偏要暗地裏做手腳……”

“胡說八道!”師寅怒道,“誰暗地做手腳?”

“風琛和清雲宗及方家勾結,暗害蔚師兄,你不是應常六的奉器人嗎?你不知道?”

師寅驚疑:“竟有此事?”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又別過眼去。

“看來,有些東西還得說個明白。”瓊光閉了閉眼,覆又睜開,眸中閃過堅定之色,“不過現在沒閑工夫敘舊,師寅,你若再不起來,我也不管什麽堂堂正正了。”

“下一局,清雲宗的成玄是個大威脅。我必須在此解決掉你。”

“……我不和你打!”師寅斷然拒絕,“你打不過我。”

什麽時候了,還在嘴硬。以前倒沒發現他這麽會打腫臉充胖子。

瓊光瞥了他一眼,“由不得你。”

他不再廢話,涅生一轉,就向師寅的傀儡戳去。

“鏘啷”一聲,兵戈再度相撞,這回,師寅沒有退路,他攔在傀儡身前,面露掙紮,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懼色。

他顫抖著手,痛苦地闔上眼眸,恍惚囈語道:“我不能敗,唯獨不能敗給你……”

“那便來吧。”瓊光挑起眉,沖他笑了起來,“讓我瞧瞧,這些年你長進多少。”

偏樓:這個你追我逃的場景,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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