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雨夾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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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笑楞了一下,竟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自己還在孤兒院,孤兒院孩子多經費有限,給大家吃飽穿暖已經是那些老師們辛苦工作換來的不易成果了,更不要奢望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會有好心人送給孤兒院很多年貨,裏面有幾大包糖,老師會分給小朋友們。

那天是除夕吧,她和其他小朋友都從園長那裏分到了兩顆水果糖。

孩子們不畏嚴寒,在院子裏玩耍,小小的顧笑小心的剝開糖紙要把糖放進嘴裏,她哈著熱氣想溫暖自己冰涼的手心。可是那年的冬天太冷了,冷到她的手握不緊糖,心心念念飄著果香的水果糖讓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卻只聽見啪嗒一聲,幹凈的糖果掉在了地上,再撿起來的時候上面沾了一層灰了。

小小的孩子就忍不住哭了,好像一顆水果糖掉了就等同於失去了全世界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在孤兒院為數不多的記憶,顧笑總會沈溺在這段記憶裏面,她想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微笑,沒有人比她更懂那種心境了。其實對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水果糖就像是外面世界的美夢,吃下去了,就能擁有一整片美好的未來,可那顆糖掉了,她就難受了,好像世界破碎了一樣。走遠了看,哭泣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現在想來,那掉在地上的所謂美好未來,也只不過就是一顆水果糖。

她正在哭著,看到一個小男孩朝她走過來。

孤兒院裏面的小朋友她都見過,那個小男孩不是孤兒院的,她確定。

他長得真好看,很白凈,穿了一身很暖和的鴨毛羽絨服,腳下的鞋子上也有一個小鴨子,看起來很可愛呢。

然後她看到那個小男孩朝她走過來,他伸出自己的手,攤開手掌心對著她。他的手心裏有兩顆完好的糖:“別哭了,我把我的糖給你。”

顧笑就傻乎乎的看著他,小男孩咧著兩個清晰的大酒窩對她笑,然後彎下腰去把掉在地上的糖果撿起來,他低下頭去的時候,腮邊的一個不清晰的酒窩亮了出來,就好像突然盛開的曇花一樣,盡管只有一現,卻被人記住了很多年。小男孩對她說:“臟掉的糖給我吧,我是男孩子,這個我吃,臟了也可以吃,不能浪費嘛。”

她只記得小男孩是跟著學校來孤兒院參加活動的,那天之後直到她來到顧家,都再也沒見過小男孩,如果再見他,真想把那年的糖果還給他,告訴他一聲謝謝。

周亦然看顧笑在發呆,拿著剛烤好的熱騰騰的烤串遞給她,顧笑楞楞的轉頭,對上周亦然言笑晏晏的眼眸,忽然眼光一轉,看到了周亦然嘴角的笑和那兩個清晰的酒窩。

顧笑忽然就結巴了,說:“你,你的酒窩......”

周亦然說:“天生的啊,我有三個酒窩呢,還有一個不是很明顯,大概只有低頭彎腰的時候可以看見,是不是很奇怪?”

顧笑楞楞的看著他,問:“你小時候,有沒有去孤兒院玩過?”

周亦然疑惑道:“孤兒院?沒有吧,我家在江邊小城,哪裏來的孤兒院啊,我們那幼兒園都只有一個,哈哈,我沒上過幼兒園,錯過了報名的年紀了,就一直在家呆著,我媽媽給我買畫冊自己學一點入學前的知識。”

顧笑好像有點失望,周亦然問:“怎麽了?怎麽看你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

顧笑想,既然孤兒院都不在了,那麽能遇到那個男孩子的機會應該也是小的很,不如隨緣了,只要她默默的祈禱那個善良美好的男孩子能一直幸福快樂就是了,想通了這一層,她隨即笑道:“沒什麽事情,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小事,我好像也曾經遇到過一個男孩子,把自己的糖讓給了我,還告訴我不能浪費,把掉在地上的糖撿起來擦了擦吃掉了。”

周亦然說:“掉在地上的東西,很多人都習慣不要了,確實,地上多臟啊,但是其實,換個角度想想,當我放棄了掉在地上的東西的時候,我彎一彎腰就能擁有的我非常嫌棄的東西,可能有些人費盡心思也不能擁有,就很難受。”

“所以你日覆一日的練習,從來不說辛苦,就是為了哪天別人不要的機會落到你頭上,你能好好把握吧。”

周亦然笑了,說:“幹嘛把我描寫的和撿破爛的一樣?別人不要的機會,那也是機會,是珍寶,我能珍惜住了,就是財富。我的野心不止這些,我還想要獨屬於我的機會,能讓我在舞臺上發光發亮的那種。”

顧笑往四周看了看,尋了塊石頭撣撣幹凈了示意周亦然一起坐下:“烤夠了,我倆吃能吃多少啊,我們邊吃邊聊會兒?”

周亦然從包裏翻出兩瓶飲料:“吃烤串配飲料。”

顧笑說:“還有月色星星和周圍的山風,我們好浪漫啊!”

周亦然笑說:“要不要作詩一首?”

顧笑說:“我寫不出來,你是寫歌的,不如來唱一段?”

她本來只是玩笑話,沒想到周亦然真的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張口就唱出了一首完全創新的曲子:

我站在山頂望著夜空

北幕之上有穿堂風

悠然的夜色裏好像還帶了點未知的憂心忡忡

可那銀裝素裹的花枝下還是帶了點微弱的紅

......

顧笑三兩口把自己手裏的烤串吃掉了,然後站起來去拿自己的畫板。

周亦然在她身邊坐下,說:“需要我幫忙嗎?”

顧笑把包遞給他:“幫我把燈打開吧。”

然後她拿出畫板,再拿出線條筆調了下顏色,就開始在畫布上畫起了今晚的月色。

周亦然不懂畫畫,只是坐在她旁邊安靜的欣賞,看著她如何鬼斧神工的用一筆一劃把天上的星空傳神的畫下來。顧笑的繪畫可能真的深受梵高影響,她把星星和月亮都做了螺旋處理,看起來像一個個閃亮的旋渦,天空被她換了顏色,本該是一片死跡的黑,竟然透了點沖破黎明的光亮。

然後她鋪陳了一塊巨大的天地,中間屹立著一座山崖,她笑說:“好像把這個山崖誇張的有點大。”

山崖上竟然長出了離離青草,在這明顯冰寒的世界裏面,這一叢叢生機旺盛的青草就像是那幅向死而生的向日葵,配上透著點光亮的天空,帶著周亦然無限震撼。

然後顧笑在崖邊安排了一株紅梅樹,樹桿上光禿禿的,本該什麽都看不見才是,可她又在幾乎看不見的小角落用紅色顏料點綴了一朵小紅花,竟然是暗合了周亦然剛才乘興寫的歌裏的句子:銀裝素裹的花枝下還是帶了點微弱的紅。

然後她勾勒了一塊巨石,巨石之上,慢慢的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輪廓。

他在舞蹈。

周亦然轉頭看一臉專註的顧笑,他的手動了一下,移動的臺燈就偏轉了位置。顧笑說:“燈歪了,我看不見了。”

周亦然趕緊給她把光給照回去。

顧笑想了想,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看,又接著畫那人的形體。

周亦然看著她專註的臉,說:“你是什麽時候喜歡畫畫的?”

顧笑小心翼翼的點綴上畫上人的酒窩,只見畫上的男子微微彎腰,雙手下擺,應該是正在做一個舞臺的收尾動作,點點月輝灑在他身上,照出他臉上的兩個清晰的酒窩,還有一個不清晰的小花蕾。她把畫板拿遠了看了看,確定自己滿意了,這才拿近了準備接著畫,然後回答了周亦然的問題:“很小的時候吧,我剛到顧家沒多久,就和我哥一起被送到了國外,那陣子實在是無聊,住在隔壁的一個爺爺是學畫畫的,我經常去找他玩,看他在公園裏面寫生,就覺得很有意思,然後就愛上了。”她又在畫上添了一個女孩,女孩站在陰影裏面,遠遠的躲著看月光下起舞的男孩。

顧笑又問:“那你是什麽時候學彈琴的呢?”

“也是小時候了。”談起小時候,周亦然不自覺的帶上了些許懷念,說:“第一次去少年宮,看到人家小孩子彈琴,就不肯走了,後來爸媽給我報了班。爸爸總說男孩子學這些沒有用,我卻就突然愛上了站上舞臺的感覺了。”

“你像是生來就該在舞臺稱王的。”

周亦然說:“不要安慰我啦,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自己知道。”

放在一邊的烤串都有點冷掉了,周亦然把它們全都捧過來,對顧笑說:“趕緊吃吧,吃完了咱們收拾收拾該下山去了。”

“嗯。”

可惜天公不作美,顧笑起身去給自己手裏的裏脊加一點番茄醬,感覺有冰涼的雨絲濺到了頭發上,她擡起頭,更大的冰珠子落下來了,當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片刻之間山頂上就是一片狼藉。周亦然反應快,拿起顧笑的畫板和她的包拽著她要往山下走。

“壞了!今天利特哥說過晚上會有雨夾雪!”

顧笑穿的小皮靴在這個環境裏顯得尤為笨重。頭頂上雨雪紛紛,腳下的泥土潮濕泥濘。小皮靴這時候根本不適合在泥地裏面奔跑。而他們倆都沒有帶傘,狼狽不堪的在雨中橫沖直撞。周亦然拽著她慌忙往下奔,顧笑的鞋子就起了拖累的作用。

顧笑失力往前撞下去的時候,周亦然的腰被她一頂,慣性使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往前一栽落進了前面的小坑裏面,和被他拉著的顧笑一起。周亦然用力抱住顧笑,在下落的時候把她卷在自己懷裏,還好小坑不是很深,他們在泥地裏面就地打了幾個滾,撞在一棵樹上停了下來,樹上前幾天的積雪還沒有完全化掉,被這巨大的沖擊力一撞,巨大的雪塊啪嗒一聲落下來,全都砸在了護住顧笑的周亦然身上,那股子涼氣差點把人給砸懵了。

還好兩人都沒有受傷,周亦然還能跟顧笑開玩笑,說:“我沒摔死,差點被這一片大雪給砸死了。”

顧笑心裏愧疚的很,好像上次在街心公園拍雪景也是這樣,每次都是周亦然很好的護住自己,然後忍著疼還要對自己強顏歡笑來安慰自己。

顧笑扶著他起來,怎麽說都不肯讓周亦然再給自己背包了,說:“你要是執意這樣,我就不走了!”

周亦然無奈:“倔丫頭。”說完把包遞給顧笑。

顧笑扶著他看了看周遭的蒼茫空間,說:“我們下不去了。”

周亦然看到守衛來鎖了山門,這麽遠的距離估計用力叫喊守衛也聽不見。

他掏出手機要給幾個隊友打電話,沒想到手機沒電了......

他看了看顧笑,顧笑掏出手機,一摸手機上全是雪水。

顧笑用力按了按屏幕,沒有點亮,又按了按,還是沒有反應,她有點沮喪的說:“手機進水了,打不開......”

周亦然環顧四周,認命一般說:“看來今晚只能睡在山上了,你怕不怕?”

顧笑眼神閃爍了一下,周亦然說:“沒事,我保護你,這只是溫泉山莊的後山,危險不會有的,起碼不會有老虎獅子之類的,我們可以安心。”

顧笑:“......就算沒有這些也不能安心好嗎!”

“可我們現在離不開啊。”

顧笑洩了氣,說:“找個地方給你休息一下吧。”

旁邊有個小山洞,兩人擠了進去,還能勉強躲過一點風雨。

周亦然在解衣服,顧笑未雨綢繆,說:“別脫衣服了,你的衣服也不會比我的幹多少,好好穿著吧,你要是凍感冒了沒人帶我下山。”

周亦然知道她說的是實話,笑了笑停了自己的動作。

兩個人擠在這狹小的山洞空間裏面,突然就沒什麽話要說了,也許該說的話在剛才就說完了......

顧笑從包裏拿出自己的小燈,點亮了以後四周都亮了。黑夜裏的燈火,多少能驅散一點恐懼,帶來一點光明。

顧笑從包裏拿出畫板,摸了摸以後感嘆:“還好,畫板沒有濕了。”

周亦然說:“哪有把畫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

顧笑突然楞住了,伸手摸了下周亦然的腰。

周亦然:“!”

顧笑說:“我聽翊勳說你以前跳舞把腰弄壞了,剛才我還撞到你了,疼不疼啊?我之前聽說腰不好的人下雨天都很難捱。”

不知道怎麽了就被她眼中的關懷給溫暖了,周亦然說:“沒事,之前是不太好,後來不是用了路聲給我們帶回來的中藥貼嘛,好很多了。”

顧笑說:“我爸爸認識一個很厲害的老中醫,弄推拿特別厲害,我回去幫你問問,你去做做推拿看看呢,說不上腰就好了呢,你還那麽年輕,還是個跳舞的,腰很重要啊。”

周亦然說:“沒關系的,不要大驚小怪,我們跳舞的,有幾個人的腰沒出過一點事情啊,很正常的。”

顧笑還是不放心,眉頭皺的緊緊的。

周亦然笑了笑,露出標志性的酒窩,說:“很晚了,反正咱們也下不去,我也沒那個鉆木取火的本事,就將就著睡一會兒吧,別睡得太死了,等天亮咱們就下去。”

顧笑說:“希望這雨夾雪不要把下山的路弄得結冰才好啊。”

周亦然給顧笑唱了幾首歌,不知道什麽時候顧笑就睡過去了。隨後周亦然也瞇了瞇眼,大概是真的太冷了,半夜的時候周亦然被身上冰塊一般的觸感給嚇壞了。

沒想到的是身上的衣服上的水珠都能結成冰塊,可見外頭現在有多冷!

周亦然怕顧笑凍病了把她叫醒,顧笑打開小燈,外面的時候,當真是一片冰雪琉璃境!

他們哀嘆一聲,完了,下山的路更加麻煩了。

兩個人坐在山洞裏面看著外面好像沒有要停的跡象的雨雪,周亦然說:“今天好像還有拍攝任務吧,也不知道我走了他們會不會找我。”

顧笑說:“我哥昨晚應該沒去找我,不然現在應該滿世界的在找我才是啊。”

兩個人托著頭,以同樣的姿勢望天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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