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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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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瘋子?

如果此時有外人路過,敢推開門往裏望一眼,怕是會被嚇個半死。

金發藍眼的女郎倒在地上,口鼻處時不時抽搐一下。而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樸素少女,目不斜視地從她身上跨了過去,揮舞著一把大得誇張的扳手重重砸向了鎖上的房門。

不需要什麽精神診斷,也不用什麽專家來訪。外人只要看一眼,就會確定這個持扳手砸門的人絕對有精神病。

她居然還在跟旁邊的空氣聊天,嘴裏一直喃喃道:“你們別吵了好不好,都閉嘴好不好,讓我清靜一下吧,清靜那麽幾秒也好。”

昏暗的房間裏,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黑白遺像前的火苗飄動,青年溫和地笑明明滅滅,若有若無。

阿爾德家裏面積不小,只是所有房間都鎖上了,才顯得狹窄逼仄。林知織砸開廚房,頗有些無趣地看著滿地亂跑的老鼠,和旁邊的空氣嘀嘀咕咕:“你妹妹生活能力有些差啊,這廚房是多久沒開火了?”

她隨後又砸開了書房,興致盎然地看到阿爾德也收藏了大量關於精神病與心理學的專業書籍。除此之外還有著催眠詳解與稀奇古怪的民俗鬼怪傳說。

林知織拿起講述怎麽施加心理暗示的書翻了幾頁,瞧這通篇密密麻麻的學習筆記,後知後覺道:“她不會想催眠我吧。”

某種意義上來說,阿爾德的催眠防不勝防,即使是警惕心拉滿的林知織,也不慎中招了。

但是精神病人就是這麽不講理。阿爾德千算萬算,沒算到林知織為了不躺在床上稀裏糊塗睡覺,楞是連藥都不吃,就敢跑出家門。

沒吃藥的林知織不會被拖入幻覺中突然瘋掉,而是一直處於幻覺中,不吃藥後滑得更深,一點點地瘋掉罷了。

阿爾德為了獲取真相,主動催眠林知織讓她想起不好的記憶。這簡直是讓林知織坐了一次跳樓機,迅速從人間跳到地獄。

本來還能勉強告誡自己房間裏的青年是假象,根本不可能是阿爾德哥哥的林知織,直接“醒悟”接受了。

林知織不清楚自己現在是正常的,還是不正常的。她頂著嗡嗡作響的大腦,將書房翻得亂七八糟。

比起那些只翻動過一點的精神類書籍,阿爾德研究最多的居然是那些民俗鬼怪類。

甚至有一本介紹鬼上身的書上,她還做了密密麻麻的筆記標註。

6年的時間肯定能查出什麽,林知織也不客氣,仔細閱讀起來。

阿爾德重點標註的,是一個詞——[靈媒]。

[靈媒,是一些能溝通陰陽,聆聽到鬼怪聲音,見到鬼怪實體,並且與之互動的特殊人群。這是一種非常講究天賦的職業,越有天賦的靈媒,越容易受到鬼怪的註意與靠近。

感知力過高的靈媒,甚至會不受控制得被鬼上身,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舉動。鬼怪的世界沒有法律和道德的束縛,被上身的靈媒多半會做出傷人又傷己的舉動。因此,大部分靈媒都會獨居,並且嘗試請一尊有實力的惡鬼護佑己身,避免被孤魂野鬼折磨…]

阿爾德在這一頁的標註幾乎比原文的字數要多上兩倍,靈媒,鬼上身,請鬼護佑被反覆用紅筆標了四遍。

林知織歪頭看了半天,對旁邊的模糊人影道:“你們說,我究竟是個瘋子,還是個靈媒?你們到底存不存在?”

她透過朦朧的黑散霧氣,看到了書房懸掛的鏡子裏自己的臉。

那張臉明明是在笑著,眉毛卻抽在一起。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帶動著整個嘴巴也很奇怪。

林知織把書扔下,拿起扳手,穿過霧氣將鏡子砸碎。

她不喜歡看到自己了。

她身邊圍繞的那些鬼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看到比鬼還恐怖的自己了。

鏡子四分五裂,她的臉被碎裂的鏡片分割開來後,每個五官獨立出來,看上去就順眼多。

眼睛歸眼睛,鼻子歸鼻子,嘴巴歸鼻子,耳朵也歸嘴巴,嗯,很正常。

林知織哼著歌,又不是真正哼著歌,只是一些不成調的呢喃亂哼。她像個游魂一樣的離開了書房,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嘭——”碎屑飛濺,在手背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林知織盯著歪斜的門鎖,推開了阿爾德的臥室房門。

和客廳一地的報紙碎屑不同,阿爾德的臥室擺著幹凈整潔的床鋪以及書桌衣櫃。只是在墻上,在天花板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手寫的信紙,還有幾張重疊在一起的地圖。

這些照片裏大約有13%是歐陽閔與趙飛雪,20%是父母與林白,7%是各種各樣的面孔,有葉醫生,伊莎貝拉,還有班上的同學以及教過她的老師。

60%,密密麻麻的都是林知織。林知織看到天花板上貼著的照片過於巨大,這個角度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是誰。

她爬到阿爾德的床上,平躺下來。睜開眼睛的那瞬間,她知道了阿爾德每天起床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知織,葉醫生,父母和林白。

林知織初中畢業的照片被單獨裁剪了出來。她的臉在最中間,臉上畫了一個鮮紅鮮紅的叉。這力道是如此之重,恨意昭然若揭。

林知織眨了眨眼睛,咕咕笑了出來:“我就知道你在騙我,還說什麽清楚我跟他們不一樣,是無辜的。”

“都在騙我,都在騙我…”

她仔細閱讀了每張紙上的文字,包括阿爾德給照片的備註。殘忍的真相逐步逐漸浮出水面。

她照片上寫的是——[起源]

父母與林白臉上寫的是——[幫兇]

而那個只出現過一次的葉醫生,斯文俊秀的臉上寫著明明晃晃的兩個字——[貪財]

所有人都沒說謊,只是換了一個角度,又沒有說完而已。

林知織所患有的不是家族遺傳性精神病,更不是精神分裂。而是天生的靈媒體質。

根據阿爾德的筆記,鄰居們反映,林知織小時候經常會對父母說門口有人,樓梯口旁邊有人。實際上那裏什麽都沒有,父母並沒有放在心上,只覺得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

直到林知織在幼兒園打傷了發小,又哭又鬧時。父母仍然堅信她得了某種精神類的疾病,帶著她踏上了漫漫求醫路。

阿爾德的筆記中提及,林白應該是小時候唯一能懂林知織的人。作為一母同胞的姐妹,她雖然不像林知織一樣具有天生的陰陽感知,但也能模模糊糊察覺到那些“人”的存在。

父母將林知織看作精神病人,每次發病時只能抱著她哭,求醫生給她打鎮定劑。每到這個時候,年幼的林白就會在病房外揮舞著拳頭喊著打死你們,不許來找我妹妹了。

林白的反常表現引起了父母的註意,在林知織因為吃藥導致肝腎損傷,多次進院後。他們看著依舊會發瘋崩潰自殘的林知織,不得不承認,女兒或許是被臟東西纏上了。

於是求醫變成了拜神。

占蔔、求簽、問神、仙家、神婆……

不是沒有人看出林知織的靈媒體質,好心給出了最普遍的請惡鬼護身的法子。然而那些請過來的鬼怨氣不深,沒多久就沒用了。

林知織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舉行痛苦的請鬼儀式,這才能勉強茍住性命。她的童年一會當正常人,一會當瘋子。

為了能夠及時給林知織續儀式,歐陽閔與趙飛雪,應該也被父母偷偷告知了部分內情。小孩子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為了朋友什麽都敢沖。

他們在學校裏多多註意,陪伴著林知織,私底下還幫林家父母拿過請鬼要用到的香燭黃紙等。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年,總是弄得渾身是傷,睡又睡不好,渾渾噩噩的林知織逐漸衰弱,數次進了ICU。

最終,10年前,林家父母坐了一趟前往東北的飛機,前去拜訪一位當地很有名的出馬仙。他們回來不久後,就和因為跟蹤少女被拘留的葉醫生聯系上了。

連環殺人案就此拉開了序幕。

阿爾德在筆記上寫道——“自從那個擁有靈媒體質的小女孩降生,無法放手的愛與責任將這一家人都變成了瘋子。有人因為見鬼而瘋狂,有人為了將她拖出地獄而瘋狂。”

“明明這個法子存在巨大的漏洞,這世上沒有人願意保護殺死自己的仇人血親。用恨養出來的怨鬼,必然會慢慢暴動。為了不讓守護中斷,他們不得不繼續尋覓獵物,制作更多的護身符。”

“聽說樓上的那個女孩又發病了,這次除了那些被吸引過來的。那些變質的“守護符”,也會對她下手。為了不讓女兒慘死,他們一定會再次行動,只要動手,我就能尋找到證據,絕對不會再讓他們逃脫了…”

“可是,哥哥,他們為了留下家人變成了瘋子,而我卻因為失去家人變成了瘋子。我完全不想讓法律來制裁他們什麽的,我只想親手殺死他們,一個不留!”

筆記到了最後一頁,阿爾德淩亂的筆觸下,記錄著她反覆構思著該怎樣除掉林家四口,其中一個計劃就是通過催眠心神脆弱的林知織來下毒。

林知織沈默翻完,筆記本順著她的膝蓋滑落,她慢慢將臉埋進雙手之間。

那些幻覺原來都是真的,它們恨得想殺死她,卻又無法真正地殺死她。

“你們怨我,折磨我是正常的。”

她喃喃道,整個人脫力躺在地上。綿軟的四肢打開,林知織盯著天花板上一家四口的照片。

飄散的黑霧勒住她的脖子,緩緩收緊。

林知織轉過頭,看到了阿爾德在調查過程中在地圖上標出的一個個紅點。那些可能是林家作案的地點。

她的瞳孔倒映著一個個鮮紅的三角形標志,忽然想到了今日新聞上,記者惋惜的口吻——

戴著草莓發夾的受害者,是和自己的姐姐一起失蹤的。她的屍體被發現在河道,其姐姐仍然不知所蹤。

林知織從地上爬起,佝僂著身子將地圖撕下。所有人都為了自己的親人瘋了,反而是林知織這個最開始的瘋子頭腦無比清醒正確。

仇恨也好,贖罪也好,救自己人也好,報覆兇手也好。

都不應該讓殺孽再蔓延下去了。

林知織對阿爾德要殺自己全家這一點無言以對,她無法理直氣壯,指責對方走火入魔。

林知織最不讚成的,是阿爾德為了親自覆仇,按兵不動,任由陌生人繼續被卷入其中,延續她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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