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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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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樓

樓下的喊叫聲越發的像真的,手心傳來的觸感,幾乎要將她凍傷。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身後都是鬼。

隊友已經脫險了,她們在呼喚,在救她。身後的聲音越來越瘋癲,甚至有些鼓噪耳膜,極其難以忍受。

但林知織不為所動。她堅定的,毫不松手。

邏輯很簡單,如果身後是假的,那樓下為真。兩個人都已經平安,只有她被厲鬼拖入死局。不松手就是她死,兩人卻能真切的活下來。

而如果身後是真的,那樓下為假。厲鬼仍然在哄騙林知織回頭,甚至在騙她松手。

聲音觸感都極為高明,甚至還有捧哏逗哏。林知織覺得自己分辨不出來,想來另外兩人也分辨不出來,唯一指望的就是還牽在一起的手。

那林知織松手,等於主動斬斷了趙飛雪的心理防線,順帶著白也會被牽連。一線斷,全盤崩。

所以林知織認為不能松手,另外兩個人的命也壓在這裏。雖然她很想活,但當了隊長,至少要考慮隊員們。

所謂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那多半已經居泰山之上,而覽眾山小。那幾座眾山名為死亡和利益。

身後不松手,那林知織無論如何都不會松手。她已覽眾山小,則心頭無所懼。唯有居高位而顧大局。

身後的各種各樣聲音仍然紛雜襲來,一會兒說她身後有鬼,一會兒說樓下的才是鬼。中間還夾雜著趙飛雪的聲音在哭喊著說什麽放手吧,前面是死路。

偏偏已經安靜了好一會兒的鬼來電,又在這個時候響了。透過口袋發出微弱的熒光,照出了墻上扭曲的影子,叮叮叮響個不停。

林知織覺得就這點光,完全看不清路。她幹脆閉上眼睛,一意向前,同時在心裏默背著論語。

她說來慚愧,心煩意亂沈不下氣的時候就背書,背好書,這還是那個人教她的道理。只是時光悠悠,歲月漫長,林知織已經許久沒見過她,也不怎麽背書了。

太久不背,大部分的東西都會忘掉。林知織在有限的選擇裏決定背論語,大約也是很喜歡那句“子不語怪力亂神”。

悠悠的哭泣聲夾雜著嘈雜的電話鈴聲,通通被無視。

手上傳來的力道越來越大,像是要將林知織的手活生生捏碎。這痛感不似作偽,甚至連帶著整條手臂都顯得有些酸痛麻木了起來。

“嘻嘻…你輸了……”

完全變形了的譏諷聲從身後響起,從胳膊處傳來的撕裂感如此鮮明。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哢嚓響在身體的內部。

林知織覺得自己的大腦分成了兩半,一半在有條不紊的冷靜翻閱記憶誦書,一半在快速通知著身體決策失敗,死亡即將到來。

於是腎上腺素飆升,器官重新活躍,血液奔騰之間詢問著她的遺言。

林知織認真考慮了下,心想是開能力呢?還是拔出朗基努斯之槍擊退呢?選哪一個都能再掙紮一下,她猶豫了,真猶豫了。

聽覺,觸感,到痛感。每一個地方都在強調著她做錯了,越是這樣越是這樣讓林知織疑惑。

這厲鬼開殺的前搖也未免太長了。而且身子真的很痛,卻不耽誤爬樓。林知織腳踩在樓梯上,仍然在一步一步的前行。

把想好的遺言咽了下去,撕裂手就撕裂手吧,她不松手。只要腿還能動,就要按計劃來,落子無悔。

被她帶動著,身後的人也在苦苦堅持著這宛如爬高山一般的無望舉動。

眼前出現了微弱的亮光,隨後迅速蔓延開來。6樓只有一戶人家,大開的門外,一個老人躺在搖椅上,樂呵呵的在曬太陽。

林知織看到陽光時第一反應是瞇眼。她被照的眼睛有些痛。這黑暗裏的路未免太長了,這老人家太難找了。

“隊長……”身後傳來了哆哆嗦嗦的聲音,是趙飛雪。

林知織頭次回應:“不要讓我回頭,你慢慢走到我前面去,讓我看看。”

身旁穿過了擦肩而過的動靜,兩只手仍然牽著,姿勢有些怪異的改變了前後的順序。

林知織睜開眼,面前是一頭冷汗的趙飛雪。沒有什麽厲鬼,也沒有什麽撕裂手臂,大家就是臉色蒼白了許多,彼此的目光還帶著驚懼。

大家被騙了一路,幸好一個敢頭鐵,另一個雖然懷疑牽著自己的是鬼,但也抱著一種隊長還沒放棄我,我怎麽能先跑的心態哭著跟隊。

一只手拍上了林知織,白的聲音帶著笑意:“做的不錯。”

白的氣色也受了影響,原本透著瀟灑的狼尾,現在添了幾分狼狽,發絲亂翹。她衣服下擺皺巴巴的,還有幾個腳印。

她指著趙飛雪,半是抱怨半開玩笑:“這家夥懷疑前面的是鬼,卻死活不肯松手,懷疑後面的我是鬼就敢連踢帶踹。真是,我差點應激把她冷不丁往後踢的腳給她擰了。”

林知織只覺得自己的大腦程序在回收,論語徐徐收了起來,繼續塵封在記憶的某個角落。另一半大腦很沒勁的揮手:“沒死沒死,腎上腺素白發了,大家各回各部門。”

於是極端的緊張之後是身體各處傳來的無力,手腳發軟,身子發涼。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話。

白狀態好一點,她拿過趙飛雪一直抱在懷裏的吃的,挑了一包不成樣子的面包。撕開,一人餵一點。

甜滋滋的澱粉味道從口腔中蔓延開來,隨著蠕動吞入腹中。糖分是最好的補給品,迅速回補著虛弱的身子。

大腦 : “發工資了,發工資了,能量調配中,各部門上班!”

“謝……”林知織剛說第一個字,就被第六樓的住戶給打斷了。

錢叔搖著他心儀的大蒲扇,宛如一個正常的鄰家養老大爺:“哎呀,我認得你,你不是前幾天找我借扇子的那個小女孩嗎?今天又有什麽事?來這找我?”

想起來他們最主要的任務是報喪,又幸運的發現關底大boss是有交情的。林知織發現錢叔態度還挺和諧,心中不受控制的多想了幾分。

頭七這張合同有很多特殊。比如人數的多,比如任務的難,還有足足要活七天才能答題的刁難條件。

而頭七裏的鬼也很特殊。整個幸福小區裏都是鬼,劉姨是利用他們的甲方惡鬼,陳丘是被他們親手殺死,想報仇又被甲方惡鬼折磨的厲鬼。

幸福小區的老居民們,則似乎是有自己想法的一群鬼。它們各自住在自己生前的屋子,對活人絕對沒有善意,但惡意也沒深到一定要人命。

林知織深吸一口氣,想要爭取點時間,再恢覆一下體力,慢慢道:“陳丘死了,劉姨,讓我們來通知一下老鄰居們。五棟就差您了,我們說完就回去,絕不打擾。”

聽到陳丘死了,昨天還在當紙人要扇子的錢叔沒有異變,只是嫌棄的呸了一聲:“呸,聽到臟東西就煩。這老潑皮死了正好,幸福小區毒瘤去了,我們拍手稱快。”

林知織她們三人沒椅子可坐,就坐在樓梯上,仰起臉看著錢叔,眼巴巴的。

感覺有情報,不確定,再聽聽。

他端起在門口支起的小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哼起了地方小調。只是抿口茶,他張口道:“沒水了,那個小丫頭,你去幫我泡壺。”

趙飛雪剛想站起來,林知織搶先一步,把她摁回去了。正式踏入幸福小區其他人的房間,除了客廳的沙發和電視機,錢叔廚房的裝修很是家常。

如果水龍頭流出的不是血,這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家。

血水沖著茶缸裏積累下來的指甲蓋,咕嘟咕嘟冒著泡。林知織硬著頭皮給端了回去,看錢叔樂呵呵喝了一大口。

再怎麽像人也終究不是人,三人默默坐得遠了些。

錢叔喝了茶,態度更好。本來到這裏就可以走了,但是林知織總覺得千辛萬苦遇到一個還算當人的鬼,空手就走,多虧啊。

“錢叔,您覺得陳丘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怎麽,感覺劉姨也不喜歡他。”

林知織剛問,就知道問對了。錢叔眉毛一揚,不知道是聽到了什麽關鍵詞,主動拉開了話匣子——

“什麽樣的人?這也算人?就他幹的那些事,下輩子輪回當狗都是便宜他了。他死了我們反而能過上好日子,小劉也能過上好日子。

小丫頭我跟你們說啊,我們幸福小區就屬小劉最苦啊,嫁給了那麽一個畜生。三天兩頭的挨打。

聽說他們以前有個小女孩,莫名其妙沒了。小區裏的人都說是因為陳丘作惡太多,上天報應到了他孩子身上。唉,小劉熬了大半輩子,天天因為孩子跟陳丘吵,後來…後來還……”

錢叔說到這裏有些卡殼了,半天還不起來。他努力回想著小劉怎麽了,小劉好像最近一段時間沒看到,小區裏面,小區裏面……

看著錢叔在椅子上有點抖,臉上的皮膚急劇老化,從一個精神頭還算可以的退休老大爺迅速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

林知織眨眨眼,岔開話題:“陳丘死了,錢叔你別忘了,過幾天來觀禮啊。”

錢叔回憶的思緒一下子被打亂,嗯了一聲,重新想起陳丘死了。至於他剛剛在想什麽,他有些記不清了。

老大爺重新躺下了,在家門口咿咿呀呀的哼著小調。林知織扯扯白,三人悄無聲息,準備離開六樓。

“對了。”

錢叔又突然叫住了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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