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王府的時間太長了。

滿朝文武都這麽說。

就算是遇刺，就算是臥床不起，為什麽一定要在王府？

眾說紛紜。

人類是很容易被煽動的生物。

別人說什麽，說多了就會去相信，甚至是為此懷疑自己。

賢王是賢明的王爺，是皇帝的親弟弟，是皇帝親手放權讓他管理朝中事務的朝廷重臣。

但是，古往今來，為了皇位骨肉相殘的例子還少麽？

為什麽要把皇帝（扣）留在王府？

誰下的命令？太後準許了麽？

不，應該說，皇帝和王爺都是太後的兒子，無論誰榮登大寶她都是太後。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說她更愛哪一塊呢？

流言四起。

皇帝真的遇刺了麽？王爺又真的遇刺了麽？

而那個所謂怎麽都抓不到的刺客……真的和王爺本人無關麽？

皇帝是在王府遇刺的啊，為了安全起見，難道不該把皇帝和王爺都接到宮中，然後將王府中有嫌疑的人全數抓起來審問？

現在，把王府制作成誰都不許進、誰都不許出的牢籠，又是怎麽回事？

皇帝到底是不是以自身的意願留在王府中？

沒有人能夠出面回答這個問題。

皇帝離開幾日，就有幾日未上早朝。

然後。

奏章誰在批？政務誰在管？

一切照舊。

照舊的意思是……除了早朝之外，沒有什麽和平時不一樣。

那麽……為什麽？

怎麽不讓人懷疑呢？

小白菜要在此進行一場賭局。

賭幕後之人的目的是皇位，而非餘尋瑾本人。

所以在吃了幾天藥之後，賢王殿下便痊愈了。

縱然如此，痊愈的消息也並沒有傳出去。

他和皇帝，依舊沒有早朝的打算。

簡直就像是……軟禁了皇帝，準備造反似的。

只要有人這樣認為，就會讓流言蜚語進行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當朝堂都陷入了混亂，這種時候，皇帝陛下當真被刺殺身亡也是很正常的……吧？

“要造反”的賢王，還有“幫助他造反”的王妃，此刻正坐在“病入膏肓”的皇帝床邊。

“這件事本身就有隱情。”

哢吧哢吧。

小白菜在嗑瓜子。

被迫躺在床上好幾日的皇帝陛下覺得自己都快躺出病了。

嗯，照照鏡子，好像都沒以前帥了。

哦，皇帝陛下，你從來都不帥啊，那是美啊！

“就不能找個替身？睡了那麽多日，我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你要是真的那麽有怨言的話……我可以替你疏通疏通筋骨啊。”

哢吧哢吧。

小白菜還抽空對他展露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扮豬吃老虎！

陰險的白菜精！

“阿瑾，看看你媳婦！”

沒皇權的皇帝可憐巴巴的跟自己弟弟告狀。

餘尋瑾默默的瞅了他一眼，“嗯，我看到了。”

“……”

連人權都沒了！

“王府裏的人有不少應該知道你會經常出入王府，所以根本不能排除刺客一開始就是沖著你來的。我這是在幫你鏟除亂黨，你應該謝我才對，別有事沒事就發牢騷，跟我家賢王殿下好好學學！”

哢吧哢吧。

“也有可能是有人對你家賢王殿下因愛生恨。”皇帝陛下一臉嚴肅的說道。

“我家賢王殿下又不是你，他怎麽會有桃花債？不，我是知道我家賢王殿下魅力無雙，喜歡他的女孩子肯定從村頭排隊排到鎮尾。但是她們怎麽可能舍得傷害這樣一個完美無缺的男人？肯定只有愛沒有恨！又不是你後宮那些嬪妃。”小白菜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護夫狂魔上線了啊。

皇帝陛下被虐了狗啊……慢著，他有好多老婆來著。

哎，不是真愛，那些女人和花瓶有什麽區別！

餵，你會和花瓶“睡覺”？這能一樣嘛！

……不，等等。

後宮女人多，不代表皇帝和每一個都睡過啊。

“咳，所以呢？你接下來想怎麽做？不，我關心的是，我到底還要在床上躺多久？”

“目前來說，我們不能判斷刺客的目標到底是你還是阿瑾。但是反過來推敲的話，為什麽要殺阿瑾呢？阿瑾是賢王，阿瑾幫你一同打理朝政，而且在很多人眼中，阿瑾的威脅性肯定比你這個正牌的皇帝還要大。我說……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帝王啊？是不是很多人都覺得你是傀儡，我家賢王殿下才是把持朝政的人？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殺阿瑾就很有道理了。只要阿瑾一死，這朝堂就完啦。”

“不，不是這樣的。”餘尋瑾淡淡接口，看向小白菜，“因為他們根本傷不了皇兄。”

小白菜頓了頓，沈默著看著皇帝陛下。

扮豬吃老虎，說的到底是誰？

“你別這麽看著我，看得我後背有點發冷。”皇帝陛下縮了縮脖子。

“在別人看起來，賢王殿下才是那個將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人。而你這個皇帝，只不過是個好吃懶做，沒事就偷溜出宮找自家弟弟玩耍的熊孩子。”

小白菜用十分清冷的語氣這麽說著。

她這種說話的態度，讓人覺得很稀奇。

太過罕見，也就代表著……事情不簡單啊。

“第一，身為帝王，為何將奏折推給王爺批閱。第二，既然無心朝政，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不要這個皇位，難道因為你是嫡長子所以只能由你來履行這個責任？第三，如果你真的是好吃懶做游戲人間之徒，為什麽一出宮就是來找我家賢王殿下？莫不是真被我說準了，你暗戀我家賢王殿下？如若不是……那又是為什麽。再者說，當真想見我家賢王殿下的話，大可以召他入宮。如果你要說我家賢王殿下是尊請不動的大佛，那麽同樣無心朝政的他，為何會願意替你這個‘不務正業’的皇帝接手那些煩死人的奏章？皇帝陛下，可否為妾身解答一二？”

笑瞇瞇的。

笑的可好看了。

她笑的我們皇帝陛下都笑不出來了。

“阿瑾……你媳婦笑的好嚇人。”

皇帝陛下不由將求救的眼神投向在這個世上唯一能夠救他的人。

然後理所當然被無視。

抱歉，賢王殿下是小白菜家的，永遠只站小白菜這一邊。

“皇帝陛下是個這樣沒有主見的人？出了事就找弟弟？不，要是這般沒有主見的話，難道不該遇事找娘親麽？找弟弟算是怎麽回事？果然還是……暗戀我家賢王殿下吧？”

“是是，我承認我暗戀你家賢王殿下總成了吧？”皇帝陛下滿臉無奈的搖頭。

“那日，我在你之前下達命令，你質問我是否想要軟禁你，然後又問我是否想要殺你。皇帝陛下，你在王府行為如此隨意，完全不能否認自身有沒有碰過什麽有毒的物件或是服用過什麽有毒的食物。但是在我說你可能中毒時，你的第一反應是質問我，說明你認為自己不可能中毒。你會問我是否想要殺你，是因為你覺得我不僅做得出這樣的事，而且能夠做成這樣的事。從一開始，你就在戒備我。試問，一個沒什麽主見、對政務絲毫不關心、什麽事都推給自己弟弟、只懂得戲玩享樂之人，為什麽會防備一心為弟弟著想的弟媳？……陛下，在我這樣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弱女子面前，你到底在防備什麽呢？”

……

扮豬吃老虎。

誰呢？

那般游戲人間的態度，不過是在證明一件事。

這個男人，這個帝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根本，不需要認真。

然後，這樣一個帝王，他在防備眼前這個女孩，防備……自己為之心儀的女孩。

這又證明了一件事。

他很冷靜。

冷靜到冷血，隨時可以剝離自身的情感，以客觀的角度來看待周邊的事物。

小白菜是什麽樣的人。

皇帝陛下其實……很相似啊。

“我從來不會小看女人。”皇帝陛下卸去嬉皮笑臉的表情，嘴角扯開一抹淡淡的微笑，“後宮傾軋，最可怕的便是女人。我知道你與那些女人不同……因為你比她們可怕太多。她們只是女人，志在男人、志在後宮。可是你……根本不把自己當做女人看待。連這樣的先天劣勢都被你視若無睹，如果你真的有野心想要做什麽……我怎麽能不防備。一旦……”

說到這裏，皇帝陛下的視線轉向自家弟弟。

眸色很淡，淡到仿佛根本沒有在看他。

“一旦阿瑾命落於此，你會做出什麽事，我簡直不能想象。”

說的太對了。

小白菜還能像個普通的女孩子那樣嬉笑怒罵，都是因為她陪在自己心愛的男人身邊。

要是自然死亡的話，小白菜頂多是一抹脖子隨他去了。

要是有人蓄意謀殺的話……整個世界於她來說，不過鏡中花水中月，何須去在意幻象之中那如浮雲泡沫般的人類？

小白菜自身不會去憎恨任何人。

因為只要世界裏有餘尋瑾，那麽這個世界就是美好的。

如果沒有，那麽這個世界就是無意義的，更加不需要付出任何情感。

“但是同樣很清楚，阿瑾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毒就命喪黃泉，所以你當時才會有心情與我爭辯。或者說……那應該被稱之為試探。”

“你是太後挑選的女子。”皇帝緊盯著她的雙眼，“我見過你，我觀察過你。玉無瑕，在與阿瑾成親之前……你並不是我現在看到的這個玉無瑕。你覺得……我沒有必要防備你麽。”

小白菜不禁失笑，“你是想說，你聞到了同類的味道，基於對自己的認知，所以用同樣的目光在看我？抱歉，我和你不一樣，我的心裏只有阿瑾。若非和他有關的事情，我什麽都不想去管。而陛下你……你那雙眼睛裏看到的，是整個天下。”

不會獨獨倒映出一個人的身影。

“是，你說的對。所以……太後沒有錯。”

——是我錯了。

在錯的時間，遇到錯的人，做了錯的事。

王者是孤獨的。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看到了全天下，也就看不到自己。

他很寂寞。

眼前這個女孩，連餘尋瑾那樣的人都能讀懂，還能撬開他的心，占據他的全世界。

他很羨慕。

但是不會去假設一個問題。

如果。

如果先遇到。

如果強行的……用一張聖旨來命令她……

沒有這些如果的。

因為愛一個人，所以不愛另一個人。

因為不愛那一個人，所以就會愛這一個人。

這種命題是錯誤的。

哪怕有千條萬條岔路，最終只會走向一個結局。

她愛著他。

沒有他，她便不會愛。

正因為這個皇帝是這樣理智又睿智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對小白菜的感情，卻在一開始就切斷了這種思念。

根本不是因為什麽……這樣做會對不起弟弟。

感情的事，沒有什麽對得起對不起，只有愛與不愛。

更加不是因為什麽皇室的顏面。

都被人當做是傀儡皇帝了，還管什麽顏面呢。

“罷了，你就去宣告天下說……朕快要駕崩了，等著刺客來送朕最後一程。”

“陛下果然英明神武。”

聞言，皇帝陛下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你是妖怪投胎的吧？”

抱歉，是神仙來的。

“啊，誰知道呢。”小白菜聳了聳肩，燦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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