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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何處尋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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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何處尋我心。

元始第一次打坐時神游天外,是再第二次講道結束後。那時候他心中迷茫,左右猶豫了一番後他在眾人散去後回到了紫霄宮。他坐在鴻鈞的座下,微微頷首看向這位便宜師尊——和夢中不同的是,眼前的鴻鈞讓人覺得更加親切。

“浮黎,你去而覆返,所為何事?”鴻鈞面上帶著和善的笑意,那雙洞察一切的眼好像已經看穿了元始的糾結,但他選擇佯裝不知。這種感覺並沒有讓元始感到別扭,或許他現在正是需要一雙不用言明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前提是這雙眼睛的主人真的有能力承擔後果。

“老師,弟子有一事不明。”元始斟酌著用詞,“世上是否真的有未蔔先知。”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脊背緊繃如同一只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雄獅。鴻鈞不為所動,只是臉上的笑容更甚,好像想要通過這個來降低他的防備一般,“然。”鴻鈞點點頭,輕巧地落下一個字。

這個字砸在元始肩膀上使得他的身形垮了幾分。這並非是他的負擔,反而讓他感到輕松。鴻鈞眸中閃過明亮,他見元始垂眸不語便繼續開口說道:“你是被天道選擇的人,孩子,不要害怕。”這句話確實起到了作用,從紫霄宮中出來的他一身輕松。

元始捫心自問,他難道真的如同道祖所說是因為害怕而感到茫然的嗎?他不怕自己如同夢中一般變成孤家寡人,但他怕……怕通天恨他。他還怕……怕當夢中那張笑臉的主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未曾含笑柔聲喚他,“玉清。”便已經是拔劍相對。

是夜,入定的元始被記憶中的最後一幕再一次拉近了夢中。“你是誰。”元始猛地睜開眼,他聽見和自己一般無二的聲音正冷冷地質問自己——映入眼簾的確實是與自己相同的臉。不待元始回答,對面的自己便已經自顧自的為自己解惑,“你是我。”這話讓元始黑了臉色。不過對面似乎並不在乎,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搖頭苦笑道:“不,你不是我。”

元始楞神,恰好對上對方痛苦的眼神。對面的自己似乎抓住了蓍草一般,“你……你和含光怎樣?”含光?驟然出現的名字讓元始皺眉。不過而後那麽一瞬裏,他的腦海裏忽然出現一張臉——他的臉頰上還有血痕,他持劍站在通天身前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仰臉望向雲層——雲層中端坐著的正是自己。

元始重新將目光落在那個身影上,元始想透過他看向他身後的通天,可是卻怎麽也看不清。

他聽見這個名為含光的青年仰臉質問道:“元始,我再也不欠你什麽了!”言語間的悲傷和恨意讓元始一怔,或許是兩個元始都為此楞神。不過等元始看向端坐在高臺上的自己時,卻發現他的神情異常平靜,他睥睨著下方狼狽的兩人,似乎連話都懶得說上一句。詭異的寂靜直到天昏地暗,萬物無光,唯獨他們三人身上格外明亮的時候才結束。

含光動了動嘴唇,上首端坐的元始身上的光亮便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他身上璀璨的華貴之物,此時淪落進黑暗似乎比不上下方兩人樸素的衣衫耀眼。元始聽到那個自己在黑暗中嘆了一口氣,但他此時無暇顧及。元始目光停留在這黑暗中唯一點光亮中——他們兩個被黑暗包圍了。含光將通天扶起,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雲層上端坐的諸聖。元始頓了頓,他心中的念頭默默地換了一個——他們對抗著黑暗。

還不等他推敲詞句,便聽通天摻雜著譏諷的語氣向元始喊道:“元始!你真是道貌岸然!聯合西方教的兩個禿驢算什麽本事!”通天的語氣聽不出多少怒火,但他的話是那樣銳利。元始不知道端坐在上的那個是怎麽想的,他自己聽到通天這話只覺得心如刀割——通天就是通天,說的話就好像他的那柄青萍劍似的。元始捂著信口的同時,還忍不住滿意地點著頭。

“費什麽話,你不動手他們是不會明白的。”含光似乎有些不耐煩,於是在通天下一句話出口前冷不丁地打斷道。“今日便叫你們為枉死之魂場償命!”含光話音剛落,手中的寶劍便和他自己融為一體,他並沒有奔元始而去,反而轉了個彎兒奔西方教兩人而去。

端坐在上面的元始終於有了動作,他將手中的盤古幡一把扔了出去,不等含光近西方教兩人的身,盤古幡便擋在了他的身前。通天見此不由得冷笑,“真可笑,聖人的法寶原來只對手足至親。”他的目光一變,殺意四起,“你的對手是我!”誅仙劍陣從通天身後豎起,嗡地一聲奔著元始飛去。

“含光!”通天驚呼一聲,轉身往含光的方向走去。元始註意到上方端坐的自己此時已經不見了發冠。元始瞇眼,他心中暗道:“老師來了。”通天扶住被鴻鈞甩到雲上的含光,含光沖他擺了擺手,嘔出一口血後竟踉蹌地站了起來。他的目光從披頭散發的元始移到他行禮的方向,看著道祖語氣也不甚客氣,“原來是道祖。不知道您親自駕臨,所謂何事?”老道人從始至終都冷著臉,他一揮手示意跪拜行禮的諸聖免禮。目光在元始和含光之間徘徊,最終他搖了搖頭。“含光。”老道人看向含光,先是鄭重其事地喚了他的名字。元始聽著著實是沒有察覺出多少感情,相比接下來也是近似審判的話語罷。

“你本無生機,天道開恩,留爾一線生機,但今日為何忤逆天意? “呵。天道?我看未必。”含光不屑地嘲諷一聲後,目光從諸聖和鴻鈞身上劃過,最終落在鴻鈞身上,“你們那一個算是天道?是他,還是你?”元始算著發現他更多的是在看另一個自己。這大不敬的忤逆言論也沒讓鴻鈞變換表情,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那是天地間第一道光,如今滿身戾氣,著實不該。”說罷他一彈指,一道法術打在了含光的身上——他的不肯彎折的膝,終於是扛不住跪了下去,“唔——”含光捂著胸口,醞釀半晌後才壓下真氣,一擡手揩掉嘴邊的血跡。“修身養性去罷。”這是鴻鈞最後的發落。

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不清,那種身臨其中的沈浸感逐漸消退,元始掙紮地先要看到最後,只見到那道光孤獨的站在雲層中望著被帶走的通天,散落在雲層中的是通天的法寶。另一個自己始終端坐在他的上首垂眸望著他,在諸聖走盡後似乎也沒有離開的念頭——兩人始終代表著對立著的兩方,一位周身光明,一位混沌黑暗。含光始終沒有分給另一個自己一個眼神,準確的在諸聖僅剩下另一個自己的時候利落地轉身離開,與之背道而馳。

“吾仍居金鰲島,截教諸仙無去處者,仍可歸島。另,每逢朔、望之時,仙居諸處,萬光避退。”這是含光轉身後面無表情說出的話。元始看來這更像他給另一個自己下的戰帖。畢竟另一個自己聽完之後轉身便走,諸天慶雲行的飛快,絲毫沒有察覺到他轉身後,遠處的太陽逐漸露出了霞光。

“看來你們的關系並不樂觀。”沈默過後對面的元始忽然輕聲說道,他話音間幸災樂禍意味讓元始頓時沒了解釋的心——畢竟自己還沒有見過什麽含光。“我該怎麽稱呼你?”元始頓了頓,擡眼看向對面的自己——嘖,果然打扮的很是華麗。但自己就是自己,這並不難看,只是冰冷不近人情。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分辨什麽呢?”聽了這話對面的元始小聲囈語道。隨後他頓了頓,滿不在乎地輕聲說道:“你叫我玉清吧。”玉清倒也沒有逼著元始同他講話的意思,他似乎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元始是沒有經歷過那些痛苦的元始。玉清那種懷念的眼神有時候一閃而過落在元始身上的時,元始隱約能察覺出玉清是恨自己的——自己恨自己,元始總覺的這是很可笑的……玉清恨自己沒有經歷過那些,又恨自己經歷過那些。

這樣元始覺得恍惚,他逐漸覺得自己早晚會變成玉清那樣。

他們再一次見面也沒有相隔許久,此時的元始已經立教成聖。一見面玉清似乎便察覺到了一樣,他上下打量過元始的衣著後便斬釘截鐵道:“你立教了。”不等元始點頭,他便急忙說道:“你要收徒嗎?”這焦急關切但明顯是無用的廢話,使得元始眉頭一皺,“不然?”玉清笑了,這笑容很是惡劣。元始看了忍不住皺眉,他深知這笑容背後一定又是一段不美好的往事——似乎沒有什麽美好留在玉清的身上,亦或者說是……我?

果不其然,眼前的場景換了模樣。不過依舊有含光的身影,這倒是讓元始意外。他這才知道,原來含光和玉清曾是一對恩愛的道侶,他們曾經朝夕相伴。這種意外收獲讓元始打了個寒顫,他沒想到自己也會對著除了大哥和通天以外的人流露出那種表情。不過……他的目光停在滿眼都是玉清,此時正抿著唇笑著聽他講話的含光身上,這樣看來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總是偏向他們。”含光挽著玉清的胳膊,笑著埋怨道。元始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自己弟子,偏愛些倒也無妨。玉清滿不在乎,臉上頗有幾分自得的意味,“廣成子他們確實穩重得體一些。”“多寶他們未必過分跳脫。”含光晃了晃玉清的胳膊,想要他說句公道話。玉清笑著收下了含光的親昵,嘴上卻不依不饒,他調侃道:“你看通天,便知道他的弟子了。”氣的含光不滿地推了他一下,不過沒舍得松開他的臂彎。含光嗔怪道:“你這是偏見。”隨後他腳步一頓,忽而不滿地撇撇嘴,“你那些弟子擅長花言巧語哄你開心我不說,單說那位燃燈,你竟然覺得他適合當副教主?”

玉清的腳步由此頓下,他無奈地說道:“論實力,論修為,他確實擔得此任。”含光不屑地切了一聲,“還論左右逢源,上下討好的能力。”這話讓玉清皺起了眉,元始不知道他是在不滿含光質疑他的眼光還是為他接下來話中的內容感到煩心。“誰讓你不想屈尊來我闡教?”玉清皺眉看著含光。含光擡手撫平他的眉頭,笑咪咪地說道:“我不是不喜歡嗎?”玉清挑眉,眼神裏無端帶上了審視,“你喜歡誰?通天?” 含光翻了個白眼,掩唇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非也,我心上之人在暗無天日之時忽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就這樣向我伸出了手。”說著含光將手伸到玉清面前,笑著歪頭看向他。

元始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皺起眉。想到含光剛才順手而為的動作,元始擡起手,按上了自己的眉間。

玉清很是滿意,自矜地將手搭在含光手上。元始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轉身。他看著兩人並肩而去的背影,似乎還能聽見他們二人的談話。“不過說起通天,我確實蠻喜歡截教的教義的!”含光笑瞇瞇地說道。玉清不滿地冷哼一聲後別扭地開口懟道:“可惜他截教不缺副教主!”

光影再次變換,元始心中明悟,可是定晴看去卻並沒有出現只有自己和玉清的畫面——原來是又轉了個場景。元始打量著金殿的陳設,推斷出這不是紫霄宮……似乎是自己在昆侖的院子,可很多東西顯然不是自己的。

“尊上。那截教簡直欺人太甚,不僅言語間欺辱我門人,竟然還動起手來。”元始順著聲音回頭,便看見玉清身後跟著一老道,老道正絮絮著什麽。玉清的臉色難看,語氣也不甚柔和,“截教是不像話。”得了這句話的老道如同得到了什麽秘籍,他眼神一亮沈下語調繼續說道:“教主自從去了金鰲島,行事愈發無所顧忌了。”元始眉頭一皺,臉色也隨著玉清難看起來,看向老道的眼神也愈發不善——這人似乎,沒安什麽好心。

“通天是不像話,但他還沒那個心眼來算計本座。”玉清帶著怒火的話說出口,言語間多少還沾帶著不屑。這讓元始不滿地板起臉,心說道:“通天怎麽還不是你這個當哥哥的沒管好,還好意思說他。”

老道轉了轉眼珠,似乎想到了什麽,他湊上前低聲說道:“教主確實不敢,但他身邊……”老道意有所指的話讓玉清當場翻臉,他怒斥道:“燃燈!你放肆了!”老道連聲說道:“不敢,不敢。”玉清臉上怒雲翻滾,思索片刻後,咬牙切齒的喚出了那個名字,“含光——”燃燈的話果然還是影響到了他,元始眼裏閃過一絲殺意,他沒有錯過燃燈眼裏得逞的笑意。元始想到含光當時的評價——左右逢源,上下討好。或許並沒有言過其實,反而還甚是保守。

元始的想法很快得到了驗證。眼前的玉清周身要寂寥許多,居住的宮殿內許多陳設被撤了下去,空蕩到甚至能傳出回響。元始不由得心中譏誚自己——果然,淪落到此也算是“闡明天理”了。

元始想要走進後殿尋找玉清,卻在拐角處的柱子旁頓住了腳步,他聽到殿內傳來東西的碎響,隨後是玉清滿是盛怒責難的話語,“收起你們的嘴臉,別再拿你們這套哄騙本座!出去!看見你們這套乖順的作態本座便覺得無比惡心。”玉清話音落後,從後殿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少年。元始看清少年的長相後忍不住皺眉,眼前的少年他在熟悉不過,正是如今侍奉在自己身旁的白鶴童子。

好巧不巧,少年跑到元始藏身的這根柱子旁。他咬住自己的胳膊,努力不讓自己嗚咽聲流出。元始見此多少有些於心不忍,他竟不知自己未來能夠如此絕情。他緩緩蹲下身,在虛無中向已經淚流滿面的少年比劃出一個拭淚的動作。元始心知徒勞,但仍開口輕聲問道:“是你背叛了我嗎?”少年只顧哭泣,無心顧及元始的話語——當然,亦是無力。

元始站起身,垂眸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或許其中的一份還和眼前蜷縮成一小團哭泣的少年有關。無力感席卷了元始周遭,他知道自己既無力拭去此時白鶴的眼淚,也無力拭去玉清心中的眼淚。在回過神來,元始已經步入了後殿。玉清正閉眼假寐,或是夢見了什麽,他不安的皺起眉,直到噩夢驚醒才舒展開——他難道忘了,含光為他舒展眉頭的動作?元始下意識的擡手,撫向自己的眉間。

這邊玉清正一手死死地扣住矮塌的邊緣,一手撫著胸口不斷的幹噦著。他紅著眼,似乎想要把心吐出來看一看——不過這一切都是徒勞。他擡眼看向手邊小桌上的茶水,下意識地擡手,不知想到了什麽,他擡手打翻了他。

元始是知道的。這壺茶應當就是他噩夢的來源,這壺茶應當就是白鶴童子的好心。元始抿唇,他想告訴玉清——他從未見白鶴童子哭的如此失態,在他幼年時都不曾。

但那又如何呢?元始甚至不能明確自己眼裏的神情,他看著玉清散落在身前的長發,竟比那是與含光和通天對峙時還要狼狽。他看著他,便知道這看著的是自己。可是他竟然覺得束手無策,元始想——也許真的沒有什麽救他自己出苦海的辦法。因為這一切都是玉清,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的路便是如此。

夢醒了,元始從入定中緩緩睜開眼。柔和的光透過窗照進屋內,將整個屋子照的太明亮了。元始無意間動了動搭在膝頭上的手,他暗自想道:“或許我應當需要一間閉關用的暗室。”

聖人閉關的時日愈發長了,昆侖甚至尋不到他的影子。元始心說自己越來越接近天道了,因為隨著他入定的時間不斷增長,天道想要告訴自己的,那些自己即將經歷過的事情越來越完整的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同時,元始越來越堅信自己確實分不到什麽幸運的事情。明明是未來會經歷的事情,他竟然要在當下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參透……哦,對了,這已經是多少次來著?記不太清了。

倒是那些眼神越發清晰。

含光的由信賴到失望的眼神,通天從單純到蕭瑟的眼神,白鶴童子噙滿淚水卻依舊倔強的眼神……還有他自己,總是愛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然後不厭其煩地詢問自己那些問題。

自己始終既期盼著那些經歷再一次輪回,自己又期待著……自己能夠救贖自己。至少,不要再發生。

元始讀懂了玉清的眼神,他在同樣糾結中毅然走上了那條路——他選擇繼續放逐自己,但解救他人。

無數個日夜中,元始曾期待含光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告訴自己——我原諒你了。同樣,無數次失望過後,元始懷疑自己並不是“玉清”。

於是他在一次又一次入定見到玉清後,同樣不厭其煩地問道:“我是誰?”可是他始終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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