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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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在人們或是緊張、或是狂熱的註視下, 那狂奔的洪水仿佛一頭撞上了什麽透明阻擋，竟隨著神女的動作猛然停滯在半空中！
但一切遠沒有結束。
洪水並未消失，於是那後方龐大的水龍瘋狂向前湧動, 被迫停滯的不甘巨浪在原地不斷疊加, 一層一層又一層，幾個呼吸間, 竟徑直向上攀援，眼見著比半空中的神女還要高上許多！
前方洪水如幕，頂端幾乎觸碰到了壓抑的雲層，霎時間風雲攪動, 水流狂舞, 天地相連間, 竟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幕, 有種無可抵擋的恐怖，眼見著要掙脫身下岌岌可危的透明障礙, 化作貪婪而嗜血的怪物, 向前吞噬一切。
神女背影依舊挺直，哪怕那洪水已比她還要高大，她向前伸出的那雙手依舊平穩, 那周身如輝日般的閃耀光芒，讓她好似代替了被烏雲遮掩的旭日, 在此時化作另外一輪太陽。
神女娘娘……
望著這一幕, 小軍山上的百姓們向上仰望著神女的背影，下意識捏住身上的神女小像暗自祈禱。
神女娘娘！
還請神女娘娘保佑我們！
一時間, 在洛芙葉看不到的“系統面板”上, 一個數字正瘋狂變化著，時而如沙漏向下迅速掉落, 時而又感知到了什麽般向上跳動。
但洛芙葉並不知道這些。
她甚至無心去關註什麽“系統”，此時的她正完全處於一種玄奇的世界中，外界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泡泡，顯得虛幻而扭曲，只有身體的、靈魂的、意識的感知無比明顯。
她只是順應感知伸出手去，於是一股力量順著靈魂深處向外湧動，如厚重炙熱的巖漿，和緩卻宏偉，一瞬間，那洪水便依她所想，被阻隔在一道“墻”外。
可隨著這力量向外，洛芙葉開始感覺到疲憊，一種如躺在全息艙中、催眠氣體緩緩噴出的那種疲憊感，自靈魂深處逐漸流出。
於是洛芙葉下意識明了，只要這些力量全部消失，她就將迎來第二次死亡。
死亡……
這個詞匯讓洛芙葉瞬間從那種靈魂脫離肉
/體的恍惚中找回了神志。
她清醒過來，一種第六感讓她自意識中打開了系統面板，果然，系統面板發生了超出想象的變化。
原本完整【背包】、【任務】、【設置】全都消失不見，只有【玩家信息】還牢牢固定在眼前。
洛芙葉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意識裏的東西真是什麽“游戲系統”，因此對今天這種情況早有預料，如今系統消失卻只留下了“玩家信息”，那必有其緣由。
洛芙葉將意識集中在眼前僅存的游戲界面上，就見界面中的她雙眼微闔，昂首傲立，神女氣度出塵拔俗，既有仙氣縹緲，又有彈壓山川的尊貴之像……簡直不像她本人。
於是將視線轉開，意識集中在圖像裏她所穿的套裝上。
【神女（1/1）：神意＋100％。】
【神女：仙姬天上來，白雁伴羽衣。彩雲追旭日，耀眼如流星……天上神女入大雍，救苦渡厄憐眾生，心腸慈悲，神力無邊……】
【裝備效果：只要信徒存在，於大雍境內，神女無所不能。】
洛芙葉意識到，這套“神女”，其實就是人們認知中的“她”。
一時間感覺心情有些覆雜，原本讓人覺得好笑的誤會，竟生生創造出了一個“神女”了。
系統變化證明幕後那位存在，等待的或許就是今天，但洛芙葉心中只有塵埃落定的平靜，也未再去深思太多。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眼前的洪水消退。
可自己該如何做呢……
洛芙葉思忖著，最後還是接受了那個或許已經被安排好的選擇和答案。
她看了一眼小軍山前的空地，此時那裏還停留著許多的正前往小軍山的百姓，於是又讓自己沈入意識。
在翠玉宮奉她為主後，因聲望成就“奉若神明”獎勵的頭銜“憚赫千裏”，儼然出現在人物界面的“頭銜”一欄，而人物系統旁那從未用到過、代表著傳信功能的信封圖標，此時正散發著瑩瑩光芒。
這是安排了一切的那個“存在”，告訴她的“最優解”。
【憚赫千裏（頭銜）（可疊加）：你的聲威極盛，威震千裏，佩戴此頭銜後，你的聲音將能輕易地傳入每個尊敬著你的人耳中，並帶有威懾效果。】
“憚赫千裏”能將聲音擴大，但對她未到尊敬程度的人不起作用，洛芙葉想起這隨著小吃街擴大一起獲得“傳信”功能，說明中有“將信送任何人”的信息，二者疊加在一起後……
意識世界的思考如流影飛逝，洛芙葉沈浸在意識深處，似乎思考了很多，外界卻只是過了短短一瞬。
於是人們看到，半空中淡然看著洪水在面前疊加升高的神女終於動了，那向前伸出的手輕輕一點，於是還在湧動水浪便如凝固住的雕塑，凝滯靜立在了空中。
緊接著，神女擡起了頭。
她仰頭看著，視線好像穿過了雲層、穿過了星空，落在虛空的某處，有種平靜而超脫的神性。
無聲的光被借來——
萬丈輝光以她為中心綻放，那縈繞著她的烏雲、濃霧、黑雨，便像是烈日下融化的積雪，迅速向前推進、融化，再推進、融化！
——她成為了真正的太陽！
於是黑雲不甘地翻滾，卻不敵著光輝，畏縮著向後退去，於是暴雨漸息，露出清空萬裏、碧空如洗，於是天光乍亮。
人們跪伏在地，明知不該，卻如無法遠離火光的飛蛾，執著地仰望著那一輪“太陽”，哪怕那光芒刺目，讓人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神女周身的輝光漸漸變得柔和，她的身影再次明晰，一輪彩虹如連接仙界的拱橋，竟奇異地出現在了洪水的上方。
時間凝固般停止不動的洪水，碧藍無雲的天空以及那水浪上的虹橋……人們看著這奇異的一幕，幾乎忘記了呼吸。
“去小軍山上。”
一個威嚴的女聲自每個人耳邊響起。
下意識地跪伏下下去，還未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的百姓們迷茫中帶著敬畏，惶然無措地用餘光觀察著身邊人的反應。
靠近城門的人早在堤壩垮塌的時候便回退長安城，因此滯留在荒地處的，只有一部分無法回到長安城，又沒來得及上山的百姓。
此時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聲音，但因剛才神異一幕而對神女產生的畏懼之情，讓習慣了“愚鈍”的百姓們在聽到命令後，也難以馬上行動起來。
這些留在空地的百姓更是如此。
好在有人挺身而出，解決了這個難題。
在所有人都停滯不動的時刻，有一群騎著馬奔來的人。
洛芙葉的眼神第一次落在下方的人群上，她站得很高，依舊將那些奔襲而來的熟悉身影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她熟悉的朋友，以及……愛人。
“停在這裏的人都去山上！”
“跟著我們，走這邊！”
“抱好孩子，慢慢走！！”
神女平靜神性到沒有感情的眼神中，從小吃街趕來的冷一等人來到小軍山前的空地處，他們也聽到了那在耳邊響起的話語，翻身下馬便開始幫著官兵指揮這方百姓前往小軍山。
——在這時候，與神女關系親近的店主們，比朝廷官員更讓百姓安心。
於是在短暫的混亂過後，所有人都上了小軍山。
冷一、葉蓮，乃至麗娘和穆禪，這時候才有機會擡頭仰望，看向那個讓他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回來了，大家再次相見時卻是在這樣的場合。
小軍山上擁擠卻安靜，在人們的註視中，神女那白皙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小軍山不遠處的荒地上。
這是一片石鹽堿地，既無法耕種也無法建房，因此哪怕地理位置優越，卻依然一片荒蕪。可是現在，隨著神女的動作，那貧瘠的土地無聲的翻滾著，如落進滾燙鐵鍋裏的油脂般迅速融化，向外擴展。
“是湖！”
“好大的湖！”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發出驚呼。
神跡在他們眼前發生了，身在小軍山的他們甚至未曾感到一點震動，可面前廣袤荒蕪的土地上，逐漸形成了一片深深地、向外幾乎望不到頭的巨大坑洞。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只要那停滯的洪水註入其中，這就成了一座巨大的湖泊！
要是半空中的洛芙葉能夠聽到底下人的話，一定會好好的告訴他們，這叫“郊區水庫”。
可惜，在空中的她，陷入了一種自顧不暇的境地。
洛芙葉的第六感開始發出警報。
靈魂中力量流失的疲憊感隨著水庫擴大的動作越發濃重，她眼前開始短暫地失去畫面，就好像斷續連接的信號般時有時無，危機感自潛意識升起，洛芙葉逐漸明白，要是她繼續這樣下去，靈魂力量用完的時候就是她迎來死亡的時刻。
可是……
洛芙葉的眼神轉向面前因力量而凝固在原地的可怕洪水，它遮天蔽日，自己站在它的面前，也如撼樹蜉蝣般渺小，水浪向上翻湧凝結成洶湧的波濤，哪怕它此時一動不動，仍仿佛蓄勢待發，有種幾乎能毀天滅地的恐怖。
可是如今開擴出來的地坑，並不能容納這些洪水。
擡眼望去，裹挾著泥沙樹木的洪流已經變成了渾濁的黃色，向遠方鋪出一片無邊的澤國。
兩個選擇幾乎滿是惡意地擺在了她面前。
如若她就此停止，洪水自上游下湧，流進水庫，又自水庫流入下游，雖能夠減緩一定水勢，但剩餘洪水仍會湧進處於下游平原的長安，帶來可怕的災難。
如若她繼續使用力量，那她就可能……再次死去。
當自己的生命放在天秤一端時，沒有人能瞬間做出決定，洛芙葉也是如此。
尤其她已經死過一次了，雖失去了死亡時的痛苦記憶，但死亡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畏懼。
可是……可是……
洛芙葉的眼神再一次落在下方人群。
這次她那充滿神性的外殼中，終於流露出了屬於人的感情。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用這樣崇拜的、崇敬的眼神望著她，仿佛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他們中甚至有熟悉的面孔，那是常來吃飯的客人，洛芙葉甚至知道，她有一個讓她感到驕傲的孝順兒子，原本生活很困難，現在終於熬出了頭。
那一團圍在一起的是學校裏的孩子們，小年夜他們一起吃的餃子很香，那味道她現在都記得。
還有她的朋友們……
洛芙葉現在想想，自己能夠那樣幹脆地放棄現實，接受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試圖在這裏重新開始，正是因為那些讓她感到溫暖和不舍的感情。
不論是友情或是愛情，乃至被需要的感覺、被崇拜的感覺、被重視的感覺，曾經在現代沒有得到的情感，她都在這裏輕易地得到了。
而這裏，是她愛著的人們的家園和生命。
天秤的一端是自己的生命，另外一端卻不斷地加入砝碼，放置了更多珍貴的東西。
洛芙葉在心裏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做了決定之後，心情居然陡然變得輕松起來。
罷了，反正應該是早就死去的人，現在仍能活著本是奇跡和幸運，而能在第二次生命中增加了那麽多神奇的經歷，感受到那麽多珍貴情感，對於她而言已經足夠。
洛芙葉側過臉去，直視著眼前荒野，不再去旁邊的人們。
隨著心意，洛芙葉感覺體內更多力量湧現出來，上下河道迅速加寬，堤壩再次建起，水庫飛速擴大，直到和下游河道完美的連接在一起。
被固定著的洪水終於再次動了，在洛芙葉的手勢變換下，殘暴洶湧的洪水分流為數條水龍，飛躍填入龐大的水庫。
隨著水庫水位逐漸升高，洪水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可站在下方的人們，沒有人能高興得起來。
所有人都看到，隨著這一幕幕變化發生，原本就模糊的神女，身影變得越發朦朧。
這不是剛才那般、因散發強烈光亮而讓人產生的錯覺，而是真正的、逐漸透明的的變化。
虹橋之下，圍繞著她的湛湛光輝依舊奪目，可她凝實的身影，如鏡花水月的碎影，似乎快要消散在這世間。
眾人心裏一緊，是不是因為她動用了力量，因此不能留在人間？
所有人都對神女充滿信心，在人們的心中，為他們帶來美好生活的神女娘娘，就是這世上最無所不能的神明。
因此無人會想，是否神女娘娘不夠強大，在使用了大量神力之後身體無法支撐。
但隨著洪水分流平息，神女的光芒也開始如她的身體那般消散模糊，這更加可怕的猜想終於在所有人心中浮現。
可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去深思。
只見水龍散盡下一秒，晴空之中懸浮的神女，他們崇拜敬愛的神明，身影竟如旭日朝露、如初春雪融般化作無數光點，就這樣轟然破碎開來！
茫然與絕望浮現在每個人的臉上。
神女娘娘？
神女娘娘？！
.
隨著神女消逝的身影，嘈雜與驚惶在人群中炸響。
甚至連本該維持秩序的朝廷官兵，都跟著混亂了起來。
神女以這種方式在眼前消失，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現實，無數疑問在心中翻湧，最終匯聚成一個讓人無法相信的答案——
神女娘娘……死去了？
神也會死嗎？
晴空萬裏無雲，暖暖的陽光再次落在身上，所有人卻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心底翻湧上來，叫人無法平靜。
終於，混亂的人群中，有人反應過來了。
“神女娘娘死了！”
飽含驚懼的嚎哭聲打破了勉強維持的平和，在他絕望地說出這句話後，人群中甚至產生了短暫的寂靜，接著哭聲驟然炸響一片，悲痛的哭聲中不斷有驚呼穿來，這是有人因為情緒激動直接暈了過去。
維持秩序的官吏也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只知道在原地打轉，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其實不怪他們，因為就連那些應該為他們做出命令的上官中間，此時都是混亂一片。
羅啟文在朝臣的苦苦哀求下不得不早早離開長安，留在小軍山的主事官員對眼前突發情況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雖下意識做出了安撫百姓的命令，但因情況特殊，並沒有太大的作用。
嚎哭聲漸漸變大，人們幾乎已經開始接受一個事實，神女娘娘真的為了抵禦洪水侵襲、為了保護他們而死去了！
神女娘娘……
曾經困苦生活在身上留下的痕跡還沒有消退，正是神女娘娘的恩賜，讓大家過上了如今這樣的日子。
走在修得無比平整的水泥路上，不知多少人生平第一次吃到沒有糠麩的米面，就是在神女娘娘的店鋪裏。
不知多少家庭，靠著在神女娘娘店鋪中吃到美味，才在艱難困苦的生活品嘗到了一點甘甜和幸福。
直到後來，神女娘娘的水泥路修到了大街小巷、鄉村田野，天不亮就得趕路的農人哪怕挑著比自己還要重的糧食，也能感覺到一絲輕松。
直到白羽雞、櫻桃谷鴨、小白豬逐漸進入每個人的家裏，大家餐桌上多了的無數新鮮菜肴，廚房裏出現了窮人也能吃得起的菜油。
直到平民的孩子也又餘錢買書識字，未來越來越有盼頭。
神女仿佛慈愛的母親，在人們驚異於自己居然有資格獲得如今的美好生活時，她又會寬容而大方地給予更多。
沒有人不會愛戴她。
對於長安的百姓來說，神女幾乎成了每個人心中的支柱，成了大家想象中未來幸福生活存在的證明。
可是……可是……
他們崇敬著的神明，在為他們帶來幸福生活之後，竟為保護他們而消亡了！
……沒有人能接受這個結局！
但大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一群什麽也做不了的普通人。
無力感在每個人心中湧動，它甚至強行驅逐了眾人好不容易出現的、對於未來生活的沖勁和熱情。
神女娘娘已經死了，他們未來還能如何？
沈默的人群之中，只有哭聲越發明晰，好像連這裏的天空都染上了絕望的灰色。
“諸位聽我一言！”
在這時候，卻有一個出人意料的人站了出來。
眾人循聲望來，就見平日總是溫和低調，不愛出風頭的麗娘在穆禪的支撐下登上了一塊高大的巨石。
她的眼睛還泛著紅，隱隱有水光浮現，臉色蒼白而憔悴，可見心裏悲痛並不比任何人少。
可她現在堅定地站在巨石上，目光炯炯，脊背是與神女如出一轍地挺直，竟真的叫人們的哭聲緩緩停了。
人群安靜，六神無主的百姓圍攏過來，好似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麗娘的臉，在這裏的人都是認識的，她是小吃街第一個店主，也是眾人默認與神女最先親近起來的凡人，哪怕之後來了燕娘、葉蓮，她在小吃街的地位依舊不同。
麗娘對此心知肚明，也將之當做榮耀，平日工作兢兢業業不敢放松 ，因此在這混亂的時刻，她又義不容辭地站了出來。
阿葉不會喜歡這樣的場景。
麗娘只是這樣想著，鼻尖一酸，眼淚幾乎就要控制不住地落下。
但她忍住了，只留喉間哽咽，大聲對下方仰頭看著她的人們說道：“神女娘娘無所不能，又怎麽會因為洪水而亡！？”
她頓了頓，整理好情緒，讓自己的話語更堅定，更有說服力：“哪怕洪水太厲害，神女娘娘一時間用去所有神力，只要好好修養，肯定會再次恢覆！”
“然而神女娘娘花了那麽多力氣將我們救下，諸位，我們又怎麽能像現在這樣亂作一團？”麗娘道，“只有重回正常生活，虔誠為神女祈福，望神女早日康覆，回到人間才是。”
麗娘的話語並沒有多麽動聽，但在這混亂的時刻，她這個身份特殊的人為大家指出一條未來如何做的明路，恍然無措的人們也就有了主心骨，有了目標。
在此時，冷一又上前一步，沈聲開口：“離開小軍山時不要擁擠，看好家人孩子，聽從官差指示。”
冷一與神女相處時幾乎從未回避過任何人，因此大家都知道他與神女的關系，這時他站出來說了這樣的話，圍著的百姓便都下意識聽從，開始有序回到長安。
無人看到，麗娘在葉蓮攙扶下離開巨石時顫抖的手，以及冷一那空寂眼神裏，如薄霧般未曾散去的水意。
.
春風送來了溫暖的花香，距離神女消逝，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百姓的生活幾乎完全恢覆正常，除了郊外廣闊的“神女湖”，似乎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但這一系列事情終究在大家身上留下了印記。
“阿蓮，又這麽早去神女祠？”葉蓮挎著籃子走在路上，迎面而來婦人見到她，停下腳步熟稔地打起招呼。
葉蓮笑著點了點頭：“昨天去的時候瞧著供花不大新鮮了，今日早點過去，放些新鮮花兒。”
與她搭話的婦人聞言，臉上浮現懊惱之色：“瞧瞧，我竟沒註意到這些。”
“無妨的，”葉蓮舉了舉手裏的籃子，一叢修剪得極其漂亮的金色小花開得明媚，仿佛朝陽熱烈奔放，她笑道，“我去換上就是。”
於是婦人並未再與她聊天，而是讓她趕緊去神女祠，免得的這沾著露水的新鮮花兒失水。
葉蓮與婦人告別，看她手腕上垂下的流蘇輕輕搖晃，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頸間的項鏈，那上頭有個玉制的墜子，與婦人手串上的墜子相同，都是神女閉目不語的小像。
心中再次生出些隱痛來，失去洛芙葉，對他們這些人來說不僅是失去了當做精神支柱的神女，更是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一個溫暖的親人。
可葉蓮終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感覺，甚至從最開始那種深刻的痛苦中走了出來。時間總會抹去很多東西，葉蓮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神女還會回來的話，但她願意去相信，願意為了她的好友阿葉祈福，祝她平安無事。
一路上人們來來往往，這條新修的水泥路邊上種了細弱的新柳，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頑強的樹木已經開始紮根生長，葉蓮看著這些變化，總有些時過境遷的惘然。
來往的人們面孔已經變得熟悉，走過的路一天一天變得不同，大家渴盼的那個人卻還未歸來。
神女祠很安靜，這座新修好的建築沒有動用朝廷的一分一毫，費用和材料完全來於人們主動捐贈。
甚至在建造時候，出現了人們趕來幹一陣活兒，到時間匆匆離開去上工的奇景。
葉蓮來的這個點並不是人最多的時候，來祈福祭拜的人多是匆匆來又匆匆地走，葉蓮來到供奉著鮮花糕點的供桌，意料之中地，昨日看到的已經不那麽鮮活的花兒早已被人換上了新的。
葉蓮眉眼柔和地露出一點笑意，將自己籃子裏的花擠了擠，一起放進了花瓶裏。
餘光一掃間，她卻看見花瓶稍遠些的地方，一枝玉芙香靜靜綻放，柔軟花瓣上露水晶瑩可愛，似乎才被摘下不久。
葉蓮手上動作頓了頓，情不自禁擡頭望向祠堂主位，上面並無神像，只有一塊刻著覆雜紋路的木牌。
木牌中央是代表神女的符文，兩側雕刻著簡易紋章，代表小麥、玉米、水稻……這些神女為大雍帶來的作物，為大雍百姓帶來的希望。
葉蓮的眼神描摹著那些花紋，右手緊緊地握住了胸前玉墜。
阿葉，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大家都很想你。
.
洛芙葉好像睡了長長的、沒有夢的一覺。
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酣眠過後每個毛孔傳來的舒適感，讓她幾乎有些沈醉了。
在那之後，洛芙葉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或者說，還清醒著。
“我還活著！”洛芙葉激動萬分。
她迅速精神起來，但當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團沒有實體的霧氣……準確來說，是一團誰也看不見的意識體時，她開始茫然無措起來了。
她並沒有傳入什麽神奇空間，也沒有見到除了她自己以外可以交流的意識，也沒有人能與她溝通，洛芙葉只能在長安周邊無聊地轉來轉去，看著自己死後發生的一切。
她看著熟悉的人們悲痛萬分，看著麗娘強撐著管理好了混亂的小吃街；看著葉蓮明明是習武之身，卻幾度悲痛到暈厥，大病一場；看著冷一周身氣質再次變得冰冷虛無，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其餘便坐在那種著玉芙香的山谷裏，看著枯枝發呆。
為她祈福的祠廟建了起來，洛芙葉卻根本沒有去關註它。
她無措地跟在看不見她的親友身邊，因為他們的悲傷而悲傷，整個人越發沈郁，只有一個信念牢不可破——
她要想辦法回到人間去！
可無論洛芙葉用什麽樣的辦法，她依舊是那誰都看不見的狀態。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嘗試凝聚出身體，卻又一次失敗時，洛芙葉茫然地躺在地上望著白雲緩緩飄過，挫敗感幾乎要將她的精神擊垮了。
就在這時，她居然在恍然間聽到了沙漏流逝、最後一粒沙落下發出的輕微聲響。
“叮——”
“你好，洛芙葉小姐。”一個無法分清男女老幼的聲音響起。
他聽起來很像AI，但又比AI多了許多“人氣”。
洛芙葉猛地坐起，沒顧上回答，這一瞬間她還以為這個聲音是自己的幻聽。
“感謝您的付出，洛芙葉小姐，”那個聲音說道，“您是待選14738373個時間線中，完成度最好的實驗體。”
“你是誰？”聽到“實驗體”這樣的詞匯，洛芙葉心中一動，急切追問，“你是神嗎？實驗又是什麽意思，大雍是真實存在的嗎？”
“實驗結束，為我們帶來成功的您理應知曉一切，”那個聲音彬彬有禮說道，“如果從‘神’的定義來說，我們確實有和神一樣的力量，但我們並不是神。”
“我想想，用您能夠理解的概念來說，我們是‘未來人’。”那個聲音說道。
洛芙葉一懵，這……這怎麽就突然從神話故事變成了科幻故事？
神學的盡頭是科學，科學的盡頭是神學？
“大雍萬和歷五年，濱南水患爆發，豪強暗自占據濱南，消息並未傳至長安，萬和歷六年，皇帝羅啟文發現真相卻被暗殺，太子年幼繼位，中毒早夭，洪水爆發長安城被沖垮，無數人流離失所，濱南豪強趁機起兵，武林正盟拼死抵擋，死傷慘重，天下混亂。”
洛芙葉腦子也一片混亂，聽著這AI似的聲音如念書一般念完了上面一連串話。
“所以呢？”洛芙葉迅速接受了聽到的“未來”，追問道。
說句殘酷的話，王朝興衰本就是正常，這些“未來人”憑什麽對大雍另眼相待？
“您很敏銳，”AI溫聲道，“大雍是一切混亂的源頭，因此我們才會開始這一場實驗。”
“大雍滅亡後，武力得不到控制，一些門派趁機占地為王，百姓生活困苦，人口雕零，幾場大災後，開發出‘武功’、本該保留最多的大雍人卻只剩寥寥些許。”
“地球大災變後，地球上生物銳減，緩和近百年才勉強回到大雍時期水平……但武功失傳，這一上天給人類的饋贈逐漸被收回，人類身體變得很難使用內力。”
AI音十分惋惜：“因此在兩萬八千年後，外星族群入侵地球，地球花費了很長時間才獲得勝利，戰時有人發現了內力能對細胞和精神力發育帶來重大刺激，因此這個實驗成立了，為了改變時間線，將人體對內力的感知保留下來，同時保留火種，推進人類發展。”
“……那為什麽選我？”洛芙葉聽得三觀搖搖欲墜，沈默一下才問道。
“這就涉及很多深奧的知識了，”AI平和地說道，“並不是選擇了您，只是在所有被抓去的合適目標中，只有您完成了實驗。”
“我們並不能直接幹預我們自己時間線的過去，因此需要從異位時間線隨機抓取合適的人來進行實驗，同時‘游戲系統’也是根據您的喜好和性格隨機生成的，系統任務、發展，全都來源於您自身的潛意識，我們無從幹涉。”
“所以從您這裏得到了標準樣本，我們都很感謝您的幫助。”AI音彬彬有禮地說道。
洛芙葉明白了，原來自己不是什麽天選之子，只是碰巧剛死就被抓取了。
自己的美食小吃街系統也不是統一配備，而是隨潛意識生成。
但是這樣隨機的實驗，不就完全沒法控制“玩家”的人品好壞，如果是壞人，這個實驗甚至會為他送上最能滿足自身欲望的“系統幫手”，他去的那個世界怎麽辦？
“您所在的大雍是我們通過模擬生成的世界，但它是完全真實存在的，我們並未幹擾它的發展。”AI音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溫和道，“其實您的一切，都來源於這個您對這個星球發展的貢獻、星球生物對您的正向感情以及您對未來的改變值。”
洛芙葉有點沒懂是什麽意思，疑惑道：“什麽？”
“這三個數值通過算法綜合，產生的能量是締造您所需一切的根本，”AI道，“店鋪、莊園、力量、食物甚至是您自身的維持，都來源於這些您看不見的數值。”
“當構成您靈魂的基礎數值用盡，您卻還沒有得到任何能量，那就會像您現在這樣化為虛空體。”
AI語氣平和，洛芙葉卻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成這樣了，是因為“後臺”存儲的能量在這次阻擋洪水時候用幹凈了！
她也感到萬分慶幸，好在自己從剛開始就走善良守序路線，平時也忙於肝任務，那些任務得到獎勵作用於百姓，為她帶來了源源不斷的新能量，這才讓她一直沒有死掉。
這個時候，洛芙葉才猛地從AI音營造的溫和假象中清醒過來。
她只是這場養蠱一般的實驗最終活下來的幸運者，在這些和神一樣擁有可怕力量的“未來人”眼中，她和小白鼠的區別也只有會不會說話這點了。
“所以實驗已經結束了，你們現在出現是為了什麽？”洛芙葉的心提了起來，佯裝鎮定問道。
AI也不知道看沒看出來，或許只是不在意，他依舊彬彬有禮：“本來您這裏的實驗已經結束了，但不知道為什麽，後臺數值又累計起來，達到了一定標準。”
“總之，您現在擁有的能量足以讓您‘覆活’，我是來詢問您的意願的。”
“我想覆活！”洛芙葉幾乎瞬間站了起來，她握緊了拳頭，甚至沒去想其他什麽莊園系統的東西，心裏如煙花炸開了花，“我也覆活，讓我回到大雍去！拜托了！”
她能回去了，她能覆活！
AI音也不廢話，最後說道：“覆活剩餘的力量會用於具現化您身邊的莊園等物品……”
洛芙葉胡亂點著頭表示明白，其實完全沒註意他所說內容，一心只有“覆活！回家！”
於是一陣深深的睡意湧來，洛芙葉幾乎歡欣地任由自己陷入沈眠。
——她已經一無所有，不如完全相信AI音所說的一切。
.
夜半天寒，冷一環臂斜靠在玉芙香的樹幹上小憩。
連續的自我折磨讓他的精神和身體都到達了搖搖欲墜的邊緣，今夜終於撐不住了，他卻也不回房間，只是靠著這玉芙香的樹幹，閉眼陷入不穩的輕眠。
今天玉芙香開了，他取了最嬌艷美麗的一枝，放在了祠廟的供桌上，就如同曾經，將它放在炸雞店鄰窗的桌上時一樣。
可惜這時，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心照不宣地給他回應。
馥郁的芬芳在鼻尖飄蕩，冷一垂眼淺眠，眉間卻依舊有著淺淺的印痕。
直到——
鼻尖嗅到那一抹熟悉的帶著暖意的香氣時，冷一幾乎瞬間睜開了眼睛！
是她……是她嗎？
希望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化作無盡的歡欣，失而覆得的恐懼讓冷一幾乎狼狽地握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是熱的……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蒼白的青年擡起眼，淺淡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冰冷退去，融化成柔軟的水波。
“怎麽還哭了？”
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的人也看著他，微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又露出一點熟悉的、明麗中帶著些嫵媚的微笑。
她伸出手來，上面不知何時捏著一枝玉芙香。
那花瓣抵在他的下巴上，帶著絲絲冰涼的麻癢，讓他順著那力道擡起頭去。
溫柔的吻落在他唇角，熟悉的香氣包裹著他，叫他快要冷凍結冰的身體逐漸融化。
她彎腰俯身吻他，於是冷一便如曾經許許多多次一樣，只是仰著臉任由她主導、任由自己沈溺。
她回來了……阿葉……
唇齒相接，柔軟的唇瓣帶著滾燙的溫度，呼吸交纏，甜蜜的愛意在每一次碰觸間流露，僅僅是擁吻，卻幾乎讓這對許久未見的愛侶忘記了時間。
“冷一郎君，”洛芙葉扔下手中不成樣子的花兒，從冷一腿上站起，親昵地、眼神卻很認真地看著冷一，露出微笑，又一次問出了那句話。
“要不要和我談戀愛？”她說。
“要。”
不是“好”，也不是“嗯”，因為冷一看著洛芙葉的眼睛，從裏面看懂了很多東西。
於是如交付出生命和靈魂般鄭重，就這樣在她溫柔的眼神裏，他認真而鄭重地重覆：“要談。”
洛芙葉噗嗤一聲舒暢地笑了，像是歸巢的鳥兒，向前撲進了冷一寬厚的懷裏。
玉芙花瓣簌簌而洛，落在有情人的肩膀上，許久之後仍有餘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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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們或是緊張、或是狂熱的註視下, 那狂奔的洪水仿佛一頭撞上了什麽透明阻擋，竟隨著神女的動作猛然停滯在半空中！
但一切遠沒有結束。
洪水並未消失，於是那後方龐大的水龍瘋狂向前湧動, 被迫停滯的不甘巨浪在原地不斷疊加, 一層一層又一層，幾個呼吸間, 竟徑直向上攀援，眼見著比半空中的神女還要高上許多！
前方洪水如幕，頂端幾乎觸碰到了壓抑的雲層，霎時間風雲攪動, 水流狂舞, 天地相連間, 竟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幕, 有種無可抵擋的恐怖，眼見著要掙脫身下岌岌可危的透明障礙, 化作貪婪而嗜血的怪物, 向前吞噬一切。
神女背影依舊挺直，哪怕那洪水已比她還要高大，她向前伸出的那雙手依舊平穩, 那周身如輝日般的閃耀光芒，讓她好似代替了被烏雲遮掩的旭日, 在此時化作另外一輪太陽。
神女娘娘……
望著這一幕, 小軍山上的百姓們向上仰望著神女的背影，下意識捏住身上的神女小像暗自祈禱。
神女娘娘！
還請神女娘娘保佑我們！
一時間, 在洛芙葉看不到的“系統面板”上, 一個數字正瘋狂變化著，時而如沙漏向下迅速掉落, 時而又感知到了什麽般向上跳動。
但洛芙葉並不知道這些。
她甚至無心去關註什麽“系統”，此時的她正完全處於一種玄奇的世界中，外界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泡泡，顯得虛幻而扭曲，只有身體的、靈魂的、意識的感知無比明顯。
她只是順應感知伸出手去，於是一股力量順著靈魂深處向外湧動，如厚重炙熱的巖漿，和緩卻宏偉，一瞬間，那洪水便依她所想，被阻隔在一道“墻”外。
可隨著這力量向外，洛芙葉開始感覺到疲憊，一種如躺在全息艙中、催眠氣體緩緩噴出的那種疲憊感，自靈魂深處逐漸流出。
於是洛芙葉下意識明了，只要這些力量全部消失，她就將迎來第二次死亡。
死亡……
這個詞匯讓洛芙葉瞬間從那種靈魂脫離肉
/體的恍惚中找回了神志。
她清醒過來，一種第六感讓她自意識中打開了系統面板，果然，系統面板發生了超出想象的變化。
原本完整【背包】、【任務】、【設置】全都消失不見，只有【玩家信息】還牢牢固定在眼前。
洛芙葉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意識裏的東西真是什麽“游戲系統”，因此對今天這種情況早有預料，如今系統消失卻只留下了“玩家信息”，那必有其緣由。
洛芙葉將意識集中在眼前僅存的游戲界面上，就見界面中的她雙眼微闔，昂首傲立，神女氣度出塵拔俗，既有仙氣縹緲，又有彈壓山川的尊貴之像……簡直不像她本人。
於是將視線轉開，意識集中在圖像裏她所穿的套裝上。
【神女（1/1）：神意＋100％。】
【神女：仙姬天上來，白雁伴羽衣。彩雲追旭日，耀眼如流星……天上神女入大雍，救苦渡厄憐眾生，心腸慈悲，神力無邊……】
【裝備效果：只要信徒存在，於大雍境內，神女無所不能。】
洛芙葉意識到，這套“神女”，其實就是人們認知中的“她”。
一時間感覺心情有些覆雜，原本讓人覺得好笑的誤會，竟生生創造出了一個“神女”了。
系統變化證明幕後那位存在，等待的或許就是今天，但洛芙葉心中只有塵埃落定的平靜，也未再去深思太多。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眼前的洪水消退。
可自己該如何做呢……
洛芙葉思忖著，最後還是接受了那個或許已經被安排好的選擇和答案。
她看了一眼小軍山前的空地，此時那裏還停留著許多的正前往小軍山的百姓，於是又讓自己沈入意識。
在翠玉宮奉她為主後，因聲望成就“奉若神明”獎勵的頭銜“憚赫千裏”，儼然出現在人物界面的“頭銜”一欄，而人物系統旁那從未用到過、代表著傳信功能的信封圖標，此時正散發著瑩瑩光芒。
這是安排了一切的那個“存在”，告訴她的“最優解”。
【憚赫千裏（頭銜）（可疊加）：你的聲威極盛，威震千裏，佩戴此頭銜後，你的聲音將能輕易地傳入每個尊敬著你的人耳中，並帶有威懾效果。】
“憚赫千裏”能將聲音擴大，但對她未到尊敬程度的人不起作用，洛芙葉想起這隨著小吃街擴大一起獲得“傳信”功能，說明中有“將信送任何人”的信息，二者疊加在一起後……
意識世界的思考如流影飛逝，洛芙葉沈浸在意識深處，似乎思考了很多，外界卻只是過了短短一瞬。
於是人們看到，半空中淡然看著洪水在面前疊加升高的神女終於動了，那向前伸出的手輕輕一點，於是還在湧動水浪便如凝固住的雕塑，凝滯靜立在了空中。
緊接著，神女擡起了頭。
她仰頭看著，視線好像穿過了雲層、穿過了星空，落在虛空的某處，有種平靜而超脫的神性。
無聲的光被借來——
萬丈輝光以她為中心綻放，那縈繞著她的烏雲、濃霧、黑雨，便像是烈日下融化的積雪，迅速向前推進、融化，再推進、融化！
——她成為了真正的太陽！
於是黑雲不甘地翻滾，卻不敵著光輝，畏縮著向後退去，於是暴雨漸息，露出清空萬裏、碧空如洗，於是天光乍亮。
人們跪伏在地，明知不該，卻如無法遠離火光的飛蛾，執著地仰望著那一輪“太陽”，哪怕那光芒刺目，讓人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神女周身的輝光漸漸變得柔和，她的身影再次明晰，一輪彩虹如連接仙界的拱橋，竟奇異地出現在了洪水的上方。
時間凝固般停止不動的洪水，碧藍無雲的天空以及那水浪上的虹橋……人們看著這奇異的一幕，幾乎忘記了呼吸。
“去小軍山上。”
一個威嚴的女聲自每個人耳邊響起。
下意識地跪伏下下去，還未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的百姓們迷茫中帶著敬畏，惶然無措地用餘光觀察著身邊人的反應。
靠近城門的人早在堤壩垮塌的時候便回退長安城，因此滯留在荒地處的，只有一部分無法回到長安城，又沒來得及上山的百姓。
此時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聲音，但因剛才神異一幕而對神女產生的畏懼之情，讓習慣了“愚鈍”的百姓們在聽到命令後，也難以馬上行動起來。
這些留在空地的百姓更是如此。
好在有人挺身而出，解決了這個難題。
在所有人都停滯不動的時刻，有一群騎著馬奔來的人。
洛芙葉的眼神第一次落在下方的人群上，她站得很高，依舊將那些奔襲而來的熟悉身影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她熟悉的朋友，以及……愛人。
“停在這裏的人都去山上！”
“跟著我們，走這邊！”
“抱好孩子，慢慢走！！”
神女平靜神性到沒有感情的眼神中，從小吃街趕來的冷一等人來到小軍山前的空地處，他們也聽到了那在耳邊響起的話語，翻身下馬便開始幫著官兵指揮這方百姓前往小軍山。
——在這時候，與神女關系親近的店主們，比朝廷官員更讓百姓安心。
於是在短暫的混亂過後，所有人都上了小軍山。
冷一、葉蓮，乃至麗娘和穆禪，這時候才有機會擡頭仰望，看向那個讓他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回來了，大家再次相見時卻是在這樣的場合。
小軍山上擁擠卻安靜，在人們的註視中，神女那白皙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小軍山不遠處的荒地上。
這是一片石鹽堿地，既無法耕種也無法建房，因此哪怕地理位置優越，卻依然一片荒蕪。可是現在，隨著神女的動作，那貧瘠的土地無聲的翻滾著，如落進滾燙鐵鍋裏的油脂般迅速融化，向外擴展。
“是湖！”
“好大的湖！”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發出驚呼。
神跡在他們眼前發生了，身在小軍山的他們甚至未曾感到一點震動，可面前廣袤荒蕪的土地上，逐漸形成了一片深深地、向外幾乎望不到頭的巨大坑洞。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只要那停滯的洪水註入其中，這就成了一座巨大的湖泊！
要是半空中的洛芙葉能夠聽到底下人的話，一定會好好的告訴他們，這叫“郊區水庫”。
可惜，在空中的她，陷入了一種自顧不暇的境地。
洛芙葉的第六感開始發出警報。
靈魂中力量流失的疲憊感隨著水庫擴大的動作越發濃重，她眼前開始短暫地失去畫面，就好像斷續連接的信號般時有時無，危機感自潛意識升起，洛芙葉逐漸明白，要是她繼續這樣下去，靈魂力量用完的時候就是她迎來死亡的時刻。
可是……
洛芙葉的眼神轉向面前因力量而凝固在原地的可怕洪水，它遮天蔽日，自己站在它的面前，也如撼樹蜉蝣般渺小，水浪向上翻湧凝結成洶湧的波濤，哪怕它此時一動不動，仍仿佛蓄勢待發，有種幾乎能毀天滅地的恐怖。
可是如今開擴出來的地坑，並不能容納這些洪水。
擡眼望去，裹挾著泥沙樹木的洪流已經變成了渾濁的黃色，向遠方鋪出一片無邊的澤國。
兩個選擇幾乎滿是惡意地擺在了她面前。
如若她就此停止，洪水自上游下湧，流進水庫，又自水庫流入下游，雖能夠減緩一定水勢，但剩餘洪水仍會湧進處於下游平原的長安，帶來可怕的災難。
如若她繼續使用力量，那她就可能……再次死去。
當自己的生命放在天秤一端時，沒有人能瞬間做出決定，洛芙葉也是如此。
尤其她已經死過一次了，雖失去了死亡時的痛苦記憶，但死亡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畏懼。
可是……可是……
洛芙葉的眼神再一次落在下方人群。
這次她那充滿神性的外殼中，終於流露出了屬於人的感情。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用這樣崇拜的、崇敬的眼神望著她，仿佛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他們中甚至有熟悉的面孔，那是常來吃飯的客人，洛芙葉甚至知道，她有一個讓她感到驕傲的孝順兒子，原本生活很困難，現在終於熬出了頭。
那一團圍在一起的是學校裏的孩子們，小年夜他們一起吃的餃子很香，那味道她現在都記得。
還有她的朋友們……
洛芙葉現在想想，自己能夠那樣幹脆地放棄現實，接受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試圖在這裏重新開始，正是因為那些讓她感到溫暖和不舍的感情。
不論是友情或是愛情，乃至被需要的感覺、被崇拜的感覺、被重視的感覺，曾經在現代沒有得到的情感，她都在這裏輕易地得到了。
而這裏，是她愛著的人們的家園和生命。
天秤的一端是自己的生命，另外一端卻不斷地加入砝碼，放置了更多珍貴的東西。
洛芙葉在心裏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做了決定之後，心情居然陡然變得輕松起來。
罷了，反正應該是早就死去的人，現在仍能活著本是奇跡和幸運，而能在第二次生命中增加了那麽多神奇的經歷，感受到那麽多珍貴情感，對於她而言已經足夠。
洛芙葉側過臉去，直視著眼前荒野，不再去旁邊的人們。
隨著心意，洛芙葉感覺體內更多力量湧現出來，上下河道迅速加寬，堤壩再次建起，水庫飛速擴大，直到和下游河道完美的連接在一起。
被固定著的洪水終於再次動了，在洛芙葉的手勢變換下，殘暴洶湧的洪水分流為數條水龍，飛躍填入龐大的水庫。
隨著水庫水位逐漸升高，洪水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可站在下方的人們，沒有人能高興得起來。
所有人都看到，隨著這一幕幕變化發生，原本就模糊的神女，身影變得越發朦朧。
這不是剛才那般、因散發強烈光亮而讓人產生的錯覺，而是真正的、逐漸透明的的變化。
虹橋之下，圍繞著她的湛湛光輝依舊奪目，可她凝實的身影，如鏡花水月的碎影，似乎快要消散在這世間。
眾人心裏一緊，是不是因為她動用了力量，因此不能留在人間？
所有人都對神女充滿信心，在人們的心中，為他們帶來美好生活的神女娘娘，就是這世上最無所不能的神明。
因此無人會想，是否神女娘娘不夠強大，在使用了大量神力之後身體無法支撐。
但隨著洪水分流平息，神女的光芒也開始如她的身體那般消散模糊，這更加可怕的猜想終於在所有人心中浮現。
可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去深思。
只見水龍散盡下一秒，晴空之中懸浮的神女，他們崇拜敬愛的神明，身影竟如旭日朝露、如初春雪融般化作無數光點，就這樣轟然破碎開來！
茫然與絕望浮現在每個人的臉上。
神女娘娘？
神女娘娘？！
.
隨著神女消逝的身影，嘈雜與驚惶在人群中炸響。
甚至連本該維持秩序的朝廷官兵，都跟著混亂了起來。
神女以這種方式在眼前消失，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現實，無數疑問在心中翻湧，最終匯聚成一個讓人無法相信的答案——
神女娘娘……死去了？
神也會死嗎？
晴空萬裏無雲，暖暖的陽光再次落在身上，所有人卻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心底翻湧上來，叫人無法平靜。
終於，混亂的人群中，有人反應過來了。
“神女娘娘死了！”
飽含驚懼的嚎哭聲打破了勉強維持的平和，在他絕望地說出這句話後，人群中甚至產生了短暫的寂靜，接著哭聲驟然炸響一片，悲痛的哭聲中不斷有驚呼穿來，這是有人因為情緒激動直接暈了過去。
維持秩序的官吏也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只知道在原地打轉，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其實不怪他們，因為就連那些應該為他們做出命令的上官中間，此時都是混亂一片。
羅啟文在朝臣的苦苦哀求下不得不早早離開長安，留在小軍山的主事官員對眼前突發情況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雖下意識做出了安撫百姓的命令，但因情況特殊，並沒有太大的作用。
嚎哭聲漸漸變大，人們幾乎已經開始接受一個事實，神女娘娘真的為了抵禦洪水侵襲、為了保護他們而死去了！
神女娘娘……
曾經困苦生活在身上留下的痕跡還沒有消退，正是神女娘娘的恩賜，讓大家過上了如今這樣的日子。
走在修得無比平整的水泥路上，不知多少人生平第一次吃到沒有糠麩的米面，就是在神女娘娘的店鋪裏。
不知多少家庭，靠著在神女娘娘店鋪中吃到美味，才在艱難困苦的生活品嘗到了一點甘甜和幸福。
直到後來，神女娘娘的水泥路修到了大街小巷、鄉村田野，天不亮就得趕路的農人哪怕挑著比自己還要重的糧食，也能感覺到一絲輕松。
直到白羽雞、櫻桃谷鴨、小白豬逐漸進入每個人的家裏，大家餐桌上多了的無數新鮮菜肴，廚房裏出現了窮人也能吃得起的菜油。
直到平民的孩子也又餘錢買書識字，未來越來越有盼頭。
神女仿佛慈愛的母親，在人們驚異於自己居然有資格獲得如今的美好生活時，她又會寬容而大方地給予更多。
沒有人不會愛戴她。
對於長安的百姓來說，神女幾乎成了每個人心中的支柱，成了大家想象中未來幸福生活存在的證明。
可是……可是……
他們崇敬著的神明，在為他們帶來幸福生活之後，竟為保護他們而消亡了！
……沒有人能接受這個結局！
但大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一群什麽也做不了的普通人。
無力感在每個人心中湧動，它甚至強行驅逐了眾人好不容易出現的、對於未來生活的沖勁和熱情。
神女娘娘已經死了，他們未來還能如何？
沈默的人群之中，只有哭聲越發明晰，好像連這裏的天空都染上了絕望的灰色。
“諸位聽我一言！”
在這時候，卻有一個出人意料的人站了出來。
眾人循聲望來，就見平日總是溫和低調，不愛出風頭的麗娘在穆禪的支撐下登上了一塊高大的巨石。
她的眼睛還泛著紅，隱隱有水光浮現，臉色蒼白而憔悴，可見心裏悲痛並不比任何人少。
可她現在堅定地站在巨石上，目光炯炯，脊背是與神女如出一轍地挺直，竟真的叫人們的哭聲緩緩停了。
人群安靜，六神無主的百姓圍攏過來，好似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麗娘的臉，在這裏的人都是認識的，她是小吃街第一個店主，也是眾人默認與神女最先親近起來的凡人，哪怕之後來了燕娘、葉蓮，她在小吃街的地位依舊不同。
麗娘對此心知肚明，也將之當做榮耀，平日工作兢兢業業不敢放松 ，因此在這混亂的時刻，她又義不容辭地站了出來。
阿葉不會喜歡這樣的場景。
麗娘只是這樣想著，鼻尖一酸，眼淚幾乎就要控制不住地落下。
但她忍住了，只留喉間哽咽，大聲對下方仰頭看著她的人們說道：“神女娘娘無所不能，又怎麽會因為洪水而亡！？”
她頓了頓，整理好情緒，讓自己的話語更堅定，更有說服力：“哪怕洪水太厲害，神女娘娘一時間用去所有神力，只要好好修養，肯定會再次恢覆！”
“然而神女娘娘花了那麽多力氣將我們救下，諸位，我們又怎麽能像現在這樣亂作一團？”麗娘道，“只有重回正常生活，虔誠為神女祈福，望神女早日康覆，回到人間才是。”
麗娘的話語並沒有多麽動聽，但在這混亂的時刻，她這個身份特殊的人為大家指出一條未來如何做的明路，恍然無措的人們也就有了主心骨，有了目標。
在此時，冷一又上前一步，沈聲開口：“離開小軍山時不要擁擠，看好家人孩子，聽從官差指示。”
冷一與神女相處時幾乎從未回避過任何人，因此大家都知道他與神女的關系，這時他站出來說了這樣的話，圍著的百姓便都下意識聽從，開始有序回到長安。
無人看到，麗娘在葉蓮攙扶下離開巨石時顫抖的手，以及冷一那空寂眼神裏，如薄霧般未曾散去的水意。
.
春風送來了溫暖的花香，距離神女消逝，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百姓的生活幾乎完全恢覆正常，除了郊外廣闊的“神女湖”，似乎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但這一系列事情終究在大家身上留下了印記。
“阿蓮，又這麽早去神女祠？”葉蓮挎著籃子走在路上，迎面而來婦人見到她，停下腳步熟稔地打起招呼。
葉蓮笑著點了點頭：“昨天去的時候瞧著供花不大新鮮了，今日早點過去，放些新鮮花兒。”
與她搭話的婦人聞言，臉上浮現懊惱之色：“瞧瞧，我竟沒註意到這些。”
“無妨的，”葉蓮舉了舉手裏的籃子，一叢修剪得極其漂亮的金色小花開得明媚，仿佛朝陽熱烈奔放，她笑道，“我去換上就是。”
於是婦人並未再與她聊天，而是讓她趕緊去神女祠，免得的這沾著露水的新鮮花兒失水。
葉蓮與婦人告別，看她手腕上垂下的流蘇輕輕搖晃，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頸間的項鏈，那上頭有個玉制的墜子，與婦人手串上的墜子相同，都是神女閉目不語的小像。
心中再次生出些隱痛來，失去洛芙葉，對他們這些人來說不僅是失去了當做精神支柱的神女，更是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一個溫暖的親人。
可葉蓮終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感覺，甚至從最開始那種深刻的痛苦中走了出來。時間總會抹去很多東西，葉蓮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神女還會回來的話，但她願意去相信，願意為了她的好友阿葉祈福，祝她平安無事。
一路上人們來來往往，這條新修的水泥路邊上種了細弱的新柳，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頑強的樹木已經開始紮根生長，葉蓮看著這些變化，總有些時過境遷的惘然。
來往的人們面孔已經變得熟悉，走過的路一天一天變得不同，大家渴盼的那個人卻還未歸來。
神女祠很安靜，這座新修好的建築沒有動用朝廷的一分一毫，費用和材料完全來於人們主動捐贈。
甚至在建造時候，出現了人們趕來幹一陣活兒，到時間匆匆離開去上工的奇景。
葉蓮來的這個點並不是人最多的時候，來祈福祭拜的人多是匆匆來又匆匆地走，葉蓮來到供奉著鮮花糕點的供桌，意料之中地，昨日看到的已經不那麽鮮活的花兒早已被人換上了新的。
葉蓮眉眼柔和地露出一點笑意，將自己籃子裏的花擠了擠，一起放進了花瓶裏。
餘光一掃間，她卻看見花瓶稍遠些的地方，一枝玉芙香靜靜綻放，柔軟花瓣上露水晶瑩可愛，似乎才被摘下不久。
葉蓮手上動作頓了頓，情不自禁擡頭望向祠堂主位，上面並無神像，只有一塊刻著覆雜紋路的木牌。
木牌中央是代表神女的符文，兩側雕刻著簡易紋章，代表小麥、玉米、水稻……這些神女為大雍帶來的作物，為大雍百姓帶來的希望。
葉蓮的眼神描摹著那些花紋，右手緊緊地握住了胸前玉墜。
阿葉，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大家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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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芙葉好像睡了長長的、沒有夢的一覺。
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酣眠過後每個毛孔傳來的舒適感，讓她幾乎有些沈醉了。
在那之後，洛芙葉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或者說，還清醒著。
“我還活著！”洛芙葉激動萬分。
她迅速精神起來，但當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團沒有實體的霧氣……準確來說，是一團誰也看不見的意識體時，她開始茫然無措起來了。
她並沒有傳入什麽神奇空間，也沒有見到除了她自己以外可以交流的意識，也沒有人能與她溝通，洛芙葉只能在長安周邊無聊地轉來轉去，看著自己死後發生的一切。
她看著熟悉的人們悲痛萬分，看著麗娘強撐著管理好了混亂的小吃街；看著葉蓮明明是習武之身，卻幾度悲痛到暈厥，大病一場；看著冷一周身氣質再次變得冰冷虛無，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其餘便坐在那種著玉芙香的山谷裏，看著枯枝發呆。
為她祈福的祠廟建了起來，洛芙葉卻根本沒有去關註它。
她無措地跟在看不見她的親友身邊，因為他們的悲傷而悲傷，整個人越發沈郁，只有一個信念牢不可破——
她要想辦法回到人間去！
可無論洛芙葉用什麽樣的辦法，她依舊是那誰都看不見的狀態。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嘗試凝聚出身體，卻又一次失敗時，洛芙葉茫然地躺在地上望著白雲緩緩飄過，挫敗感幾乎要將她的精神擊垮了。
就在這時，她居然在恍然間聽到了沙漏流逝、最後一粒沙落下發出的輕微聲響。
“叮——”
“你好，洛芙葉小姐。”一個無法分清男女老幼的聲音響起。
他聽起來很像AI，但又比AI多了許多“人氣”。
洛芙葉猛地坐起，沒顧上回答，這一瞬間她還以為這個聲音是自己的幻聽。
“感謝您的付出，洛芙葉小姐，”那個聲音說道，“您是待選14738373個時間線中，完成度最好的實驗體。”
“你是誰？”聽到“實驗體”這樣的詞匯，洛芙葉心中一動，急切追問，“你是神嗎？實驗又是什麽意思，大雍是真實存在的嗎？”
“實驗結束，為我們帶來成功的您理應知曉一切，”那個聲音彬彬有禮說道，“如果從‘神’的定義來說，我們確實有和神一樣的力量，但我們並不是神。”
“我想想，用您能夠理解的概念來說，我們是‘未來人’。”那個聲音說道。
洛芙葉一懵，這……這怎麽就突然從神話故事變成了科幻故事？
神學的盡頭是科學，科學的盡頭是神學？
“大雍萬和歷五年，濱南水患爆發，豪強暗自占據濱南，消息並未傳至長安，萬和歷六年，皇帝羅啟文發現真相卻被暗殺，太子年幼繼位，中毒早夭，洪水爆發長安城被沖垮，無數人流離失所，濱南豪強趁機起兵，武林正盟拼死抵擋，死傷慘重，天下混亂。”
洛芙葉腦子也一片混亂，聽著這AI似的聲音如念書一般念完了上面一連串話。
“所以呢？”洛芙葉迅速接受了聽到的“未來”，追問道。
說句殘酷的話，王朝興衰本就是正常，這些“未來人”憑什麽對大雍另眼相待？
“您很敏銳，”AI溫聲道，“大雍是一切混亂的源頭，因此我們才會開始這一場實驗。”
“大雍滅亡後，武力得不到控制，一些門派趁機占地為王，百姓生活困苦，人口雕零，幾場大災後，開發出‘武功’、本該保留最多的大雍人卻只剩寥寥些許。”
“地球大災變後，地球上生物銳減，緩和近百年才勉強回到大雍時期水平……但武功失傳，這一上天給人類的饋贈逐漸被收回，人類身體變得很難使用內力。”
AI音十分惋惜：“因此在兩萬八千年後，外星族群入侵地球，地球花費了很長時間才獲得勝利，戰時有人發現了內力能對細胞和精神力發育帶來重大刺激，因此這個實驗成立了，為了改變時間線，將人體對內力的感知保留下來，同時保留火種，推進人類發展。”
“……那為什麽選我？”洛芙葉聽得三觀搖搖欲墜，沈默一下才問道。
“這就涉及很多深奧的知識了，”AI平和地說道，“並不是選擇了您，只是在所有被抓去的合適目標中，只有您完成了實驗。”
“我們並不能直接幹預我們自己時間線的過去，因此需要從異位時間線隨機抓取合適的人來進行實驗，同時‘游戲系統’也是根據您的喜好和性格隨機生成的，系統任務、發展，全都來源於您自身的潛意識，我們無從幹涉。”
“所以從您這裏得到了標準樣本，我們都很感謝您的幫助。”AI音彬彬有禮地說道。
洛芙葉明白了，原來自己不是什麽天選之子，只是碰巧剛死就被抓取了。
自己的美食小吃街系統也不是統一配備，而是隨潛意識生成。
但是這樣隨機的實驗，不就完全沒法控制“玩家”的人品好壞，如果是壞人，這個實驗甚至會為他送上最能滿足自身欲望的“系統幫手”，他去的那個世界怎麽辦？
“您所在的大雍是我們通過模擬生成的世界，但它是完全真實存在的，我們並未幹擾它的發展。”AI音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溫和道，“其實您的一切，都來源於這個您對這個星球發展的貢獻、星球生物對您的正向感情以及您對未來的改變值。”
洛芙葉有點沒懂是什麽意思，疑惑道：“什麽？”
“這三個數值通過算法綜合，產生的能量是締造您所需一切的根本，”AI道，“店鋪、莊園、力量、食物甚至是您自身的維持，都來源於這些您看不見的數值。”
“當構成您靈魂的基礎數值用盡，您卻還沒有得到任何能量，那就會像您現在這樣化為虛空體。”
AI語氣平和，洛芙葉卻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成這樣了，是因為“後臺”存儲的能量在這次阻擋洪水時候用幹凈了！
她也感到萬分慶幸，好在自己從剛開始就走善良守序路線，平時也忙於肝任務，那些任務得到獎勵作用於百姓，為她帶來了源源不斷的新能量，這才讓她一直沒有死掉。
這個時候，洛芙葉才猛地從AI音營造的溫和假象中清醒過來。
她只是這場養蠱一般的實驗最終活下來的幸運者，在這些和神一樣擁有可怕力量的“未來人”眼中，她和小白鼠的區別也只有會不會說話這點了。
“所以實驗已經結束了，你們現在出現是為了什麽？”洛芙葉的心提了起來，佯裝鎮定問道。
AI也不知道看沒看出來，或許只是不在意，他依舊彬彬有禮：“本來您這裏的實驗已經結束了，但不知道為什麽，後臺數值又累計起來，達到了一定標準。”
“總之，您現在擁有的能量足以讓您‘覆活’，我是來詢問您的意願的。”
“我想覆活！”洛芙葉幾乎瞬間站了起來，她握緊了拳頭，甚至沒去想其他什麽莊園系統的東西，心裏如煙花炸開了花，“我也覆活，讓我回到大雍去！拜托了！”
她能回去了，她能覆活！
AI音也不廢話，最後說道：“覆活剩餘的力量會用於具現化您身邊的莊園等物品……”
洛芙葉胡亂點著頭表示明白，其實完全沒註意他所說內容，一心只有“覆活！回家！”
於是一陣深深的睡意湧來，洛芙葉幾乎歡欣地任由自己陷入沈眠。
——她已經一無所有，不如完全相信AI音所說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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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天寒，冷一環臂斜靠在玉芙香的樹幹上小憩。
連續的自我折磨讓他的精神和身體都到達了搖搖欲墜的邊緣，今夜終於撐不住了，他卻也不回房間，只是靠著這玉芙香的樹幹，閉眼陷入不穩的輕眠。
今天玉芙香開了，他取了最嬌艷美麗的一枝，放在了祠廟的供桌上，就如同曾經，將它放在炸雞店鄰窗的桌上時一樣。
可惜這時，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心照不宣地給他回應。
馥郁的芬芳在鼻尖飄蕩，冷一垂眼淺眠，眉間卻依舊有著淺淺的印痕。
直到——
鼻尖嗅到那一抹熟悉的帶著暖意的香氣時，冷一幾乎瞬間睜開了眼睛！
是她……是她嗎？
希望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化作無盡的歡欣，失而覆得的恐懼讓冷一幾乎狼狽地握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是熱的……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蒼白的青年擡起眼，淺淡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冰冷退去，融化成柔軟的水波。
“怎麽還哭了？”
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的人也看著他，微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又露出一點熟悉的、明麗中帶著些嫵媚的微笑。
她伸出手來，上面不知何時捏著一枝玉芙香。
那花瓣抵在他的下巴上，帶著絲絲冰涼的麻癢，讓他順著那力道擡起頭去。
溫柔的吻落在他唇角，熟悉的香氣包裹著他，叫他快要冷凍結冰的身體逐漸融化。
她彎腰俯身吻他，於是冷一便如曾經許許多多次一樣，只是仰著臉任由她主導、任由自己沈溺。
她回來了……阿葉……
唇齒相接，柔軟的唇瓣帶著滾燙的溫度，呼吸交纏，甜蜜的愛意在每一次碰觸間流露，僅僅是擁吻，卻幾乎讓這對許久未見的愛侶忘記了時間。
“冷一郎君，”洛芙葉扔下手中不成樣子的花兒，從冷一腿上站起，親昵地、眼神卻很認真地看著冷一，露出微笑，又一次問出了那句話。
“要不要和我談戀愛？”她說。
“要。”
不是“好”，也不是“嗯”，因為冷一看著洛芙葉的眼睛，從裏面看懂了很多東西。
於是如交付出生命和靈魂般鄭重，就這樣在她溫柔的眼神裏，他認真而鄭重地重覆：“要談。”
洛芙葉噗嗤一聲舒暢地笑了，像是歸巢的鳥兒，向前撲進了冷一寬厚的懷裏。
玉芙花瓣簌簌而洛，落在有情人的肩膀上，許久之後仍有餘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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