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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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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天宮金碧輝煌, 仍舊遮掩不了她的湛湛光華。

她身後的柔和的金輪如耀月一般,柔光曼曼,作用卻仿佛人間帝王的冕旒, 將她威嚴的面容遮掩得影影綽綽, 因此一眼望過去的時候,腦海裏只記得她身上在光芒下同樣耀眼的金色紋繡, 以及那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杜鄂有些恍惚,他不覺地跟著周圍的人一齊跪下。

他似乎終於理解了穆禪在他逼問為何不急著找回記憶、為何在知道自己的情況後還要留在這裏做一個廚子時候,臉上泛起的笑,其實帶著一種怎樣隱秘不可說明的心情。

神女……

這個曾在杜鄂心裏被叫做“妖仙”的存在, 在她穿著平常衣裳, 如一個凡人般生活的時候, 哪怕能看到因她而出現的神跡, 卻依然會被那種正常的、平凡的表象所迷惑,直到下意識放松警惕, 忘記她和凡人的區別, 把她當做一個有些特別的“普通人”。

尤其杜鄂,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徹底留在小吃街的時候, 洛芙葉已經因為暴增的客流量很少出現在莊園外面了,見外人的時候身上更是只穿著漂亮但不奇特的外觀。

時間久了, 謹慎如杜鄂也放松了心情, 日常相處時候的平淡逐漸代替了第一次見面時候留下的深刻印象。

以至於叫他險些忘了,兔子和老虎, 又怎麽可能是一樣的存在呢?

當神女再次披上了仙衣, 露出與超脫於凡人的模樣時,杜鄂才恍然將已經習慣了的各種“神跡”與這個相處時顯得很“正常”的神女聯系在一起。

這才是真正的神女啊!

.

大門大開著, 神音猶在耳邊,神女的身影卻已消失不見。

長久的奇異靜默之後,人們終於陸陸續續站起身,他們大多臉上帶著滿足之色,就算洛芙葉已經離開,尊敬的態度仍然沒有變化。

能記住這個日子,並且在這個時間早早趕來的人們,對洛芙葉哪怕不說篤信,也十分尊重。

能夠見到仙宮樓宇的同時見到許久未曾顯現神力的神女顯現力量,對他們來說,實在是一件會叫人感到快樂的事。

人群逐漸恢覆嘈雜,心緒紛亂的杜鄂不知怎麽地沒有再去尋找穆禪他們,而是就這樣跟著人群一起擠進了早茶樓,在裏面尋了個邊角的雙人位坐下。

這會兒雖然人多,但茶樓有幾層高,大家都喜歡往高處或是靠窗的位置坐,倒是角落裏的杜鄂落了清靜,居然都沒碰上過來拼桌的陌生人,也叫他有了些單獨整理情緒的空間。

隨著客人們坐下,原本引導著客人的店夥計們便笑容滿面地招呼落座的客人,態度親切,動作嫻熟,氣質昂揚,男女都穿著統一的著裝,看起來幹凈又精神。

招呼杜鄂的是個年歲不大小娘子,頭發一絲不茍的梳著,臉龐還有些孩子氣的圓潤,手上動作卻十分麻利,和杜鄂說起話來更是尊敬又不卑微,很有精氣神的樣子。

她道:“客人幾位?是否還有人來?”

杜鄂下意識便回答:“只有我一個。”

說完便見那小姑娘從桌子下面摸出一個拴著繩的小木板子,熟練地摸出只包著布條的黑棍子在上面劃了一下。

杜鄂好奇,正想要問這是什麽,就聽那小娘子說話如玉珠落盤,鈴鐺又是一連串:“客人要要茶水否?茶水位是必須的,咱們這有紅茶、綠茶、茉莉花茶、八寶茶、冰紅茶幾種。”

杜鄂被她問地一陣迷糊,看她說完話便笑盈盈盯著自己等待回答,便又一次下意識接著她的問題回答:“那、那我要個茉莉花茶吧。”

時下喝茶喝得還是煮茶,炒茶法才剛萌芽,喝茶時候也不興講究茶葉,而是講在茶裏放八角、豬肉還是橘皮、紅棗,所以剛才這小娘子一連串茶名,杜鄂是一個也沒聽過。

只是聽這小娘子說話叮當一連串,便也好像跟著著急起來,問都沒問便快快選了一種。

“好嘞!”那小娘子圓潤的臉上綻開一個討喜的笑容,“客人您稍等,茶水馬上就來!”

杜鄂一楞——只有茶水沒有飯食?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麽,那小娘子又指了指稍遠些似是廚房那邊正陸續推出來的小車:“您瞧,那車上都是餐點,一輛車裏一種,您不需點餐,只用拿著這板子過去,或是車子過來時候攔住將板子給他,接著就能拿那車上的吃食了,到最後結賬再叫我即可。”

她這次特意放慢了語速講解,但頭一回經歷的杜鄂還是迷迷糊糊的,只不過他向來持重,看那周圍客人還多,這小娘子時不時朝周圍看看,便沒叫她再說一遍,只擺擺手叫她去忙。

“多謝小娘。”杜鄂嚴肅的臉上露出些許笑來,沖那給他服務的小娘子點點頭,“老朽知曉了,你自去忙你的吧。”

小娘子也不推辭,只一笑:“客人有事伸手叫我便是!”

說罷便一陣風似的走了,轉去另外一桌服務,杜鄂隱隱還能聽到她問“客人幾位,都要什麽茶水……”

或許是被這忙碌的熱鬧景象感染,心緒雜亂的杜鄂也忍不住搖頭露出些許笑容來,這會兒只剩他一個,他倒也不著急了,拿起那讓他頗多好奇的小板子。

只見這木頭小板上有個粗線厚紙縫成的本冊,只頂頭上線縫一道固定,上面幾個粗細均勻的格子,邊上豎行寫著“伍”、“捌”、“拾”、“拾叁”等六個數字,每個數字後面是一行空白,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

而上面茶水位那裏畫了一道,又在後頭寫著茉莉花茶的地方打了“√”,顯然就是剛剛那小娘子寫下的。

那“茉莉花茶”字體清晰,匠氣十足,毫無筆畫可言,是杜鄂已經熟悉了的炒菜店招牌的字體,所以杜鄂只是看了看便將註意力放在那小娘子劃下痕跡的地方。

“是炭筆啊……”他伸手摸了摸紙面,看到粗糙紙面上黑色痕跡在指腹用力下擦出痕跡,終於從記憶某處找到了這東西的名字。

炭筆這東西雖說在讀書人中不多見,但工匠之中早有人使用了。

念及炭筆方便攜帶和使用的優點,杜鄂恍然,早茶樓裏用這筆可比用毛筆方便得多。

“客人,您的茉莉花茶,請慢用!”

在杜鄂拿起板子查看的空擋,茶水便上來了,杜鄂只來得及點點頭道聲謝,那推著木質小車的店夥計便已經急匆匆地給下一位客人上茶去了。

杜鄂嚴肅的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表情,也算是明白了這裏店夥計的狀態,基本上都是這樣匆匆忙忙的。

杜鄂伸手倒了壺茶,隨著熱水註入茶杯,一股與鮮花香氣差別頗大的茉莉花香帶著一種幹凈純澈的茶香逐漸占據了呼吸。

坐在嘈雜熱鬧的人群中角落,夥計來往匆匆,他卻悠閑自得,無人打擾,自有種鬧中取得清靜的平和。

茶水入喉,先是濃郁花香,只覺前庭後腦都是一陣清醒,幹澀的口舌被香氣喚醒,清苦之味傳來,可靜待片刻之後,便感覺舌根之處甘甜泛起,一時間冬日發僵的頭腦身體都是一陣舒爽。

杜鄂又靜靜品著這與煮茶滋味格外不同的清茗,若喝慣了濁茶的人,恐怕一時很難習慣這種味道,但他此時喝著,卻覺得質樸清苦的茶合了他此時的心境,更覺得這茶一喝叫人平和清醒,居然只嘗幾口便已經有些喜歡上了。

坐在角落裏什麽都沒想地靜靜喝了一壺茶,杜鄂只感覺神清氣爽,念頭通達,連早起有些遲鈍的腸胃,也被熱茶逐漸喚醒起來。

他沒叫夥計,自己拿了木板子,不疾不徐地去一個個小推車前頭看,也不問價格,看到喜歡的便拿一份放在手裏的托盤上,頗覺有趣地看著推著小車的夥計麻利地在他遞過去的木板厚紙上印下一個個章子。

不多時拿了好大一盤,杜鄂也不管周圍人看著自己驚訝的眼神,穩穩端著托盤回到自己座位上。

依次放了盤子在桌上,杜鄂看著面前種類繁多的吃食一時犯難,腹中“咕嚕”一聲響起,這才伸手選了一碟泛著熱氣的雪白吃食。

卷堆成一條的蒸食被切成了小塊,淡棕色醬汁澆在上頭,明明瞧著是極素的樣子,卻裹了一層淺淡晶瑩的油潤,半透明色的皮裏頭,隱約能見青翠的菜蔬和淡黃的雞蛋,瞧著讓人感覺腹中更是饑餓起來了。

筷子夾了一塊,沾了沾底下的醬汁,將那粉卷吃進口中,杜鄂這才品嘗到這平凡模樣吃食的美妙之處。

一口下去,輕薄到半透明的薄薄粉皮便從牙齒間滑到了喉嚨,可它明明這樣爽滑,吃起來卻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韌勁,咀嚼幾下,便感覺一股鮮香從味蕾間炸開,叫人再嘗不到其他。

那是黃豆在風吹日曬間發酵出來的美妙鮮味,也是高湯之中熬煮出的濃郁鮮味,更是如今珍貴的蠔油凝結成的大海的鮮味。

這些鮮味經過香料熬煮後,融洽地融合在了一起,只餘柔和的,叫人欲罷不能的鮮甜。

但這種鮮甜並不黏膩,爽快地來又幹脆地散去,餘下的那星點甘甜,接著便能嘗到純樸的米香,伴著雞蛋的葷香占據整個口腔。

鮮甜醬汁伴著爽滑粉皮的米香,熱乎乎一口下肚,口中是食物幹凈純粹的滋味,沒有負擔卻又給人帶來了無比的滿足感。

杜鄂幹脆地吃完了一整盤,這才發出滿足的喟嘆。

“早晨吃上這一碟,整個人都舒服起來了。”

“是啊。”

他自語聲才落下,便聽得旁邊響起個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就皺起眉轉頭一看,果然是穆禪。

穆禪看到他的臭臉也不生氣,樂呵呵地伸手捋了捋胡須:“我有點事來遲了,咱們拼個桌?”

他雖好聲好氣,難得體驗到清靜感的杜鄂卻不吃這套,毫不客氣地板起臉:“我吃得好好的,憑什麽和你拼桌?”

穆禪也不鬧,煞有介事地思索兩秒,這才回答:“因為我是‘饞’,你是‘餓’?”

還不等杜鄂生氣,他又是哈哈一笑:“開玩笑、開玩笑,我只是想啊,你到這長安許久,咱們卻沒好好聊聊,今日正好有空閑,擇日不如撞日,不如邊吃邊聊,好好說說話?”

杜鄂沈默,終究不情不願地點頭讓他坐下。

春分沒跟著穆禪,早在看到穆禪一個人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杜鄂便已經知道了穆禪的來意,但他自己心中思緒還未理清,便不願此時和穆禪詳談。

可如今看來,這話是非談不可了。

“你想說什麽。”等穆禪剛落座,杜鄂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穆禪伸手叫店夥計給自己要茶,聞言一笑。

“說什麽?自然是說神女,說……你歸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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