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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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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聞起來真香!”王貴不知宋三郎心中所想, 他習慣了的神女這裏吃食低廉的價格,因此看到門上的菜單也不以為意,註意力大多放在鼻尖嗅到的香味上, 此時大聲讚嘆。

宋三郎見王貴說著就側頭來看自己, 點了點頭算作回應,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氣。

菜單上頭的“獅子頭”、“素雞”、“面筋”等物他雖不知都是什麽東西, 但剛才略略看過去,價格都不算貴,這樣下來哪怕東西量少些也沒事,因為花不了太多的錢,

心裏盤算著等等付上一半的錢, 宋三郎跟在王貴後面進了店鋪。

但是才踏進店鋪的門檻, 他原本放松的心便又一次緊了起來。

這把子肉店鋪瞧著與長安城中一般店鋪沒什麽區別, 唯一不同大約便是瞧著要更“幹凈”些,但是一旦踏進店裏, 便會一下被那種豪橫所震驚了。

只見一進店的地方放著餐盤, 拿了餐盤往前走,便是一張極其寬大的桌子,桌子上面巨大的碗碟陶鍋擠擠挨挨放著, 裏面是滿滿當當的食物,穿著潔白外衣的郎君用一柄大勺攪動著鍋裏的東西, 香味便隨著他的動作變得濃烈, 叫人直咽口水。

他們前頭那人剛好是一鍋最後一塊肉,接下來他們便見那看起來清瘦的郎君從後廚端了個還冒著熱氣的大陶鍋來, 陶鍋有幾歲小孩那麽高, 盛著滿滿的食材,在他手裏竟像是沒有重量一般, 輕輕松松就提了過來。

“哐當”一下,那郎君揭開了新陶鍋的蓋子,一陣比剛才還要濃烈的香氣瞬間噴湧而出,宋三郎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說不清的清香味道,這時候一看才發現,鍋子最上方竟然還放著幾張大荷葉。

這味道之前那鍋子肉敞著口咕嘟嘟煮的時候就有,宋三郎一直沒註意,此時恍然大悟,原來這竟是荷葉的味道。

他們這雖不產荷葉,但是長安聚集了五湖四海的商賈旅人,宋三郎又在糧店做工,年景好的時候,他甚至吃過用荷葉包裹著蒸熟的糯米飯……但他從未見過,竟然有人做豬肉時候,也是會放荷葉的。

那郎君將荷葉拿走放在一旁,緊接著便將大鍋放在空出來的小竈眼上,又拿著那幾乎比人手臂還長的巨大木勺攪動起來。

棕紅色的湯汁裏,同樣色系的大肉片隨著湯水翻湧,隱約還有顏色更深的豬腳,豬腳軟糯的外皮隨著木勺翻動的動作的而輕顫,如同上好的瓊脂。

宋三郎咽了咽口水,哪裏見過這樣的畫面,屬實叫他一下楞住了。

這位郎君的效率實在驚人,幾下子換完了的鍋子,這樣竟一下就輪上了宋三郎和王貴兩人。

王貴在前頭,學著前面人的樣子端了餐盤,順著往前走。

“您要吃什麽?”郎君整了整套在外面的白色罩衫,聲音稍顯冷淡。

宋三郎急忙也學著王貴的模樣取了餐盤,心中新奇壓過了對於金錢的憂慮,跟在後頭盯著兩人看。

王貴猶豫地看著鍋裏漂浮的認識或不認識的菜品,猶豫道:“郎君能否給我介紹介紹?”

那郎君聞言,聲音雖冷,依舊耐心地介紹起來:“這個鍋裏都是肉,有本店主要售賣的‘把子肉’,還有半個的豬腳、肉丸子‘獅子頭’、外皮炸過的‘虎皮雞蛋’以及裏頭是整個鹹蛋黃的‘鹹蛋黃肉丸’。”

“旁邊這個鍋裏則大多都是素菜,如大豆制成的素雞、炸豆腐,以及麥粉做出來的面筋和外皮炸過的青椒和茄子。”

“價格都在這裏了,把子肉和半豬蹄都是二十文,剩下獅子頭十五文,鹹蛋黃肉丸十文,虎皮雞蛋三文;素雞、炸豆腐、面筋一個價,三文一個;青椒兩文一根,茄子五文一份,米飯兩文一碗,免費續。”

宋三郎心思隨著郎君的介紹上下起伏,這時候他甚至沒去震驚價格的便宜,而是已經盤算起自己要吃的東西來。

心中有了數,他便在後面等著王貴選擇。

這時候宋三郎才發現,桌子對面這郎君個子挺高,臉上表情雖看著不大好惹,說話時候卻是耐心又清楚的。

他同樣在糧店做小工,自然知道要給每一個客人介紹清楚售賣的物品和價格,一天下來需要多少精力,如今可不是所有人都識字,店裏夥計的介紹就很有必要了。

王貴猶豫了一下,終於下定了決心:“那我要一塊把子肉,一個鹹蛋黃肉丸,一個炸豆腐兩根青椒和一碗飯。”

他說完,宋三郎便看著那冷面的郎君手腳麻利地從鍋裏夾出一大塊綁著繩子的厚肉片,並一個大肉丸子,放在旁邊白色的大碗中,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肉片怎麽、怎麽這麽厚?

這樣一來,這便宜的價格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恍惚中帶著些激動,等王貴的餐點齊全、那郎君問他要吃什麽的時候,他心中竟然升起些“全都來一份”的豪情來。

當然,長久以來的節儉還是讓宋三郎在最終挑選的時候變得謹慎,肉菜他只要了把子肉和虎皮雞蛋,剩下便全都選了些素菜。

端著餐盤,兩人尋了位置坐下。

宋三郎先是好奇地摸了摸餐盤,確認它不是陶瓷,而是由一種不知道什麽材質制成。這材料的大碗端在手裏極輕,他常年做體力活,哪怕滿當當一餐盤食物,竟也感覺沒什麽重量。

不過這都是神女這裏才有的東西,他們普通人怕是用不上的。

宋三郎收回視線,看向了王貴。

“狗兒,這次叫你破費了……”宋三郎臉頰上帶著暗色紅暈,語氣中也帶了幾分親昵,叫起王貴的小名來。

這頓最後還是王貴請的,實在叫他不好意思。

雖然加起來價格不貴,但這年月自家嘴裏都是能省則省,更何況外頭請客吃飯,除非人情必要,大多人是一個子不願意多花的。

“都是街坊鄰居,這些年我們家孤兒寡母的,也多虧大家照顧,三哥要這麽說可真客氣了。”王貴擺擺手,真心實意地說道。

他也不是什麽突然暴富的冤大頭,願意帶著宋三郎熟悉地方、請他吃飯,蓋因宋三郎一家都是厚道人,從宋三郎阿爹阿娘起,對他們母子確實多有照拂,雖不說給他們多少金錢上的幫助,但給他們幼兒寡婦挑水送柴,也委實幫了不少忙。

或許宋家早都把這些很久的幫助忘了,但是對於王大娘和王貴來說,每一點幫助都叫他們銘記於心。

之前春花提著雞蛋去問王大娘神女這次活動的情況,晚上王大娘就叫他過去,說這是個好機會,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宋家都是好人,神女應該也會喜歡這樣的人,因此王貴才這麽熱情。

王貴心裏這些念頭接連閃過,看宋三郎滿眼都是感激,又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三哥早晨沒吃吧?這外頭冷,肉別涼了,咱們先吃,吃完我再給你說說神女這次活動。”

老客人都知道神女今天開新店,因此把子肉店前頭人頭攢動,都是等著排隊的,這店鋪又小,根本沒幾個坐下的位置,宋三郎他兩便坐在了外頭的椅子上,也就不是冬天,長安的冬天可凍死個人,說這幾句話的功夫,餐點早該涼透了。

宋三郎急忙應道:“哎哎,你說的是的,咱們先吃再說,先吃再說。”

兩人果然不再說話,就這麽一手端著餐盤吃了起來。

把子肉這名字,還是宋三郎第一次聽,但是他一看手裏的肉塊,倒覺得這名字十分合適。

一條蒲草從中間牢牢綁在肉片上面,刀背厚的肉片被烹煮得無比柔軟,似乎要不是這蒲草綁著,一碰就會肥瘦分離了似的。

北方常有“一把子”的說法,大約意思就是“一起”,剛才宋三郎瞧著,那郎君用勺子攪動鍋裏肉片的時候,一些肉片上明顯搭了點別的,或是肥、或是瘦地被蒲草與大肉片綁在一起。

宋三郎微微一想便明白了。

哪能全是正正好肥瘦一樣,重量相同的肉片呢?

把子肉二十文,既然是按照一片來算價格,那肯定得叫一片肉重量差不多,這時候肉片要是肥就搭上一塊瘦肉,要是瘦就搭上一塊肥肉,總能湊齊合適的數量,用蒲草綁在一起,便成了“一把”的,如此一來叫“把子肉”正正合適。

當然,他心裏猜測百轉千回,可最終仍是沒說出來,手上去夾肉的速度更是不慢。

他們坐在這,盤子端在手裏,那肉香味便隨著風一陣陣往臉上撲,簡直叫人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

這香味不是濃重的藥料香氣,而是淳樸的肉的本香。神女的店鋪無一例外散發著陣陣香味,比起旁邊在爐子上轉著的烤爐鴨脖,把子肉的香氣甚至顯得過於樸實簡單了。

但這種簡單不是單薄的簡單,而帶著點返璞歸真的樸實味道,稍淡的調料香味成了拋磚引玉的磚,襯托出了肉的香氣。

把子肉吃得爽快,就吃的是那一口濃郁不膩的濃郁肉香,若調料味道重了,不如叫鹵肉或者其他什麽,總覺得失去了點把子肉那一口一口大肉入口進胃的爽快感覺。

“呼——”

宋三郎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確認這肉真正一點豬肉的腥臊氣都沒有,哪怕藥料味道這麽輕,它聞起來也只有香味,濃郁的、沒有雜質的肉香味!

……也就只有神女這裏的豬肉,才能做到這一點了吧。

腦子裏面想著這些,宋三郎將肉放進口中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把子肉已經被燒得軟爛,若不是有中間的蒲草綁著,怕是筷子都夾不起來,小心將肉送進口中,這一瞬間,宋三郎的眼睛都忍不住睜大了幾分。

“嗯!”

他的旁邊,王貴發出享受的長嘆,叫宋三郎也跟著嘆息出聲。

好軟……好嫩……好香!!

肉片被醬燒至棕黃,油潤的深棕色湯汁覆蓋在上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旁邊是外皮被炸得金黃,又在醬燒燉煮之後外皮褶皺,如有虎皮紋般的雞蛋。

肥肉已經在燉煮下變得軟爛,一口下去化作順滑芬芳的油脂,順著舌頭一下就流進了胃裏,肉皮香而軟糯,還剩餘的一點彈性給肥肉帶來了更加豐富的口感,而上頭的瘦肉半點不柴,只要輕輕一咬,那肉抿成了細細的肉絲,每一點都浸潤著濃郁的肉香和淡淡的料香,湯汁早已滲透進肉片的每一縷纖維,隨著咀嚼的動作,那肉汁與湯汁就一下子溢出來,滿口都是濃郁的肉香氣。

甚至這香氣也是覆雜的,醇香的濃油赤醬裏,一點清新的荷葉芬芳淡而悠遠,絲絲縷縷地落在濃郁的芳香裏,叫原本濃厚的肉香多了一縷平和清淡的氣息,把最後一點會讓人覺得油膩的滋味趕的無影無蹤。

旁邊虎皮雞蛋雖燉煮許久,但吃起來並不噎人,蛋黃香濃,蛋白上帶著點煎炸過後醬燒的韌韌口感,外皮在燉煮的過程中吸收了充足的湯汁,竟一點也沒有蛋白本身的噎人感,尤其就這樣搗碎了拌進澆過肉汁的白飯裏,好看是不好看,吃起來卻香到不行。

更別說肉汁豐盈、帶著微辣的柔軟茄子,吸滿了湯汁,一口爆汁的炸豆腐和素雞,一口下去就得吃上幾口飯,那種充足的滿足感,簡直叫人從頭爽到腳。

宋三郎和王貴幾乎同時吃完一大碗飯,兩個人先後去加了米飯,宋三郎還用自己的錢悄悄加了一塊把子肉。

對於他這樣節儉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少有的放縱行為了。

“回頭可得帶嫂子和侄子來嘗嘗。”王貴一邊吃一邊笑著打趣,宋三郎家小娘子還是個吃奶的小寶寶呢,自然享受不了這樣的美食了。

可宋三郎聽見他的話,只是猶豫著停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要不怎麽說他憨厚淳樸呢,這一般人的話,點頭先應下就是,可宋三郎偏偏連這點樣子也不會做,就這樣對著王貴這個神女的“忠誠信徒”露出了遲疑的表情。

王貴雖知曉街坊鄰居們的謹慎,但沒想到宋三郎都來報名參加神女舉辦的活動了,還是如此猶豫的樣子,一時間也有些哭笑不得。

王貴索性開誠布公說道:“既然吃完了,那我就給你說說,你報名參加了個什麽活動。”

“你也看見一進來那些小車子,那幾個小車子的車主都是神女在長安招的人,這次活動也是如此,就是為了招些小吃車的攤主。”

“不需要出你自己出錢,只要通過這次選拔活動,神女就會分個小吃車給你經營,簽個契約,神女教你怎麽做小吃,然後你先做一陣子,將這小吃車的錢還給神女,接下來這門營生就屬於你了……”

“要說神女慈悲,這世上哪怕是爹媽給底下孩子們教授糊口的營生,也大多在孩子裏有個偏向,也就只有神女,才會一視同仁的看待所有人。”

王貴由衷地讚美著,宋三郎卻越聽越是遲疑。

他們這樣的平民並不是天生就如此謹慎的,在見過了稀裏糊塗簽約、一家人一輩子給貴人當奴隸的人,見過了什麽都不懂,以為遇上好機會被騙得身無分文,在長安乞討為生的生意人,大多人都會出現他這樣的謹慎。

大雍的長安治安已經是頂頂好的了,但這些事情也不少見,平明百姓要是遇上一次,那一家都得完蛋。

所以王貴越說神女什麽都不要,宋三郎越是緊張疑惑,不敢相信。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可……可神女付出這些,能在我們這些草民身上得到什麽呢?”

哪怕去廟裏許願,也得燒香供奉之後才許,哪有什麽都不做,便能得到夢一般的好處的呢?

王貴聞言卻是哈哈大笑:“神女是神,能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好處?”

“神仙什麽都有,所以她隨心所欲,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王貴伸手拍了拍宋三郎的肩膀,“三哥,你的想法是凡人的想法,我們這有不知道從哪傳來的一句話,十分有道理。”

“什麽?”宋三郎好奇。

王貴神秘一笑,竟突然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氣質:“‘不要用凡人的想法去揣測神。’神女給的,我們懷著感恩的心情接下來,神女不給的,我們也不能伸手去要……這才是凡人應當對神的心情啊。”

“你想得太多啦!”王貴又拍了拍宋三郎的肩膀,笑了笑嘆息道,“我倒是想神女需要點什麽,但神女什麽都不要,她現在所做的、福澤百姓的舉動,都因為她想要這麽做。”

“所以我才會說,神女是慈悲的善神。”王貴補充。

這段話宋三郎聽得怔怔,說實話,實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了,也與他認知中的神仙有著太多的不同。

王貴看他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笑著提醒:“起碼我們就是這樣看待神女的,我不知你是不是有別的看法,但三哥,這可是一個大好的機會,你可要想清楚了。”

是啊,宋三郎回過神。

要是按照王貴的說法,他真真是遇上了天大的機緣!

他雖是個小工,但心裏是想上進的,奈何沒有機會,也不止力氣往哪裏使,若是真叫神女選做了小吃車車主,那便多了個養家糊口的方法。

細細算算,哪怕成了車主給神女做上兩三年工,只要學了手藝,那也是值得的!

宋三郎想著,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得到消息第二天就出門,是多麽正確的一個選擇。

他在那沈思,王貴便在一旁又說道:“若是今天活動開場,咱們還能見著神女呢……你見到她就知道我那些說法是不是對的了,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種神。”

神女……神女也要來?

宋三郎原本放松的心又是一緊,但是或許記著王貴的話,緊張惶恐的同時,心中也泛起些淡淡的好奇和探究來。

神女究竟會是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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