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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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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自從春分來了, 洛芙葉這裏便一天到晚都響著“砰砰砰”的動靜。

春分胳膊鼓鼓,完美拿捏著合適的力量,在將檸檬汁水用力錘出來的同時, 也小心著沒有像第一次面試時候那樣, 將檸檬錘成果泥。

照著客人的要求放好果糖和冰塊,又倒上早已準備好的綠茶, 充分搖晃之後將它倒進大大的竹筒裏面,一杯暴打檸檬綠茶就做好了。

春分目送攤子前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這才側臉蹭蹭肩膀,用衣衫擦幹了臉頰上的汗珠……錘檸檬花費的這點小力氣當然不會讓他出汗, 但對於春分來說, 不停和客人說話問候其實才是會讓他感到困難的地方。

“郎君, 中午光吃澱粉腸可不行。”今日賣鴨血粉絲湯的嬸娘家中有事沒來, 到了吃飯的時間,春分便去了唯一開著的澱粉腸食攤, 正在整理食材的燕小娘子見他過去, 露出一個笑臉好心提醒道,“我這裏可不賣米飯面餅。”

他們這些店主攤主,吃飯時間是和食客們岔開的, 不是早些就是晚些,所以現在雖是中午, 也已經沒什麽客人了, 正是吃飯的時候。

燕娘子家就在長安,這幾天下下來, 春分見她有時會吃自己帶了的幹糧, 有時候會去對面那四間看起來富麗堂皇、價格高昂的食鋪吃飯。

倒是他從賣起檸檬茶的第一天,便日日吃的是隔壁的鴨血粉絲湯。

至於問他會不會膩……

春分不理解為什麽會覺得膩, 今日湯裏只要鴨肝、明天湯外主食選香香的白米飯,每一次吃都是不同的感覺,卻都是同樣的美味,又怎麽會覺得膩呢?

不過燕娘子的提醒很有道理,叫春分一下猶豫起來:自己胃口大,現在已經餓得不行了,這頓飯不吃面餅米飯可不行。

“店主店裏飯食花樣繁多,價格便宜,郎君或許可以去試試。”燕娘聰慧,自然知道春分在猶豫什麽,她是個好心人,便又將炸雞、麻辣燙和炒菜,以及最近新出鹵鴨烤鴨的價格大致介紹了一番。

“居然這麽便宜……?”春分驚訝極了。

之前他寡言害羞,這兩天才算和燕娘熟悉起來,前面一直覺得對面食鋪肯定價格極貴,便從未刻意打聽,所以居然到現在才知道了食鋪的真實價格。

“店主慈悲。”春分這句話燕娘常聽,最後卻只是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這樣說道。

沒必要總是說明神女真實的身份,她的這句回答,清楚神女存在的人會明白,不知道神女的人也不會註意。

“郎君若是想吃飽吃好,我建議去嘗嘗那家炒菜店,裏頭一個套餐只要三十多文,一葷一素一碗湯的套餐,米飯還能免費續呢!”燕娘轉移了話題,又熱心介紹道。

她的話一下打動了春分,肚子很空又能吃很多的年輕武人忍不住喉頭滾動,算起自己這兩天賺到的錢,除了每天要存下的路費,多餘的錢夠不夠他今天去吃上一頓。

見他面上出現動搖的神色,燕娘又想起什麽來,繼續補充道:“麻辣燙店和鹵鴨烤鴨店是麗娘和店主管著,炒菜店裏面管事的是木老,郎君若是去吃飯,可別問太多,因為木老出過一點意外,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春分並沒有放棄尋找穆長老,所以哪怕不愛與人交際,仍然時常會問那些面熟的客人,有沒有在長安城中見過穆長老這個人,導致現在大家都知道他正在找人了。

燕娘這話也是好心,春分這郎君是有些一根筋在身上的,就擔心他不了解情況,去一直追問木老有沒有見過他要找的人,倒是正戳在木老的傷口上……他們可都知道,那笑呵呵的老人其實非常想找回自己從前的記憶。

春分先是註意到了這個姓氏,卻在問清是哪個“木”字之後再次失望了。

這可不是長老姓名中的那個“穆”……

春分只知道穆長老這次來長安另有目的,但具體為了什麽,就不是他這個位置的年輕弟子能弄清楚的了。

但其實春分並不想知道穆長老究竟為什麽才來長安,他這次來長安找長老,也只是因為穆長老到了如今年紀還漂泊在外、居無定所,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自己心底偷偷當成親人的老人了。

所以春分只是單純想見見穆長老,要是能將和長老一起回到宗門,從此安定下來那就更好。

但他已經找了這麽多天,不管哪裏都打聽不到一點消息……

穆長老究竟在哪裏呢?

最後春分還是來到了炒菜店,他小心推開炒菜店的大門,因為第一次來,顯得有些拘謹。

“有、有人嗎?”

地上顏色厚重的深紅地磚泛著溫潤的光華,春分小心落腳,在知道這些都是瓷之後,生怕自己一個用力就不小心踩碎幾塊磚……他包裹裏的那點錢可不夠賠償。

“有人,郎君想吃點什麽?”背對春分的男子起身轉頭,語氣中帶著笑,樂呵呵地招呼道。

等他轉身這時候,來人才能發現,原來這個背影瞧著發絲烏黑、身材健壯高大的男子其實是個老人。

那發絲烏黑順滑,但他的臉上滿是歲月褶皺,痕跡在臉上勾勒出慈祥的味道,尤其他微微彎著眼睛的時候,這個老人家看起來就像家中從來不會對你發脾氣、寵著你的祖父那般親切。

但對於春分來說,這張臉不僅僅是“親切”那般簡單。

在剛才,他聽到說話聲音時,他還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但在同時看到那熟悉的臉龐之後,春分心中所有懷疑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慢慢的震驚。

燕小娘子剛才說什麽來著……

失、失憶!?

“穆長老!穆長老!”春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幾個跨步便沖了上來,語氣中全是不可置信,似乎想要喚起穆禪還殘存的一點記憶,“我是春風啊!穆長老,當初是你在濱南大水的時候將我救下,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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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禪心情十分覆雜,他壓下煩亂的心情,似乎情緒還算穩定,現在卻也不想拿起鍋鏟了,便帶著這個似乎真的認識自己的年輕人來到隔壁鹵烤鴨店吃飯。

在得知這叫做“春分”的年輕人來長安就是來找他,甚至為了賺取回家的盤纏面試成了店鋪對面手打檸檬茶小攤的攤主,穆禪就很想感嘆一番世事無常。

年輕人身上沒錢,不敢來吃在他眼裏裝潢華貴的店鋪,他專心練習炒菜,每天早晨早早出門、晚上遲遲回屋,本應該早就碰面的兩人,居然直到現在才見到對方。

“穆長老,您也吃!”春分雙手交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他已經很餓了,所以剛才肚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叫了幾聲。

穆禪:“……你吃吧,我不餓。”

對面年輕人那張年輕而憨厚的臉上露出帶著孺慕之意的大大笑容,似乎在找到他之後便完全心滿意足了,甚至沒怎麽在意他失憶的這件事,已經有心情將註意力放在美食上,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便真的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

這邊是神女的新店,裏面賣的是鹵鴨、辣鹵鴨和鹵一遍後放在炭火上烤香的鹵烤鴨。

因為店鋪的店主不像小吃攤主那麽好找,所以神女現在兼顧著炸雞店和新店兩頭,剛才給他們拿了菜之後便去炸雞店那邊忙碌了,現在他們坐在店鋪外面靠近烤爐的位置,很適合談話。

“你……算了,你先吃飽咱們再細細聊。”穆禪本想問問自己的身份和過去,卻在看到春分臉頰鼓鼓塞著鹵鴨腿咀嚼的時候閉上嘴巴,最後還是決定等他吃完飯以後再好好聊一聊。

不過……年輕人吃飯就是香啊,倒是叫他看著肚子都又有點餓起來了。

穆禪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感覺手底下肚皮依舊鼓鼓,思索兩秒還是愉快地起身,去自助買了一根烤鹵鴨脖美滋滋地嗦了起來。

烤鹵鴨脖是神女新店鹵烤鴨店裏的招牌。

對於這樣的“招牌”,穆禪一開始確實不是很理解,畢竟鴨脖這樣沒肉全是骨頭的下腳料,拿來賣已經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了,更何論將它當成招牌。

但在有幸看過烤鴨脖的料理過程,並且自己吃過之後,穆禪之前那些想法全都煙消雲散了——不是鴨脖本身不好,是他們這些廚藝不精的人辜負了它。

直到現在,穆禪已經到了閑下來時候就去買一根鴨脖當做小零嘴以此來消磨時間、放松自己的程度。

……事實上這間鹵烤鴨店還沒開多久,就已經有很多人養成了這個習慣。

八文錢就能買上一根的長長鴨脖,就連細小的骨頭裏都完全入味,炭火下鴨脖本身的水分被烤幹,原本就全是緊實的瘦肉,如今更是幹香無比,更何況那紅棕色的外皮上,均勻地撒上了一層料粉,辣椒和花椒的香氣伴隨著鹵香和肉類烤制的香氣,隨著呼呼的熱風直往人的鼻子裏鉆。

這也是為什麽大家對這鴨脖接受速度這麽快的緣故。

店鋪一面半開放式的外墻邊,幾乎有小桌子那麽大的烤爐裏炭火被燒得深紅,鴨脖被夾在細密的烤網之間,隨著人的動作緩緩轉動,高溫之下,鴨油和刷上去的料油混在一起,緩緩滴落在炭火之間,激起一陣帶著濃香的跳躍的火焰。

見識到這樣的場景,沒有一個愛吃肉的人能邁開腳步。

而如今的大雍平民百姓間,基本上只有吃不到肉的人,沒有不愛吃肉的人。

花八文錢買上一根外皮烤得幹幹香香的鴨脖,再去買些周邊帶著點酒味卻不醉人的淡酒,回到家裏,門板隔絕了深秋略顯寒冷的風,一家人圍在小小的火盆邊上,一邊啃著滋味濃郁的鴨脖,一邊笑談,哪怕聊得都是莊稼天時、家長裏短,氣氛也好像帶著熏熏然讓人舒適的味道。

甚至換掉淡酒,去買鹵烤鴨店門口就有的、加了滿滿冰塊的酸甜清爽檸檬茶,回家兌上些自家晾涼的白水,滋味稍淡了些,給大人孩子帶來的滿足感卻是同樣的。

穆禪沒有記憶,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家人,所以從前也總會買上根鴨脖,聽著排隊等待的人的笑談,倒也很有些滋味。

只不過現在嘛……誰能知道,知道自己來歷的“家人”,會以這種方式和自己見面呢。

對面小夥子吃得很香,鹵鴨腿肉質厚實,一口咬下去全都是混著油脂和鹵汁的鹹香肉汁,微辣的鹵香極好下飯,起碼穆禪就看見這年輕人一口半個鴨腿下去,接著便一邊咀嚼一邊下意識向周圍看,似乎想看看這店裏有沒有面餅米飯。

只是可惜了,這家鹵烤鴨店並不賣主食。

“你先吃著。”在春分第三次下意識擡頭張望的時候,穆禪還是暗自嘆了口氣,一邊說著一邊起身。

穆禪來到麻辣燙店,此時麗娘正在廚房收拾,他便自己交了錢之後取了飯,這邊沒什麽想吃只能自己買的規矩,平日也不少只點幾個串,便光吃米飯的窮苦人。

帶著滿滿一碗米飯,穆禪將它放在這年輕人的面前,無奈地捋了捋自己柔順烏黑的胡子:“吃飯才能飽,快吃吧。”

春分卻突然定住了,直直擡頭看著他,眼中居然隱約有水光閃動。

他嘴巴裏還有食物,語氣卻已經帶了哽咽,接著這個壯實的年輕人低下頭,一邊含含糊糊說著:“穆長老,當年您救了快要餓死的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吃米飯才會覺得飽,吃吧,吃完之後什麽都會好起來的’……您、您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春分低頭說著,這時候穆禪才發現,這個看似憨憨的年輕人並不是完全不在乎他失憶這件事。

但是……

隨著春分的話,穆禪發現,似乎有一些淩亂的畫面碎片在他使勁回憶的時候開始閃現出來了,雖然模糊到只有色塊和只字片語,但在見到春分之前,他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難道……他真的能找回從前的記憶?

穆禪心中激動,但還是表現得沈穩而鎮定,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對面春分結實的肩膀語氣裏也帶了兩分親昵:“你快些吃,吃完給我講講我的過去,說不定真的能想起點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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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啟文剛處理完手上的政務,準備去郊外神女那裏,卻在這時候收到了急報。

當時門外侍者通報,下一瞬間便見雀首急匆匆拿著一疊紙張進了正殿。

雀首是極其謹言慎行的人,他掌握著雀鳴衛的力量,卻從未表現出一分張狂,這也是羅啟文信任倚重他的原因。

所以羅啟文甚至沒有問發生了什麽,而是直接從寬大的桌子後面走了出來,迎上雀首,接過他手裏的消息。

“陛下,濱南水災,有一些地方決堤,但受災不嚴重,”果然是極其重要的消息,羅啟文聽到雀首條理清楚地說明:“本不會如此嚴重,但濱南本地豪強貪墨了朝廷的錢卻沒有好好修繕舊堤……”

他一邊聽著雀首的回報,眼睛則迅速掃視手中信紙。

這些信紙可不止濱南現在的情況,更有濱南本地豪強貪墨修堤銀兩的真假賬本、幾家之間商議銷毀證據的書信以及最重要的,他們身後那個正在長安的“靠山”。

“好樣的,只是地方豪強,竟敢找人刺殺一洲郡守,想以此毀滅證據,”羅啟文並未表現得勃然大怒,但他面色深沈,周身氣勢叫人不敢直視,顯然心中已經怒極,“看來我還是太過心慈手軟了……導致我這朝中,有些人膽子大得敢捅破天!”

這也是為什麽羅啟文沒有為了討好神女,從而讓所有朝臣知曉郊外店鋪的原因……在神女的存在完全公開之前,他得先將蛀蟲清理掉,以免他們做出什麽危害到大雍的事情。

事實上這些濱南豪強所謂的“靠山”,本就在羅啟文要清理的名單之中,所以他現在雖然憤怒,卻沒有覺得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雀首低頭沈默,不敢回答。

羅啟文也不需要他回答,而是又問:“崔清鶴怎麽樣了?”

他之前未雨綢繆派遣出去的匠人隊伍已經快到濱南,在水災並不嚴重的情況下,隨著匠人一同前往的人手足以幫助崔清鶴穩定局勢、保證安全。

“濱南地方豪強先是發布懸賞,後又去重影閣找了第一殺手冷一去暗殺崔郡守。”雀鳴衛的勢力畢竟更側重於江湖,因此收到的信息十分詳細,雀首迅速回答道,“只是冷一似乎背叛了重影閣,反而將前去暗殺崔郡守的其餘殺手全部擊殺,這才使消息傳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冷一在保護崔清鶴?”羅啟文皺眉,他的註意力不在江湖上,因此對江湖上的一些“名人”並不了解,所以難免生出些疑惑來,“崔卿世家子弟,理應不認識冷一吧?”

世家與江湖有著各種關系,但正統世家子不可能與一個江湖人熟悉,更何況這個江湖人是個殺手。

“冷一是江湖第一殺手,接到的任務無一失敗……但他是個不太一樣的殺手,自他在江湖上有了名聲後,他便又定了幾個‘不殺’……其中有不殺老幼、不殺清官等等。”雀首大略地講了講自己對冷一的了解。

羅啟文心中怒意稍稍散去一些,聞言挑起一邊眉毛:“第一殺手,反倒不像個殺手。”

“那他現在還在濱南?”羅啟文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消息上,隨口問道。

雀首卻搖了搖頭:“豪強暗殺崔郡守是為了消滅證據,在這些證據送出之後,那些原本暗殺崔郡守的人便都追著送信之人,企圖在消息未到長安之前將其銷毀……之前我們的人沒到濱南,所以要不是冷一一路護送,這些消息也不會這麽順利地遞上來。”

“是嘛……”羅啟文微微瞇了瞇眼,並沒有再說什麽。

他並未言語,顯然是默認雀鳴衛放松警戒,縱容冷一如今在長安的行動並且保護他在長安城內的安全。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已經是皇帝陛下對於“俠士”的一種嘉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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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冷一並沒有進入長安。

在護送那位信使成功進入長安城、與雀鳴衛接頭之後,冷一便悄然無聲地離開了長安城。

繁華的城市並不會讓他覺得安全,起碼不如山野中自己熟悉、卻沒有被人發現的舊地方更讓他覺得安心。

還是曾經來長安時落腳的那個隱蔽的小山洞,冷一趕走了因為長時間沒有人來,所以在山洞裏面安了家的狐貍,在好好清理了山洞的衛生之後,他終於在夜幕降臨之前坐在新換好的稻草上點燃了火堆。

這山洞在幾塊巨大巖石交錯的一個死角處,在裏面點燃火堆之後,外面根本看不到一點光亮,除了通風過於好以至於在深秋呼呼冷風中有些寒冷,其餘條件都十分適合作為一個殺手的藏身之處。

冷一撥弄著木柴,臉上依舊冷漠,似乎違背命令、叛出養大自己,訓練自己的組織這件事,並沒有在他心裏留下多少痕跡。

只不過當冷一從隨身小小包袱中掏幹糧,卻掏出了一朵已經褪色幹透的玉芙香時,說明他其實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冷靜。

冷一不自覺將手掌攤開,幹枯的花緩緩落在他蒼白的手掌上,深淺不一的醜陋傷疤與厚繭之間,枯萎的花朵被火焰染上了熱烈的顏色,篝火金紅色的光點跳躍,卻始終不曾停留在他手上,如同他這個可悲之人的命運。

冷一還記得自己因為微薄的好奇心前去算命時,那江湖相師給他批的命:

一生孤苦,血煞在身,無親無友,不得善終。

其實冷一有時也會想,這命或許真是他的命。

殺手冰冷又空洞的眼睛裏逐漸浮起迷惘,信命並且從不思考太多的冷一,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叛出組織,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做什麽,能去做什麽。

一直被鐵鏈拴著的狗,哪怕將那鐵鏈松開,也依舊以為有一根鐵鏈拴在自己的脖子上。

冷一覺得自己就像是這樣的狗……他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個人,他是重影閣的狗、重影閣的刀、重影閣好用的工具,卻始終不是一個人。

時間久了,現在鐵鏈子松開,他卻已經不知道一個人應該做什麽……才像個人。

靜默而又深沈的夜晚下,冷一盯著那手掌中的枯萎花朵,就這樣呆坐了許久。

直到天光乍亮,太陽的光落在早已熄滅多時的火堆上,如同雕像的冷一才緩緩起身,抖落了一身寒霜。

幹枯的花朵隨著他的動作落在地上,冷一踏出山洞,朝著一個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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