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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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這不是挖掘機嗎？？
在諸位大雍人驚奇並且帶著絲絲警惕敬畏觀察著這外表奇怪的、有著車一樣車輪的物件時, 其實洛芙葉本人心裏也很驚訝。
雖然她確實想著自己不差錢，直接按了“租賃工具”這個功能，卻也沒想到策劃會直接給她送來一輛挖掘機啊！
前有克蘇魯像, 後有挖掘機, 但整個游戲絕對古代背景毫不動搖，就連特殊任務的街巷都做得和真的古代街道一樣, 從某種角度來說，很懷疑策劃們私底下是不是經常打架。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
沒和周圍人解釋什麽，洛芙葉上前拉開車門，發現裏面是一比一還原的操作臺, 同時系統提示亮起。
【開始駕駛指導。】
【離開。】
還真得在游戲裏學開挖掘機了！
洛芙葉思考了兩秒便一個用力撐著旁邊上了座位, 在點擊【駕駛指導】之後, 操作臺上面的按鈕和周邊的搖桿發出微光, 在洛芙葉選擇“挖地基”這個動作之後，便開始逐漸亮起。
洛芙葉跟著光的指導, 一步一步操作, 一個從來沒開過挖掘機的人，居然真的在地上挖出了一小塊完美的地基。
開挖掘機的感覺很奇妙的，大爪子一下就把土鏟起來的感覺更奇妙, 洛芙葉坐在駕駛座上，開始逐漸沈迷, 根本顧不上周圍的NPC們。
但她並不知道, 周圍從騷動中又漸漸安靜下來的人們，心中究竟有多麽震驚和狂熱。
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車？？？
這能夠輕易挖出石土, 有著千鈞之力的巨大鋼鐵巨車, 究竟是怎樣動起來的？？？
那看似無力的、無法控制的“鐵臂”，究竟是如何維持著一個用不上力的角度, 卻有如此驚人的力量的？？
從神女打開車門進入水晶石包裹的座艙之後，包括羅啟文在內的所有人，幾乎都短暫地停住了呼吸。
無數震驚和疑問的情緒在他們的心中盤旋，直到神女在座艙裏控制著什麽，那可怕、巨大卻精妙的神界怪車揮舞起它如同爪子一般的翻鬥時，他們才從肺部的疼痛感中回神，開始大口大口呼吸起來。
有人腿腳發軟，與身旁的同伴互相攙扶。
但沒有人跪拜神車，因為在這裏的不僅有皇帝，皇帝之外的任何一個人，都是工匠坊的大匠，是大雍科技與技術的頂尖人物。
他們或許鉆研木工，或許鉆研金石，或許研究機關，在皇帝對於神女的尊敬中，這些頂尖大匠學會了怎樣鋪設水泥路，然後被派遣到了這裏。
“……陛下！”
有人語氣中蘊含著強烈情緒，轉過頭看向羅啟文。
他們、他們能不能……
羅啟文面色冷肅下來，下意識看向神女的方向，在發現她已經下車，向這邊走來的時候，便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匆匆地搖了搖頭。
但……神女總是不用聽，就能明白凡人的想法。
“這是駕駛手冊……這東西有些難學，你們可以……”神女拿著一本厚厚的書走了過來，臉上仍然是那種慵懶中帶著點冷淡的表情，只是語氣中似乎帶了些苦惱。
“我們可以學會！我們很快就能學會的！”人群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工匠急切地保證著，甚至打斷了神女還未說完的話。
他被身旁的人拉了一個踉蹌，但還很年輕的臉上依舊是一種“朝聞夕死”的狂熱。
所以羅啟文只是看了一眼神女的表情，在發現她並沒有生氣之後，也沒有對這個年輕大匠做出責罰。
神女的臉上似乎露出一點驚訝，但又輕輕微笑起來。
她將那本書遞給那個年輕工匠，語氣溫和又慈悲：“那就給你吧，地基可得靠它了。”
神女從不吝嗇於將神界的東西給他們這些凡人體驗，這正是神仙的慈悲。
如同人類發現了一只生活在貧瘠土地的小蟲，她可以輕易地碾死這只小蟲，卻只是溫柔地讓它待在原地，給這只小蟲從未吃過的鮮嫩草葉、蜂蜜，讓它睡在舒適的巢穴中，體驗它本不可能體驗的一切。
羅啟文思緒翻湧，比平時更為恭敬地向神女拱手行禮：“感謝您的慷慨，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將這裏建好。”
小蟲雖小，卻並不願一味接受饋贈，不論是煽動艷麗美麗的翅膀讓人觀賞，還是在葉尖堆出清晨最清澈的晨露，它總會努力回報這份慈悲。
小蟲如此，人更應如此。
但與此同時，羅啟文心中更生出一絲隱隱的憂慮。
他們還沒有弄清楚，神女這次下凡本來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大雍，還是……另外一個世界。
希望麗娘能幫助他們這些凡人得到一個真正的答案。
.
洛芙葉規定的中午吃飯時間，羅啟文和匠人們還圍在挖掘機旁邊不願意走，他們研究著書裏面的駕駛知識，哪怕洛芙葉開口催促，也只匆匆分了一個人來麗娘這裏買了些食物，在工地那邊吃了。
那種專註的精神，就連洛芙葉新換的套裝都沒有引起太多詫異的註視。
羅啟文倒是在炸雞店那邊吃了點東西，洛芙葉幫他炸好雞之後，看他在那一邊吃東西一邊研究那幾本養殖技術指南，感覺自己的存在不是很有必要，便說了一聲後離開了。
這會兒並不是大雍人的飯點，大雍人一般一天只吃兩頓，再遲幾個小時就是他們的晚飯時間了，所以這會兒基本沒有人來店裏。
洛芙葉也懶得自己折騰什麽，便幹脆來麻辣燙店這邊點了個番茄湯底麻辣燙吃。
炸雞店的門當然沒鎖，只要有客人去了那邊，洛芙葉就能得到系統提示，鎖不鎖門實在無所謂。
麗娘已經很熟悉洛芙葉的口味了，在接過選菜盤子的之後熟練地煮起菜來。
但她有些心神不寧。
想到剛才皇帝陛下找自己說的話，麗娘背對著洛芙葉忙碌，心中卻想著該怎麽問那個問題。
一定不能直白地問神女是不是下凡來錯了地方，一旦這件事是真的，那神女驚愕之下可能會直接來離開。
……上次神女突然消失，已經讓麗娘對類似情況十分惶然，就算神女真的來錯了地方，她也需要暫時將這個消息隱瞞下來，給她一些糾結思考的時間。
並不是舍不得自己身為神女店鋪店長的身份……其實麗娘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但她知道，自己只是單純不希望神女消失，舍不得神女消失。
思來想去，麗娘在放下大碗的時候終於找到了機會，狀似無意般微笑道：“店長，您覺得‘&#’這怎麽樣，和您預想的一樣嗎？”
她的發音有一點點奇怪，但基本沒什麽不對。
不能問神女為何而來，不能問神女從何而來，麗娘和神女相處的久了，知道自己怎樣問才不犯忌諱。
洛芙葉慵懶地撐著下巴，用一只手拿起筷子，聞言擡起眼睛看她一眼：“和預想差不多吧。”
古代武俠背景的經營游戲還挺少見的，要不是感興趣，她也不會在那麽多游戲裏面選了它，更不會把自己的新人獎勵用在上面。
“那就好……但是我很好奇，您對這裏還滿意嗎？”麗娘心臟狂跳，緩慢而小心的問道。
但洛芙葉畢竟不是什麽傻子，她奇怪地直起身子打量著麗娘，看著她微微皺起眉。
麗娘知道自己不會套話，但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快便露出把柄，她心中慌張，不知所措間接待客人的公式化微笑下意識出現在臉上，仿佛面具一般焊在了上面。
“……制作組調研？”洛芙葉看著麗娘臉上的完美微笑，上下打量她一番後疑惑問道。
平常麗娘可不是這樣的，現在怎麽看都像是“真AI”，洛芙葉第一時間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但這句話傳進麗娘耳中時，又變成了帶著奇妙韻律的神語。
但這句話中，“調研”兩個字是她能聽懂的大雍雅言。
雖然陌生，但這個詞匯勉強可以理解，所以下意識間，麗娘呆楞地點了點頭。
這一切發生之後，麗娘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在神女面前說了謊，整個人更是呆住了。
洛芙葉收回目光，她第一次玩全息游戲，不知道全息游戲這樣插入用戶調研是不是不合規，但她本身對這個小作坊氣息濃烈做游戲卻很認真的制作組還算有好感，也願意配合幾分。
“還不錯，我挺滿意。”洛芙葉拿起筷子攪拌著湯料，垂下眼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知為何，麗娘的心重重跳著，卻沒有向女仙道歉，反而繼續追問起來。
“您覺得……這裏有那些讓您覺得滿意或者不滿意的地方呢？”麗娘微笑，放在桌子下的手卻在不停顫抖。
她不知道神女是真的在那一瞬間被什麽蒙蔽，沒有發現她的謊言，又或者已經和從前一般知曉一切，只是想要測試她的品格……
但最初那個問題的答案，麗娘不管怎樣都想搞清楚。
神女究竟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嗯……人物比我想象的更加智能，這裏居然還能用勸說等等方式改變NPC的想法，這是我從前沒遇到過的。”
“制作組建模時候非常用心，居然每個人都有一張不同的臉，之前去的街道也非常真實，不是隨便貼貼圖做出來的東西，這在各種游戲裏還是挺特別的。”
“食物味道做得很真，幾乎每一種都能嘗到味道，甚至能吃出新鮮度、辣度甜度等等區別。”
“但社交系統根本沒有開啟，好感度劃分也非常粗糙，我……”
洛芙葉一只手托著腮，不緊不慢地說著。
她的話傳入麗娘耳中，不僅有著許許多多的神語詞匯，也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詞組，但麗娘還是大概弄明白了她最初想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神女果然……只是誤入大雍。
她本要去的，是一個由神創造出來的世界。
那個世界的“人”反應不應該像他們一樣靈敏，甚至沒有自己的想法，如同會動的傀儡；那裏的食物不應該像他們的食物一樣差別巨大，同一種之間不會出現甜和酸的區別；那裏的街巷都是“貼”出來的，或許華美精致，但沒有這麽“真實”。
很多聽不明白的話，但麗娘得到了她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同時，她也得到了一個希望得到的答案。
神女去另外一個神仙創造出來的世界，本身只是為了“玩耍”或者“體驗”。
之前他們的猜測都是錯誤的，神女需要客人，但她所做一切並不是因為老天爺的要求，或者是像話本裏的神仙一樣來渡劫，而只是在從經營店鋪這件事中獲得快樂。
她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而已。
這就是神仙啊……
哪有什麽劫難關卡，都只是他們凡人的想象而已，神仙所做的一切不需要理由，他們做什麽，唯一的緣由是他們想要那麽做。
之前所有猜測都是錯誤的。
麗娘心中無數念頭閃過，她回憶著從前發生的一切，發現無數巧合之下，是他們做出的選擇和猜測，才讓神女留到了現在。
正是因為他們從未在神女面前叫出她的身份、因為他們從未大張旗鼓地給予供奉、因為他們看到什麽都沒有表露出驚訝……
都因為這些，神女才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大雍，這個根本不是她目的地的地方。
因為那個神仙創造的世界裏，是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
麗娘想著這些，極力克制自己的表情，但是臉頰依舊逐漸蒼白起來。
“店主，我先去……一下。”她勉強笑著。
調研結束了？
洛芙葉發現麗娘已經變得正常，但臉色突然有點難看，聽她這麽說便點點頭，什麽也沒問。
——這麽久過去，她也知道這游戲裏NPC和她這個玩家不同，是有各種生理要求的，包括上廁所。
兩間店甚至各自帶了一個小廁所供代理店長使用，就在靠近莊園的後門那裏。
麗娘也沒再多話，她心裏亂糟糟的，各種覆雜的情緒簡直和纏在一起的線團子一般沒個頭緒，所以她現在需要一個人一起出出主意。
……而皇帝陛下，現在就在後面的莊園裏。
.
穆禪又一次來到妖仙的店鋪，其中一間竹樓是他早晨曾吃過飯的地方，另外一間則是當時避開的、有著水晶大門的店鋪。
之前在門口守著的老者已經不在那裏，但店裏還有個一邊看書一邊吃飯的男人。
穆禪很能理解這種行為，因為妖仙的店裏，燭火實在太過明亮，周圍暖和舒服，在這種環境下看書實在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若不是他這次是來探查消息，那他也很想這麽試試。
不過現在店裏只有一個人，看起來並不像傳說中的妖仙，所以穆禪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一直在外面林子裏欣賞風景，仿佛在消食，實則在等這個男人離開。
他註意周圍，讓自己不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心裏則想著與妖仙相關的事情。
在竹樓吃過飯之後，他再也不能肯定，這位妖仙是不是真正的“仙人”。
他是個百歲老人不假，但也因為年紀大了，反而更加容易接受這些事情。
或許有人會覺得竹樓裏的東西奇異，只是因為自己見識少，但他見識可不少，在更了解這個世界之後，對於那些造物神奇之處的感知反而更加深刻。
——它們並非當今任何一個工匠能制作出來的凡物。
“若是能與皇帝陛下見上一面……哪怕只是見上一面，開誠布公地交談一番也好啊……”
穆禪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嘆息。
終於，在他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屋子裏面那個男人走了出來，朝著竹樓那邊過去了。
穆禪的目光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外放的內力中並沒有感知到守衛巡邏。
他邁步向那個有著水晶大門的小店走去。
門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輕響，又很快在他的控制下偃旗息鼓，這間店與隔壁竹樓有著很大的不同。
房子頂上是如竹樓一般的點點燈火，也不知是怎麽固定上去的，瓷器被燒出了木頭的花紋，仿佛真的木板一樣排列腳下，廚房沒有門，側面有一塊巨大的水晶，水晶裏面有著奇怪的鐵質桌子。
看不見竈臺，更沒有大鍋。
穆禪的眼睛在蓋上了蓋子的炸鍋上掃過，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人過來，所以他並沒有對周圍觀察太久。
後廚與客人之間只有一張長長的桌子，這時候僅有側面一道小小隔板擋在他前面，只要他翻過去，就能進入廚房，甚至還能在櫃臺上翻找一番。
但考慮到自己早晨在竹樓看到過的一切，穆禪還是沒有貿然行動，他只是雙手撐在桌子上，讓自己看清楚裏頭桌子上都有些什麽。
裏面桌子上什麽都沒有，幹凈整潔的木質桌面泛著溫潤的光華，它上方的奇異雕像，仿佛也泛起柔柔的光暈，看起來一切都很平常，什麽都……沒……
……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
穆禪感覺自己精神突然開始不受控制，他很疲憊，他想笑，他想要快樂的跳舞，他想要哭泣，他……他……他……
嗡鳴與奇異的囈語在耳邊響起，它們是那麽雜亂無序，又好像蘊含著宇宙的奧妙，蘊含著武藝巔峰的知識。
他仔細去聽，側耳去聽，他發出野獸一般的嚎叫，他想撕碎所有蒙在耳朵上的布料，他卻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聽不清什麽……
他看到自己的頭顱炸開，血液在空中綻開成美麗的花紋，地面翻滾出深紅的海浪。
他看到師父的頭顱微笑著，在海浪中張開嘴巴，幼童的手從他的嘴巴中伸了出來，孩子快樂的笑聲宛如不停回蕩，仿佛古寺的鐘聲。
他看到自己融化成了海水，看到自己炸開成了碎塊，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重新變回形，看到觸手從他胃部向上延伸……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神。
鈴鐺脆響，有誰推開了門。
他倒在地上，視野中蒙著一層白翳，神赤著腳，五彩的飄帶在她周身浮動，光華綻開在她腳下，宛如光影照射在五彩寶石上折射出來的光暈妝點在她周圍，
金蓮花的紋樣從她走過的每一步延伸，溫柔平和的歌聲從悠遠的地方傳來。
安詳的吟唱聲難以分清男女，一股奇異朦朧的舒適感占領了他的心神，這是神的音樂，是不存在於此世的音樂。
他聽到了新生，聽到了太陽升起，聽到了露珠蒸發……
他清醒過來。
他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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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諸位大雍人驚奇並且帶著絲絲警惕敬畏觀察著這外表奇怪的、有著車一樣車輪的物件時, 其實洛芙葉本人心裏也很驚訝。
雖然她確實想著自己不差錢，直接按了“租賃工具”這個功能，卻也沒想到策劃會直接給她送來一輛挖掘機啊！
前有克蘇魯像, 後有挖掘機, 但整個游戲絕對古代背景毫不動搖，就連特殊任務的街巷都做得和真的古代街道一樣, 從某種角度來說，很懷疑策劃們私底下是不是經常打架。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
沒和周圍人解釋什麽，洛芙葉上前拉開車門，發現裏面是一比一還原的操作臺, 同時系統提示亮起。
【開始駕駛指導。】
【離開。】
還真得在游戲裏學開挖掘機了！
洛芙葉思考了兩秒便一個用力撐著旁邊上了座位, 在點擊【駕駛指導】之後, 操作臺上面的按鈕和周邊的搖桿發出微光, 在洛芙葉選擇“挖地基”這個動作之後，便開始逐漸亮起。
洛芙葉跟著光的指導, 一步一步操作, 一個從來沒開過挖掘機的人，居然真的在地上挖出了一小塊完美的地基。
開挖掘機的感覺很奇妙的，大爪子一下就把土鏟起來的感覺更奇妙, 洛芙葉坐在駕駛座上，開始逐漸沈迷, 根本顧不上周圍的NPC們。
但她並不知道, 周圍從騷動中又漸漸安靜下來的人們，心中究竟有多麽震驚和狂熱。
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車？？？
這能夠輕易挖出石土, 有著千鈞之力的巨大鋼鐵巨車, 究竟是怎樣動起來的？？？
那看似無力的、無法控制的“鐵臂”，究竟是如何維持著一個用不上力的角度, 卻有如此驚人的力量的？？
從神女打開車門進入水晶石包裹的座艙之後，包括羅啟文在內的所有人，幾乎都短暫地停住了呼吸。
無數震驚和疑問的情緒在他們的心中盤旋，直到神女在座艙裏控制著什麽，那可怕、巨大卻精妙的神界怪車揮舞起它如同爪子一般的翻鬥時，他們才從肺部的疼痛感中回神，開始大口大口呼吸起來。
有人腿腳發軟，與身旁的同伴互相攙扶。
但沒有人跪拜神車，因為在這裏的不僅有皇帝，皇帝之外的任何一個人，都是工匠坊的大匠，是大雍科技與技術的頂尖人物。
他們或許鉆研木工，或許鉆研金石，或許研究機關，在皇帝對於神女的尊敬中，這些頂尖大匠學會了怎樣鋪設水泥路，然後被派遣到了這裏。
“……陛下！”
有人語氣中蘊含著強烈情緒，轉過頭看向羅啟文。
他們、他們能不能……
羅啟文面色冷肅下來，下意識看向神女的方向，在發現她已經下車，向這邊走來的時候，便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匆匆地搖了搖頭。
但……神女總是不用聽，就能明白凡人的想法。
“這是駕駛手冊……這東西有些難學，你們可以……”神女拿著一本厚厚的書走了過來，臉上仍然是那種慵懶中帶著點冷淡的表情，只是語氣中似乎帶了些苦惱。
“我們可以學會！我們很快就能學會的！”人群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工匠急切地保證著，甚至打斷了神女還未說完的話。
他被身旁的人拉了一個踉蹌，但還很年輕的臉上依舊是一種“朝聞夕死”的狂熱。
所以羅啟文只是看了一眼神女的表情，在發現她並沒有生氣之後，也沒有對這個年輕大匠做出責罰。
神女的臉上似乎露出一點驚訝，但又輕輕微笑起來。
她將那本書遞給那個年輕工匠，語氣溫和又慈悲：“那就給你吧，地基可得靠它了。”
神女從不吝嗇於將神界的東西給他們這些凡人體驗，這正是神仙的慈悲。
如同人類發現了一只生活在貧瘠土地的小蟲，她可以輕易地碾死這只小蟲，卻只是溫柔地讓它待在原地，給這只小蟲從未吃過的鮮嫩草葉、蜂蜜，讓它睡在舒適的巢穴中，體驗它本不可能體驗的一切。
羅啟文思緒翻湧，比平時更為恭敬地向神女拱手行禮：“感謝您的慷慨，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將這裏建好。”
小蟲雖小，卻並不願一味接受饋贈，不論是煽動艷麗美麗的翅膀讓人觀賞，還是在葉尖堆出清晨最清澈的晨露，它總會努力回報這份慈悲。
小蟲如此，人更應如此。
但與此同時，羅啟文心中更生出一絲隱隱的憂慮。
他們還沒有弄清楚，神女這次下凡本來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大雍，還是……另外一個世界。
希望麗娘能幫助他們這些凡人得到一個真正的答案。
.
洛芙葉規定的中午吃飯時間，羅啟文和匠人們還圍在挖掘機旁邊不願意走，他們研究著書裏面的駕駛知識，哪怕洛芙葉開口催促，也只匆匆分了一個人來麗娘這裏買了些食物，在工地那邊吃了。
那種專註的精神，就連洛芙葉新換的套裝都沒有引起太多詫異的註視。
羅啟文倒是在炸雞店那邊吃了點東西，洛芙葉幫他炸好雞之後，看他在那一邊吃東西一邊研究那幾本養殖技術指南，感覺自己的存在不是很有必要，便說了一聲後離開了。
這會兒並不是大雍人的飯點，大雍人一般一天只吃兩頓，再遲幾個小時就是他們的晚飯時間了，所以這會兒基本沒有人來店裏。
洛芙葉也懶得自己折騰什麽，便幹脆來麻辣燙店這邊點了個番茄湯底麻辣燙吃。
炸雞店的門當然沒鎖，只要有客人去了那邊，洛芙葉就能得到系統提示，鎖不鎖門實在無所謂。
麗娘已經很熟悉洛芙葉的口味了，在接過選菜盤子的之後熟練地煮起菜來。
但她有些心神不寧。
想到剛才皇帝陛下找自己說的話，麗娘背對著洛芙葉忙碌，心中卻想著該怎麽問那個問題。
一定不能直白地問神女是不是下凡來錯了地方，一旦這件事是真的，那神女驚愕之下可能會直接來離開。
……上次神女突然消失，已經讓麗娘對類似情況十分惶然，就算神女真的來錯了地方，她也需要暫時將這個消息隱瞞下來，給她一些糾結思考的時間。
並不是舍不得自己身為神女店鋪店長的身份……其實麗娘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但她知道，自己只是單純不希望神女消失，舍不得神女消失。
思來想去，麗娘在放下大碗的時候終於找到了機會，狀似無意般微笑道：“店長，您覺得‘&#’這怎麽樣，和您預想的一樣嗎？”
她的發音有一點點奇怪，但基本沒什麽不對。
不能問神女為何而來，不能問神女從何而來，麗娘和神女相處的久了，知道自己怎樣問才不犯忌諱。
洛芙葉慵懶地撐著下巴，用一只手拿起筷子，聞言擡起眼睛看她一眼：“和預想差不多吧。”
古代武俠背景的經營游戲還挺少見的，要不是感興趣，她也不會在那麽多游戲裏面選了它，更不會把自己的新人獎勵用在上面。
“那就好……但是我很好奇，您對這裏還滿意嗎？”麗娘心臟狂跳，緩慢而小心的問道。
但洛芙葉畢竟不是什麽傻子，她奇怪地直起身子打量著麗娘，看著她微微皺起眉。
麗娘知道自己不會套話，但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快便露出把柄，她心中慌張，不知所措間接待客人的公式化微笑下意識出現在臉上，仿佛面具一般焊在了上面。
“……制作組調研？”洛芙葉看著麗娘臉上的完美微笑，上下打量她一番後疑惑問道。
平常麗娘可不是這樣的，現在怎麽看都像是“真AI”，洛芙葉第一時間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但這句話傳進麗娘耳中時，又變成了帶著奇妙韻律的神語。
但這句話中，“調研”兩個字是她能聽懂的大雍雅言。
雖然陌生，但這個詞匯勉強可以理解，所以下意識間，麗娘呆楞地點了點頭。
這一切發生之後，麗娘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在神女面前說了謊，整個人更是呆住了。
洛芙葉收回目光，她第一次玩全息游戲，不知道全息游戲這樣插入用戶調研是不是不合規，但她本身對這個小作坊氣息濃烈做游戲卻很認真的制作組還算有好感，也願意配合幾分。
“還不錯，我挺滿意。”洛芙葉拿起筷子攪拌著湯料，垂下眼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知為何，麗娘的心重重跳著，卻沒有向女仙道歉，反而繼續追問起來。
“您覺得……這裏有那些讓您覺得滿意或者不滿意的地方呢？”麗娘微笑，放在桌子下的手卻在不停顫抖。
她不知道神女是真的在那一瞬間被什麽蒙蔽，沒有發現她的謊言，又或者已經和從前一般知曉一切，只是想要測試她的品格……
但最初那個問題的答案，麗娘不管怎樣都想搞清楚。
神女究竟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嗯……人物比我想象的更加智能，這裏居然還能用勸說等等方式改變NPC的想法，這是我從前沒遇到過的。”
“制作組建模時候非常用心，居然每個人都有一張不同的臉，之前去的街道也非常真實，不是隨便貼貼圖做出來的東西，這在各種游戲裏還是挺特別的。”
“食物味道做得很真，幾乎每一種都能嘗到味道，甚至能吃出新鮮度、辣度甜度等等區別。”
“但社交系統根本沒有開啟，好感度劃分也非常粗糙，我……”
洛芙葉一只手托著腮，不緊不慢地說著。
她的話傳入麗娘耳中，不僅有著許許多多的神語詞匯，也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詞組，但麗娘還是大概弄明白了她最初想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神女果然……只是誤入大雍。
她本要去的，是一個由神創造出來的世界。
那個世界的“人”反應不應該像他們一樣靈敏，甚至沒有自己的想法，如同會動的傀儡；那裏的食物不應該像他們的食物一樣差別巨大，同一種之間不會出現甜和酸的區別；那裏的街巷都是“貼”出來的，或許華美精致，但沒有這麽“真實”。
很多聽不明白的話，但麗娘得到了她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同時，她也得到了一個希望得到的答案。
神女去另外一個神仙創造出來的世界，本身只是為了“玩耍”或者“體驗”。
之前他們的猜測都是錯誤的，神女需要客人，但她所做一切並不是因為老天爺的要求，或者是像話本裏的神仙一樣來渡劫，而只是在從經營店鋪這件事中獲得快樂。
她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而已。
這就是神仙啊……
哪有什麽劫難關卡，都只是他們凡人的想象而已，神仙所做的一切不需要理由，他們做什麽，唯一的緣由是他們想要那麽做。
之前所有猜測都是錯誤的。
麗娘心中無數念頭閃過，她回憶著從前發生的一切，發現無數巧合之下，是他們做出的選擇和猜測，才讓神女留到了現在。
正是因為他們從未在神女面前叫出她的身份、因為他們從未大張旗鼓地給予供奉、因為他們看到什麽都沒有表露出驚訝……
都因為這些，神女才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大雍，這個根本不是她目的地的地方。
因為那個神仙創造的世界裏，是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
麗娘想著這些，極力克制自己的表情，但是臉頰依舊逐漸蒼白起來。
“店主，我先去……一下。”她勉強笑著。
調研結束了？
洛芙葉發現麗娘已經變得正常，但臉色突然有點難看，聽她這麽說便點點頭，什麽也沒問。
——這麽久過去，她也知道這游戲裏NPC和她這個玩家不同，是有各種生理要求的，包括上廁所。
兩間店甚至各自帶了一個小廁所供代理店長使用，就在靠近莊園的後門那裏。
麗娘也沒再多話，她心裏亂糟糟的，各種覆雜的情緒簡直和纏在一起的線團子一般沒個頭緒，所以她現在需要一個人一起出出主意。
……而皇帝陛下，現在就在後面的莊園裏。
.
穆禪又一次來到妖仙的店鋪，其中一間竹樓是他早晨曾吃過飯的地方，另外一間則是當時避開的、有著水晶大門的店鋪。
之前在門口守著的老者已經不在那裏，但店裏還有個一邊看書一邊吃飯的男人。
穆禪很能理解這種行為，因為妖仙的店裏，燭火實在太過明亮，周圍暖和舒服，在這種環境下看書實在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若不是他這次是來探查消息，那他也很想這麽試試。
不過現在店裏只有一個人，看起來並不像傳說中的妖仙，所以穆禪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一直在外面林子裏欣賞風景，仿佛在消食，實則在等這個男人離開。
他註意周圍，讓自己不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心裏則想著與妖仙相關的事情。
在竹樓吃過飯之後，他再也不能肯定，這位妖仙是不是真正的“仙人”。
他是個百歲老人不假，但也因為年紀大了，反而更加容易接受這些事情。
或許有人會覺得竹樓裏的東西奇異，只是因為自己見識少，但他見識可不少，在更了解這個世界之後，對於那些造物神奇之處的感知反而更加深刻。
——它們並非當今任何一個工匠能制作出來的凡物。
“若是能與皇帝陛下見上一面……哪怕只是見上一面，開誠布公地交談一番也好啊……”
穆禪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嘆息。
終於，在他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屋子裏面那個男人走了出來，朝著竹樓那邊過去了。
穆禪的目光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外放的內力中並沒有感知到守衛巡邏。
他邁步向那個有著水晶大門的小店走去。
門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輕響，又很快在他的控制下偃旗息鼓，這間店與隔壁竹樓有著很大的不同。
房子頂上是如竹樓一般的點點燈火，也不知是怎麽固定上去的，瓷器被燒出了木頭的花紋，仿佛真的木板一樣排列腳下，廚房沒有門，側面有一塊巨大的水晶，水晶裏面有著奇怪的鐵質桌子。
看不見竈臺，更沒有大鍋。
穆禪的眼睛在蓋上了蓋子的炸鍋上掃過，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人過來，所以他並沒有對周圍觀察太久。
後廚與客人之間只有一張長長的桌子，這時候僅有側面一道小小隔板擋在他前面，只要他翻過去，就能進入廚房，甚至還能在櫃臺上翻找一番。
但考慮到自己早晨在竹樓看到過的一切，穆禪還是沒有貿然行動，他只是雙手撐在桌子上，讓自己看清楚裏頭桌子上都有些什麽。
裏面桌子上什麽都沒有，幹凈整潔的木質桌面泛著溫潤的光華，它上方的奇異雕像，仿佛也泛起柔柔的光暈，看起來一切都很平常，什麽都……沒……
……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
穆禪感覺自己精神突然開始不受控制，他很疲憊，他想笑，他想要快樂的跳舞，他想要哭泣，他……他……他……
嗡鳴與奇異的囈語在耳邊響起，它們是那麽雜亂無序，又好像蘊含著宇宙的奧妙，蘊含著武藝巔峰的知識。
他仔細去聽，側耳去聽，他發出野獸一般的嚎叫，他想撕碎所有蒙在耳朵上的布料，他卻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聽不清什麽……
他看到自己的頭顱炸開，血液在空中綻開成美麗的花紋，地面翻滾出深紅的海浪。
他看到師父的頭顱微笑著，在海浪中張開嘴巴，幼童的手從他的嘴巴中伸了出來，孩子快樂的笑聲宛如不停回蕩，仿佛古寺的鐘聲。
他看到自己融化成了海水，看到自己炸開成了碎塊，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重新變回形，看到觸手從他胃部向上延伸……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神。
鈴鐺脆響，有誰推開了門。
他倒在地上，視野中蒙著一層白翳，神赤著腳，五彩的飄帶在她周身浮動，光華綻開在她腳下，宛如光影照射在五彩寶石上折射出來的光暈妝點在她周圍，
金蓮花的紋樣從她走過的每一步延伸，溫柔平和的歌聲從悠遠的地方傳來。
安詳的吟唱聲難以分清男女，一股奇異朦朧的舒適感占領了他的心神，這是神的音樂，是不存在於此世的音樂。
他聽到了新生，聽到了太陽升起，聽到了露珠蒸發……
他清醒過來。
他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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