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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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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天下熙熙,人鬼各態。

有鬼渡劫破關,就有人望關興嘆。

獨峰關被岐堯奇兵占住後,東萊有將軍奉王命幾番攻擊竟不能奪回。獨峰關通不了,大軍就不能救援五城四鎮,其中最焦急的大概要屬何家人了。畢竟岐堯軍鋒所至,甕城首當其沖。可攻城的先鋒卻並不是何家的將軍。倒不是王上不體察定遠侯愛女之心,反而是他太過體諒,怕定遠侯舊傷未愈又要奔赴沙場,便令何霆在封地養傷以免憂心過重,另點將領前去奪關。

救兵在關前裹足,久久不前。倒有一支隊伍從團城出發,白天扮做商隊,入夜疾馳,黑衣黑巾馬裹蹄人銜枚,現已悄然而至。

今夜月色明亮,可代火把。月下林邊,團城郡主何易歡取下口中所銜木棒,舉手令停。樹下一人似已久等,見眾人到,趕緊迎上跪於何易歡馬前,拱手稟道:“主公,前面就是獨峰關。”他站起身,指向遠處連綿一片燈火。“現有兩軍奉命攻打,但互相推諉,都不盡心。”

何易歡點頭,嘆道:“各懷鬼胎不盡力,如此拖延時日,甕城危矣。攻獨峰關這種險要又怎能擺開大軍,當以奇兵為佳。”她轉頭,對身後心腹們道:“我再次提醒諸位。定遠侯向來懼王甚深,必不允許我們無王命私自調兵。此番攻關,是我何易歡自作主張。大家跟著我奇襲獨峰關,很可能無功有罪。我向大家保證,若有功是你們的,若有罪我先頂著!絕不相負!”

馬上眾人皆何易歡在團城多年培養的私兵,各個武藝高強,惟郡主命令是從,當即齊聲低喝:“願為主公效命!”

繩索鉤鏈備齊,刀劍擦亮,何易歡正要下令做奇襲準備。那位哨兵趕忙叫住了他殺氣將起的郡主:“主公,前面其實還有一隊人馬……”

“什麽人?難道除了我們,還有人攻關?”

“這……還是您自己去看吧。”

何易歡見他支吾,心中狐疑,點上兩名護衛就驅馬上前。未等遠行,就見一隊精幹壯士也是黑衣黑巾,正簇擁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靠在路邊樹桿上啃饅頭。

何易歡看他似乎眼熟,探身借月一望,驚得吸進滿嘴寒風。

那男人嚼著饅頭,察覺有人靠近,與眾人同扭頭,也是大驚。

“老二?!是你嗎?你怎麽來了?!”

何易歡呆若木雞,驚詫間忘了下馬:“侯……爹……”

定遠侯饅頭也不吃了,呸呸吐掉嘴裏殘渣,對二女兒的意外到來十分驚喜:“你也是來救你妹妹的吧?團城的人馬你帶著了嗎?”

“是……你不是在封地養傷嗎……”

“哼。我再不來,老三怎麽辦?王上要怪罪也等救了你妹妹再說!我本來不想把你和你大哥卷進來。但你既然來了……罷了。我們從兩角同時上城墻,今夜奇襲獨峰關!”說完定遠侯也不磨蹭,起身去親自布置。

何易歡看著父親堅定的背影,一些不願想起的往事湧上心頭,怔怔自語說:“父母對子女愛與不愛,真是沒有緣由……不敢違王命,只是因為那時女兒是我……”

“您說什麽?什麽不愛?”

“沒什麽。”何易歡臉上落寞哀傷轉瞬即逝,眨眼淩厲,斷然下令道:“我們與定遠侯合兵,一切聽侯爺調遣,今夜奪關!”

她仰頭望風,讓月色沖刷眸中迷蒙:小妹,阿萱,一定要撐住……

月光一如長風,轉眼千裏百裏。後蓮公主營帳前血色符陣還在,心思卻早百轉千回,物是人非。

姜珩羽捧著一盤衣甲,獨自一人走進關押謝鷺的臥帳。帳裏鐵索橫豎拉扯如封印,鎖住謝鷺的手臂和跪地的雙腿。鎖鏈上裹滿了黃紙符印。一條以朱砂畫符的細長黃巾纏住謝鷺的眼睛,以期能驅趕侵噬她內心的邪祟。

妖女何易晞用邪法蠱惑,原侍衛長被奪魂被操控,才做出那些悖逆行為。

這是當時姜珩羽能想到可以不立斬謝鷺的唯一借口。祭巫終究沒有白來,布下了驅邪降魔的符陣,將被蠱惑之人困於其中。

姜珩羽跪坐到謝鷺身前,放下漆盤,伸手扯開遮眼咒符,隨意丟於一旁。畢竟連生死簽都敢用全是死簽的簽筒欺騙神明的公主,又怎麽會相信自己為保姐姐一命而胡謅的鬼話。

“姐……”姜珩羽見謝鷺神色倦怠,趕緊從盤裏端起一盞溫水餵於謝鷺嘴邊。“喝水吧。”

清水飲盡,姜珩羽又捏袖去擦拭謝鷺唇角水漬。當指背有意無意間觸碰到臉頰時,謝鷺扭頭垂眼。

“殿下不必如此。”

姜珩羽滯住手臂,頓了片刻後又拖來漆盤,抓起裏面衣袍腰牌對謝鷺道:“這是我讓人從大帳那邊拿來的裨將軍服。可能大小有點不合適,不過可以改!你試過之後就可以……”

“殿下,”謝鷺打斷姜珩羽自顧自的故作興奮,冷靜地潑涼水道:“違抗命令,救走囚犯,打傷親衛,不立即處死還能升將軍?”

官位,這是姜珩羽此時能給予謝鷺最寶貴的東西。是她作為新軍統帥權利的衍生。而權利的滋味,她在與何易晞強弱顛倒的過程中已經品嘗到了。她想把這美味與謝鷺分享,她願與謝鷺分享。但謝鷺的涼水讓她尷尬,只得強笑道:“只要你當眾承認是受了何易晞的蠱惑,從此與她……”

“這是不可能的。”謝鷺看向姜珩羽,挺直腰背:“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姜珩羽垂下頭,發辮吊於黑眼圈旁。她一心想留下的姐姐,還是不領情。她把軍服擲在地上怒氣陡生:“我知道的是,你都被她逼到破了第七重關的地步!她欺騙你,戲耍你。你還對她執迷不悟,難道不是蠱惑嗎!”姜珩羽了解謝鷺武功突飛猛進的訣竅,猜得到她要破關必要受到怎樣的精神創傷。

“這是我和她的私事。”謝鷺並不想與姜珩羽多談這樣私密的感情糾葛。“有甜就有苦,這很正常的。你還小,沒有喜歡的人,不懂。”

不懂?姜珩羽冷笑,仿佛何易晞比她大多少似的,仿佛何易晞喜歡的人她不喜歡似的!

“這幾個時辰你是不是一直在想那個妖女……”

“我是在等殿下對我的處置。”

姜珩羽把官服踢到謝鷺膝蓋邊,怒喊道:“這就是我對你的處置!”

“殿下……恕臣不能從命。”

“幾個月……才短短幾個月!你了解她多少?你可能還不如我了解她!一個聲名狼藉連自己城池都護不住的卑鄙郡主,你……你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會喜歡她……”

姜珩羽的質問,真的很有道理。謝鷺聽了都不禁笑而自嘲。一個違背君命的叛逆侍衛,一個聲名狼藉的卑鄙郡主,真是天生一對。

“情深奈何……殿下不必執著於此。身為武人,不遵君命,殿下應該殺了以儆效尤。”

謝鷺果然圖窮匕見,姜珩羽閉上眼睛,潸然淚下。“我不懂,為什麽你要逼我親手殺死我的姐姐……”

“我也不懂,為什麽我的妹妹要殺我的妻子?”

為什麽?

姜珩羽睜開被淚水浸透的雙眸,跪倒在謝鷺面前,固執地護衛自己不可言說無始無終的情動,堅守那一絲最後底線的自尊。

原因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

“姐……我每天練劍,練弓馬,你以前希望我強身健體精進武藝我做了!你要我戒賭戒藥我戒了,我把過去的東西全部封進盒子裏!”姜珩羽撲身摟住謝鷺,邊哭邊說,淚滴滴答答:“我現在是一軍統帥為國效力了!我慢慢在變成你希望看到的樣子,我是不是也很棒!”

“羽兒……”謝鷺愕然,見姜珩羽如此傷心,想抱住她無奈被困於鐵索,只能流淚道:“你已經很棒了!我……我只希望我妹妹健康快樂……不受外物束縛靈魂……羽兒,水夢散永遠不要再碰。”

“水夢散……”姜珩羽驟然收淚,冷笑著起身,把何易晞承受的痛苦刺向謝鷺:“你不是只看到半顆嗎?另外半顆我給你的晞兒吃了。”

“你說什麽……”

“不是你逼我殺了你,好成為一個大義滅親賞罰嚴明的真正公主嗎?公主在對待自己仇敵時,難道不能為所欲為嗎?”

“你真是……瘋狂!”

“瘋狂也是你教我的!”姜珩羽傾身揪起謝鷺領口,貼面逼近,盡情揮灑委屈:“是你把我從街頭爛泥中拔出,是你接替二姐拉著我向前走,是你從何易晞刀下代替我護我周全,而現在……甕城的結局,很可能就是覆滅。你不再陪在我身邊,不要錦繡前程,寧願去陪東萊何易晞作鬼,僅僅是因為不肯與何易晞割席斷義,甚至不肯罵她一聲妖女……我們誰更瘋狂?!”

“我心既我歸途。”謝鷺凝望姜珩羽痛苦到顫晃的雙瞳,終於刨出內心展開給姜珩羽:“追隨你的二姐,陪伴你長大,把你送至平安,都是我心甘情願。如今所作所為亦是我心所願。如果要我違背內心,我不如去死。羽兒,你對我期望過甚,我不是你心目中那個無所不能完美的姐姐。我沒護好我的隊長,沒護好我的公主,沒護好我的隊員。我任性妄為,隨心而動,我和何易晞其實是一樣的人。我現在只想用這條早就該失去的命護一護我的妹妹我的愛人。”

姜珩羽盯住謝鷺開開合合被淚濕潤的嘴唇,不知自己是怎樣忍住吻下的沖動煎熬。待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站起身,心如公主。

“好,我成全你。”

祭禮已備畢,何時都是吉時。姜珩羽戎裝整齊,看著祭巫揮舞桃劍禱告上天將把祭禮獻於天神,看著親衛們把謝鷺頸脖四肢系上白繩縛於何易晞心血之陣的五個木樁上,看著謝鷺平躺在陣圓中心的小圈之上等待又一次的死亡。

這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的結局。畢竟又抽中死簽又打傷親衛又救走囚徒,用這樣的逆賊代祭甕城郡主,是公主執法嚴明不妄私情不辱神明。既然如此處置,親衛們雖各個有傷在身,都是長出口氣,精神振奮。

簡岑之前身中四劍倒都不重,此刻包紮半身麻布,握著何易晞的匕首拖著傷痛的身體慢慢盡禮,走近,準備執刀。

謝鷺不去看她也不看姜珩羽,只看天上寒月。寒月圓亮如盤,仿佛能看見她照耀下日後甕城守城爆燃的火石。火中長風,吹遍甕城,吹散溫湯街日日夜夜的迷霧。她闔上雙眼,淚下眼角。

“人間鬼街,璨如烈陽。”

刀尖入心,血浸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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