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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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妻子。

姜珩羽怔住,何易晞楞住,周圍親衛呆住。

要素太多,不怪聽者心神顛倒。

姜珩羽在動搖是不是還是在夢中,何易晞在懷疑是不是死前走馬燈跌進了鬼街的幻覺,而圍觀局外人在仔細偷瞄謝鷺交換眼神無聲討論這難道是個男人?

不過他們很快都各自打消了疑慮。

這不是夢,夢中不會有這麽殘酷的境地。這不是走馬燈,走馬燈走的是這輩子回憶不會有未來。這也不是男人,無論怎麽看都是個長得極清秀俊俏的女子。

所以問題只能是出在謝鷺那。謝鷺知道這個時候當眾叫何易晞妻子是不合適的。娶嫁之事在鬼街時她們是互表過心意,但那畢竟是在何易晞虛構的大戲中,真心都要被迷霧蒙蒙蓋住。如果是身處歲月靜好,謝鷺重回人間後有一大堆值得大吵三天的糾結跟何易晞掰扯。而事有輕重緩急,她見何易晞滿身傷痕幾乎瀕死,自然猜得是被姜珩羽虐打所致,實在不是鬧別扭發脾氣的時候。謝鷺明白,姜珩羽洩憤至此也是因為恨何易晞殺了自己。現在冒各種不韙向姜珩羽承認自己已與東萊甕城郡主私定終身,不過是求公主殿下看在君臣公義姐妹私情的份上,不要再難為何易晞。她本來想說是愛人,但與何易晞性命相比,這兩字終覺淺。

她未曾料及,人世也許還不如鬼街順心,往往適得其反。

這一蹉跎,吉時已到。姜珩羽告知祭巫,請他暫歇。魂,大抵是不用招了,終歸人就站在她眼前。她也沒依謝鷺所求屏退左右。謝鷺應召進帳陳情,心腹親衛連同簡岑也一並進帳護衛。公主臥帳中刑架已經撤去,血跡也收拾幹凈,燭燈一一燃起,把帳內照得通亮。謝鷺脫下外袍罩衣。一件鋪地,一件裹住衣袍薄寒喘息吃力的何易晞,讓她躺在衣服上臥於身旁,自己在入夜寒意中只穿貼身薄袍向姜珩羽解釋事情原委。謝鷺擔憂何易晞的傷勢,著急帶她回甕城醫治,便盡量精簡地說明死而覆生的緣由,期望能迅速解開誤會,畢竟胸口刀傷崩裂很可能造成危重後果。

她以為何易晞是舊傷覆發,還不知道是傷上加傷,以為姜珩羽的發洩是看上去的幾鞭子罷了。這也難怪,誰能想到殘陽下的招魂符陣是心口血所畫。她也不知,何易晞姜珩羽已私恨甚深,絕不是誤會解開就可以煙消雲散。

既然不知,情緒便暫不會湧動。雖然謝鷺極盡簡潔地描述,鬼街,作戲,定遠侯,昏迷……這幾個詞仍是不可避免的,心腹親衛們聽得眉聳眼動,巴不得豎起兩個耳朵。而簡岑一直有屬下們的竊竊私語入耳,明白了為什麽營地會放生人進來。此時她怔怔然擡起手掌,擋在自己眼下,遠遠遮住謝鷺的鼻梁下巴……

難怪甕城郡主說原來如此。

難怪公主殿下有意無意地在意面具,或許這就是另眼相看的緣由。

姜珩羽全神貫註盯住謝鷺,聽不見旁邊胸膛裏撕裂的聲音。她已經冷靜,眼神深邃,之前種種恍惚狂喜魂驚魄惕都藏在心事重重的雙眸後面。

“事情就是這樣……如今甕城危如朝露,求殿下讓我送甕城郡主回甕城,治傷守城!”謝鷺深撲在地,向姜珩羽叩首,言辭極懇切焦急。

“治傷守城……你難道還想陪她守甕城……”姜珩羽聽完這出荒唐大戲,心思只在最後四字。

“我……”謝鷺擡頭,眼波閃閃,一切盡在不言中。

姜珩羽閉目,片刻後睜開,開口無喜無悲:“你既所求,奈何她已被告天,獻於天神……”她伸手挪來案角木盒,從裏面拿出一個簽筒,頓於案面中央。“來抽生死簽吧,讓天意決定她生死。”

生死簽,分兩色。在天神像面前抽一支,黃生白死。一簽定生死。

謝鷺駭然,一時無措。她本以為姜珩羽見她活著,對何易晞就憤恨自消,驚喜之下肯定立馬放人,沒想到還有這一遭。

始山祭法,就算罪人獻於天神,遇特殊情理,亦可以血代祭。既然如此,謝鷺願自傷以血代何易晞。卻說以抽簽定生死,怎麽可能!

謝鷺死盯姜珩羽,妄圖從那平靜到稍顯冷漠的臉龐上看出什麽玄機,只看到心如磐石般的堅決。她遲疑地看了看仍舊蜷臥在地虛弱不能動的何易晞,站起身上前幾步,拿起簽筒。

她以手托筒底,上下晃動作掩飾,不動聲色地運力,透過筒底擊起裏面的木簽。木簽落底,她心下豁然開朗又立即迷霧重重。豁然開朗是因為驚嘆自己內力到了如此地步,隔著簽筒也能探清各支木簽大致輕重。而迷惑在於,生簽包銅死簽包銀,生簽和死簽會有細微的輕重差別,不應像現在感覺得這樣,所有木簽幾乎同重。

啊!難道說……謝鷺苦思,想吹散心中迷霧:難道殿下已做打算?以天神名義給眾人一個交代?這簽筒裏……全是生簽?!

謝鷺想到這裏,不由驚喜。這才符合事情到這的道理。她轉念一想姜珩羽為了自己欺戲天神,心中不安。

話既出,便只能向前。謝鷺感激又愧疚地看了看姜珩羽,抓著簽筒跪於天神像前,舉兩指於額邊,即開生死簽於神明。木簽撞擊筒壁的聲音,嘩啦啦讓謝鷺忐忑。何易晞性命大事,她終是惴惴,便拿自己先做驗證。

“她既為我妻,我與她應共見於神明,先定我的生死。”說完,有簽從簽筒中蹦出,被謝鷺淩空抓住。

簽角包銀,赫然於眾人眼前。

死簽。

當然是死簽。

姜珩羽聞得謝鷺要先為自己抽簽,心中急懼,還未得發一言死簽已現。謝鷺盯著手中銀白簽角,雙唇微張難以置信。她不甘心,把簽扔於腳邊,運力強開封死的簽蓋,要看看怎麽就能抽出死簽。

姜珩羽見她開筒,焦急驚懼都瞬間冰涼,只看她擡頭相望,眼中淚光驚詫萬分又失望之極。

涼意從心尖剎那竄上頭頂,讓姜珩羽再裝不了平靜,殺意無可抑制地沖出嘴角。

“給我殺了她!你給我殺了她!”姜珩羽揮臂指住地上的何易晞,眼神狂亂,淚水奪眶。她沒能看準任何一人,卻立即有人領命,劍影勾光向何易晞撲去。

“砰!”

有沙塵拍地而起。似飛盾擋在何易晞身前。大響未落,簡岑就被按住腦袋摜於地上。待眾人看清,她已連人帶劍摔撞於帳布上。

塵落土定,姜珩羽瞪著護在何易晞身前的謝鷺,震驚於她與簡岑此刻戰力的懸殊。她本以為這兩人武力不相伯仲。

“你……突破了第七重關?!”

謝鷺不答,默默抱起何易晞,走到天神像前,忽地奮袖出臂攥拳把天神像砸飛!

被始山人頂禮膜拜的神像就這樣摔碎於地,灰頭土臉。眾人不曾設想過竟有人對神明如此不敬,皆膽戰心驚,似看鬼般瞥於謝鷺。惟有簡岑推開阻在眼前的親衛,沖進這狹小的戰線。

“讓開!我要弄死她!”

簡岑左手捂額,右手執劍,血流滿臉,居然開口都不結巴了!

劍鋒指背,謝鷺對身後破天的殺氣置若罔聞。她把何易晞抱坐於原本供奉天神的方椅,彎腰解開何易晞脖子和四肢的白繩,捏袖擦拭臉上的祭符。

“謝姐姐……”何易晞竭盡力氣,將謝鷺映入眼簾,不舍閉上:“你還生我氣嗎……”

謝鷺用衣袍裹好何易晞,呼氣笑道:“生著呢,等打退了岐堯跟你算總賬。好了,閉嘴。”她伸手蒙上何易晞眼睛,不讓這個重傷的小貓再傷神。

有力氣就舔舔毛,臉都擦得黢黑。

白繩繞椅,把何易晞牢牢固定住。謝鷺用繩子穿出兩個背帶,打死繩結,反身連人帶椅背在肩上,也不看姜珩羽,只望向誓要弄死自己的簡岑。

何易晞倒頭靠在椅背,和謝鷺貼在咫尺,輕聲笑道:“別勉強……媳婦。”

謝鷺撿起剛剛擱在地上的簽筒,把蓋子蓋好,然後扭動頭頸,舒展筋骨,哢哢作響。

“一點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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