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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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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隧道口士兵在崗。

上次因好吃者貪嘴采了野菇又沒烤熟,導致崗上幾人全體拉肚,一時鉆林解決三急而放進了賈先生。經郡主嚴厲訓斥整頓,值守的兩人面對安寧太平,也是執刀而立,不敢太過懈怠。

今日甕城有大事要做,可能有大人要來,這裏又長久無事,於是只留兩人守住隧道口不讓外人進入,其餘士兵皆調崗主城。

畢竟也不會有什麽人要進這鬼地方。

“呃……啊……嗯?!”守衛一個悠長的哈切還沒打完,耳朵跳動,轉身盯向隧道口,問同伴道:“你聽見什麽聲音沒有?”

“有聲音嗎?啊……好像是越來越近了!很快啊!”

按理,隧道隔開陰陽,人鬼天塹不會混淆。他們可以安安穩穩終了一天混到換崗。可今日,大概是黃歷標註,全是怪事!

“來了!”

兩人來不及去拾一旁地上裝神扮鬼的頭套,只能抓緊刀柄,上前堵住隧道口查看。未等他們看清,就有團迷霧爆開,接著身上鈍痛突起。他們刀都沒能動,就站立不住,跌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鬼影躥上了馬,飛馳而去。

“糟了,那個鬼逃了!”

闖街之鬼圍巾蒙眼,手抓馬韁,縱馬奔馳。她連身下馬都不敢碰到,怕摸到冥馬的森森白骨和獠牙。丟棄相對安穩的鬼街,沖進刀山火海鬼怪遍地的冥界,她渾身都發冷,恐懼迎著砸在身上的陰風亂舞。可是不能回頭,不能逃避。圍巾下的黑暗裏絕望一望無際,這是她能抓住的僅有的一線可能。

可能救下晞兒。如果救不了,就陪她灰飛煙滅。

決心早就下定,雖有圍巾庇護,謝鷺還是緊緊閉眼,防守著隨時會襲來的殺氣。可是……沒有殺氣,只有刮臉的寒風和淡淡的……

鞭炮味?

謝鷺竭力按下胸膛裏恐懼的心跳,勒馬感受四周。風大,安靜,沒有殺意。她扯下圍巾,緩緩睜開眼睛,小心翼翼看向把自己駝來地獄的冥馬。

黃毛長鬢,體健腰圓,正低頭翻找磚石縫隙的草籽。

哪有白骨?哪有獠牙?

“……東萊馬?”

謝鷺伸手,顫抖地摸過馬兒的脖頸鬢毛。手感與她在人間摸的馬別無二致。

忽地有什麽被風吹貼,蓋住了眼睛。謝鷺擡手,捏指揭下。

紙剪的囍字,圓滿精致,只是謝鷺眸中驚懼閃爍。

這囍紙的顏色……為什麽是白色的?!

大風又起,謝鷺猛然揚頭。迷霧無影無蹤,漫天遍野,慘白雙喜。

今日黃道吉日,甕城送鬼迎鬼。

沙星河船難,走水路代各自父母回老家向列祖列宗稟明新年親事的陸家長公子和岳家大小姐也在死難者中。這對滿城期盼的天作之合,竟是這樣同月同日共赴黃泉。兩家父母哀不勝哀,只能在沙啞哭聲中,為兒子女兒完成婚禮。

紅白喜事集於一堂,囍號換嗩吶,沒有喜宴,只有披麻蒙面的伶人,代囍棺中的陸公子和岳小姐行叩拜之禮。哭聲未畢,吉時已到,合棺送親。嗩吶吹奏的喜樂開路,送親人皆白麻遮面沿路丟鞭炮灑囍紙囍糖。只是這囍糖絕無人撿。一時間,囍樂刺耳,哭聲振街。

東萊及天下各國或多或少有冥婚的做法,一般是簡單合棺燒紙告祖,沒有舉辦婚禮的傳統。只是陸岳兩家是富豪商賈,又鐘愛各自長子長女,傷心欲絕,只想大操大辦寄托哀思。正逢何易晞病倒,郡主府無人幹涉。甕城百姓也為陸公子岳大小姐哀傷,默然接受了這場空前的送棺婚禮,於是聚到主街夾道相送,白紙滿城。

忽然嗩吶收聲,哭泣戛止,隊伍止步,漸起輕微的騷動。圍觀百姓也側項轉頭,看是誰這麽不合時宜擋了送親的路。

謝鷺在撿到第一張白囍字時就下了馬,抓劍踏上平整的磚石。她沒有看見斷橋火海,沒有看見刀山鬼差,甚至都沒有看到一個鬼。

“這是……另一條鬼街嗎?”她喃喃自語,可又疑惑,眼中房屋腳下街道,整齊幹凈,沒有霧氣,完全不似溫湯街破敗荒涼。反正沒有退路,她無論看到什麽,都會向前走,只是每走一步不安就濃厚一分。

為什麽和他們說的不一樣……

謝鷺緊蹙眉頭,思索下一步的辦法。她本來想得很幹脆簡潔,如果鬼差圍捕,就殺出一條血路到陰司,救下被扣的晞兒,然後再殺出一條血路逃出冥界。想是這麽想,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血路之法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失敗也沒關系,她只是想陪在晞兒身邊,大不了一起下地獄,大不了一起魂飛魄散。

可這……這哪裏有地獄的樣子?!她要往哪殺出血路?

看不到想象中的火海刀山,看不到最害怕的猙獰鬼怪,她反而不安,像是闖進了一個她不曾考慮過的異域。直到她踏上一條明顯要寬敞得多的大街,忽然滿眼都是鬼了。而且這滿街的鬼,都扭頭盯著她。

咕嘟……

看見白麻白幡和棺材,謝鷺喉嚨裏咽下害怕,拼命思考:白紙囍字看來就是他們灑的。這是送葬還是成親啊?!都死了怎麽還用送葬?那就是成親了……因為是冥界所以要紅事白辦?紅白顛倒也不怕天神怪罪……

她不能理解眼前所見,只能苦苦找一個合理的解釋讓自己不陷入糾結,正猶豫著要退開讓路,突然背後寒鋒殺至!謝鷺側肩讓過,探手一抓,鉗住槍柄,順力推去,把握槍之鬼推出老遠。

終於來了嗎!

謝鷺提劍挪步,定睛望去。這使槍的鬼差,輕甲遮體,面罩護臉,是很普通的人間軍士裝束,和她在溫湯街見過的可怖裝束完全不同。她還來不及多想,又有四條槍_刺到身前。她卷袖在腕,彎肘撞去,撈起四槍,運力一把奪了,扭身反擲回去。鬼差們各自跳開,接槍擺陣。

圍觀百姓驚呼,不知道他們為何突然當街打起來,而且出動的是郡主府的飛騎。再看和飛騎對峙的年輕女子,左髻右辮,看著像是異邦發式,非常別扭。有好事的,已經跑去報與城防巡兵。送親隊伍進不能進,退不能退,一時大亂。

謝鷺握木劍於包圍之下,大聲問道:“何易晞呢?你們把她抓哪去了?!”

飛騎們面面相覷,被這一問弄懵了。他們收到隧道守衛飛報,郡主關在溫湯街的犯人逃了,所以前來抓捕。這犯人直呼郡主姓名,說的話也莫名其妙。她身後是扶棺送親的冥婚隊伍,大風之下白囍紙撲面,真是詭異之極。飛騎們定神收心,也不多話,一齊挺槍再向謝鷺刺去!

謝鷺見他們不依不饒,又見遠處還有鬼差奔來。她不想在人家婚禮上殺出血路,便轉身與送棺隊伍擦過,跑向更開闊的地方。

群鬼,是往婚禮的方向流動的,與謝鷺逆流、碰撞,在她耳邊留下一聲聲驚疑和呼喊。謝鷺被嘈雜所困,心煩意亂,忽然看到眼前有座高臺,便躍上去,一時群響畢絕!

只有風聲,只有水聲,只有葉聲。

白石千思橋、七曲貫城河、主街楓樹……楓葉隨風,晃得謝鷺血紅遮眸。耳邊魑魅魍魎的嘰喳聲又響起……

出什麽事了……

飛騎在抓……

看發髻,有點像始山人……

瘋子吧……

快抓起來吧……

我們甕城今天怎麽了……

“瘋子……甕城……”謝鷺冷汗滿額,想捂住耳朵擋住這些鬼話。但她只是咬牙,眼睜睜看著臺下石板路、商鋪、酒肆卷起血紅楓葉通通旋轉開來,把她心底從未真正拔根的懷疑揠苗助長。她垂頭,汗一滴滴地砸在腳下臺上。她有過耳聞,甕城郡主最有頑劣之名的事跡:在城中心處,建了一個巨大的戲臺。

“呼……呼……戲臺……甕城……”

身前身後,聲聲在耳。

你死了……

這裏是溫湯街,死後等待陰司召喚的鬼街……

新鬼絕對不能出街,闖街會魂飛魄散……

我和郡主長得一樣,我是她的替身……

我叫何易晞……

閻王爺金光鎧甲,身高九尺,濃眉大眼,腰佩銀鞘寶刀,威風凜凜……

謝姐姐,你會在這等我嗎……

謝姐姐,你願意娶我嗎……

謝姐姐……

謝姐姐……

謝姐姐……

“哈……啊!”謝鷺跌跪在地,右手拄劍支撐身體,左手捂臉,痛苦長嘯,淚水順著指縫滾滾而下。

登臺作鬼戲,終於要落幕了嗎?

飛騎們和巡衛兵趕來,把戲臺團團圍住。百姓們皆退後,讓出這一塊方圓。除了一小夥人不散,簇擁著一個高大中年男子。那男子背手佇立,冷眼旁觀這滿城的荒誕。

謝鷺忍住抽泣,拄劍站起,也看見這位男子。身高雖不足九尺,但是濃眉大眼,腰有佩劍,威風凜凜,便服下還似有鎧甲。

謝鷺無視周圍兵士,只舉劍指向這男子。男子旁立即有人半蹲後踢,把背上包裹踢起,抽出一把小型弩機,橫臂托住弩臂,瞄準謝鷺扣動懸刀。

“噹!”

破風聲中,謝鷺揮劍削下襲擊。弩_箭落地,叮當作響。謝鷺擡袖狠狠抹掉眼淚,再次舉劍,指向男子:“今天就算是閻王,我也殺給你看。”

話音剛落,男子身旁人都甩袍半蹲,竟人人抽出弩機,瞄準戲臺。就在這箭將離弦時,一聲虛弱的大喝,打破殺意。

“住手!”

人也好,鬼也好,皆順著這聲轉頭。矚目之下,一名散發披衣的年輕姑娘連滾帶爬上了戲臺。圍觀的人鬼不知,他們病倒的郡主,在昏迷第十天醒了。

“住手……住手……”何易晞大叫了一聲就沒力氣再叫第二聲了,只能不住地喃喃。她臉色蒼白,唇無血色,隨意披穿的衣服寬松的罩在身上,好似瘦了兩圈。她踉蹌跨到謝鷺身前,張開雙臂,勉強擋住謝鷺,對那男子哀求道:“叫他們住手……不要殺她!爹!”

她剛說完,就聽到身後木劍落地,然後是一聲了無生氣的笑意。

“何易晞,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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