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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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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甕城有少女蹉跎心事,也不耽誤月升日沈,迷霧聚散。

楓雅裁衣店的掌櫃和流景溫湯的老板這些日子去隔壁城鎮看布尋墨,順帶散心,玩到今夜才攜手回到溫湯街,畢竟拿郡主府補貼的日子就要到了,誤不得。穿過隧道,她們由人變成鬼,牽著的兩只手也沒分開。倒是走到流景溫湯門口,看到何易晞像只夜貓一樣鬼祟又敏捷地從店門竄出,那十指才猛然松開,甩出避嫌的距離。

“小海?”裁縫先看清闖店者誰,問道:“你……是想來洗澡?”

“裁縫……啊,唐老板,你們回來了!”何易晞擡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頸側,笑道:“唐老板,我之前借了木桶洗澡,剛剛還回來。你不在我不告而拿對不起哦,額,我要付多少錢?”

“借桶不用錢,沒關系的。”

“那……謝謝唐老板,告辭。”何易晞連忙道謝,聳肩鉆進濃霧中。她本千金之軀,雖然頑劣,向來自認光明磊落何曾有這樣偷摸做派?實在是,做賊心虛。

別過何易晞,她兩進店關門。走之前留的燭燈早就熄盡了,唐書和裁縫各自打出火折,點燃兩盞燭臺。唐書正要如往常那樣把所有燈盞都燃起,忽而看得裁縫握燭臺走近。燭火晃得她眉眼全是暖黃的光芒,惹得唐書心頭暖洋,情不自禁微笑。

心間亮堂,燭火便不需照透滿屋。省一點是一點。

唐書端盞向樓上走去:“我去樓上換衣服。”

“好呀,我去廚房把我們吃剩的幹糧熱熱,晚上我們就湊合吃。哎呀媽呀,這黑的。小海摸黑放得桶嗎?虧她不摔跤啊……”

唐書上樓,路過書房,看得房門沒關,回想起走時匆忙,不由得蹙眉。也許是離裁縫遠了,周圍的黑暗又讓她不適。書房的門向來是要關緊的,現在街上有外人,而且還進了店。私密之地存在被人窺探的可能,讓她隱約不安。她深吸一口氣,快步進門,徑直來到書架貼墻的下層拉開最深處的抽屜,探手摸去。

“呼……都在。”錢袋安然無恙,她舒開吸進的那口氣,笑自己多心,卻沒想到去看一眼旁邊書櫃裏壘到半人高寫滿字的書稿有沒有被人翻動。

畢竟,錢在就好。帶著這種踏實,唐書換衣下樓,和裁縫共進簡單晚餐。唐書來回城的路上買了酒,現在迫不及待要喝。裁縫嘴上念叨她沒有好菜還要喝酒真是浪費,還是取了兩個杯子,開壇斟酒,把煮玉米和小鹹菜推到她手邊,一邊和她閑扯。

“剛剛小海是不是被我們撞見她用木桶覺得不好意思啊?她那表情可覆雜了。你看到了嗎?”

唐書慢悠悠嚼著苞谷粒,含糊道:“沒看清。”

“哎呀媽呀,你都要半瞎了我跟你說,你再那樣沒日沒夜貼著紙寫字吧。怎麽說呢?感覺她又想和你說話,又不好意思和你說話,又躲著你的視線,又要盯著你看,好難說得明白……”

“嗯?欲言又止、眼神閃爍、難以言喻?”

“對對對!”

“表情這麽一言難盡,小海可能最近如廁不是很順暢。”

“如廁不是很順暢……”裁縫還在認真琢磨這句話呢,見唐書嗤笑,猛然反應過來,氣得捏筷打在她肩頭:“討厭啦你這個人太壞了!吃飯說什麽如廁!”

“嘿嘿……”唐書飲盡自己杯中酒,又斟滿敬裁縫:“喝一杯吧。”

裁縫是很好哄的,一杯喝完,又樂呵呵地挑了兩根腌菜進口:“容掌櫃和大力是不是去軍營服民練去了。看著家裏沒亮燈。”

“是啊。按日子,已經去了。明天一早,葉掌櫃給我們發完錢她也要走了。”

“葉掌櫃去哪?”

“之前她就說這批民練的人多。她賣酒的閨房密友要在民練營外面弄個攤子賣酒,她去幫忙。這半個月都不會回來。”

“嗬,平常不去就這次去……你說,容掌櫃和葉掌櫃是不是能成啊?”

“嗯……有可能。”至從老葉掌櫃去世後,多年來二人情禮之內,是非之外互相關心彼此扶持,街上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如今溫湯街成了鬼街,大家錢袋出乎意料地鼓起,有些事也許有了推進。唐書捏杯擡頭,正逢窗外白霧變淡,月光透進灑了裁縫一臉。她凝視片刻,又仰頭飲盡一杯,感慨葉掌櫃與容掌櫃、老謝和小海、自己和蘇星逢,心意不同又情義相通。

皓月當空,各有團圓。

“唐書。”

唐書唏噓被裁縫打斷,帶著兩分酒意重看向她:“嗯?”

“我們也走吧。”裁縫放下啃完的苞谷棒,雙眸閃閃,期盼地看向唐書。

“去哪?”

“我想去王都,看看現在王宮腳下的穿衣潮流。要想做好衣服,我還是要多見見世面的。也想……離開甕城散散心。那件事想著總是不痛快。”

“嗯,我們去。”

裁縫見唐書願意陪自己去王都,大喜。還有一個原因她沒說。這幾日和唐書一起游玩她特別開心,所以還想再延續這種開心。“好!明天拿了補貼當盤纏,我們就能計劃著了。”

“用不著補貼,可以存下。我明天要收一筆錢,足矣當盤纏了。我們可以說走就走。”唐書說起,微有自得。她確實不種地澡堂沒生意,仍然能養活自己。鬼街安寧,郡主府久無命令,連葉掌櫃都要出街去,看來走沒事,畢竟不久就是年關,郡主應該沒有心思管這邊的鬼事。

“哇,是你的生意款子嗎?那好。明天我也要去城裏取訂好的布。晚上我們再好好商量。”唐書曾鄭重發誓自己的錢是正財,裁縫便相信她。至於到底是怎樣賺錢,她想唐書願說時自然會說,她不想逼問。此時最好撞兩杯美酒,不需多說。

酒空鬼微醉,再度一夜良宵。

如是所說。第二日晌午裁縫和唐書順利拿到錢,和要出街的葉掌櫃告了別,便分開往城裏兩個方向而去。直到黃昏時分,裁縫才回到溫湯街。她急匆匆地跑到流景溫湯,推了門就往樓上沖。

“唐書,唐書!”

她一肚子話迫不及待要與唐書說。原來她今日去布店取布,才進店就被店裏人拉住說話。竟問她逸芳齋給郡主府做的衣服,是不是真的出自她手。她驚愕之下勉強敷衍過去,細細打聽才知道是糖壓酥新刊的故事裏有個一方齋,盜用了楓雅裁縫店的衣服。逸芳齋的名聲甕城人盡皆知,糖壓酥的小說又是試刊出來就人相爭看的。故事裏幾乎就把逸芳齋店名和老板名寫實了。而做衣賣布這行,總有認識蘇星逢的,一時各種說法在行內傳遍。就是行外人看了故事的,也不免猜測是不是在說逸芳齋盜衣。裁縫驚疑之下,慌忙跑到甕城書場,卻在石欄上怎麽都找不到糖壓酥的這個新故事。打聽了才知道,逸芳齋老板竟向官府狀告糖壓酥,舉報這篇新故事裏那位美艷動人又做盡壞事的富豪千金是影射郡主!官府不敢怠慢,昨日便派人撕下糖壓酥所有故事,還向郡主府報告要徹查此事。裁縫聽了心驚肉跳,萬般迷惑之下,只想立馬見到唐書,讓唐書安她的心。

可是,當她推開書房門,滿腹心事卻沖不出口了。

“小書?”

夕陽被濃霧糅捏,投不進多少進書房。書房裏難得沒有點燈。昏暗中,裁縫仍能看到唐書俯在案上,聞聲擡頭,周身都是異常的氣息。

“蘇星逢……”

裁縫被這虛弱一聲擦得心尖疼。她跨步跪坐到唐書身旁,伸手摟住她,幾乎要忘記自己的心事。

“怎麽了?不舒服嗎?”

唐書倚進她懷裏,勉強扯了個苦笑,輕聲說道:“我今天見了生意夥伴,出了點意外,錢拿不到了。”她開口壓抑又平靜,掩飾著不想讓裁縫聽出的憤怒和委屈。可是悲憤又是那樣濃烈,幾乎將她的聲音扭曲顫抖。

“哎呀媽呀,你嚇死我了……沒事的,小書……不就是錢嗎?沒事!我們有錢,剛領了補貼!不在乎這個!沒事哈……乖了……別難過。做生意嘛,有賺有賠很正常的。”裁縫五指貼在唐書頭頂,揉搓著她柔順的長發,又摟近唇邊,吻在額頭上。“錢也不急,我們慢慢攢。”

“蘇星逢,我們明天就走吧。”

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此時此刻,唐書比裁縫更需要逃離甕城。

“好。晚上收拾,明天就走!”那破事,離開甕城再說也好。

說走就走,唐書和蘇星逢清晨關窗鎖門,各自在店門上掛好兩塊打烊的木牌就出發溫湯街離開甕城,向王都趕路。兩人走到晌午飯點,正好走到路邊一家不小的客棧。唐書和人在這有約,便拉裁縫進店吃飯。客棧分兩層,一樓是飯堂,還開了戲給食客們看。今日打尖的客人不算多,不過戲開了還是要演完的。唐書安頓好裁縫看戲,略略交代了幾句,然後自己上樓,赴約。

小二領她到一間房前便走了。唐書只得自己推門進屋。才邁進屋內,唐書就覺得心胸繃緊。屋內沈悶幽暗,還沒點燈。她正想退出,忽地又看一圈火苗起,一剎點亮了所有燭臺。房間不大,卻有一扇大屏風,屏風前桌旁坐了一位年輕女人。女人放下手中茶盞,站起身來,拱手向唐書招呼。她高大壯碩,更顯得唐書瘦弱。

“您找我?”

唐書暗自咬唇,緊張壓抑感並沒被燭火驅散。她強壓住轉身跑掉的沖動,捏袍拱手回道:“我的書商李爺,約我在這見您。您是王都來的書商杜老板?”

“不是。”女人冷笑,眼神如炬緊盯唐書道:“在下,甕城郡主府郭萱雅。”

唐書圓瞪雙眼,懼意奪眸而出。她扭身,想逃出門去,卻不知身後什麽時候站了兩位披甲的兵士。

門被關緊,隔斷了樓下歡快的鑼鼓點子。

砰!

唐書被兵士扭住雙臂,按著腦袋壓在了郭萱雅身前的桌面上!

“糖壓酥老板,您要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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