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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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本來,像欠啊賠啊這種字眼,極易引起心虛的何易晞愧疚的胡思亂想。可她此刻滿眼只有大汗淋漓的慘白臉龐,居然沒聽見似笑非笑的喃喃之語,只反抓謝鷺手腕一個勁地發狠勁要把懷中病鬼抱起。

“謝姐姐,抱住我,我帶你去看大夫!”

這裏只有做衣服的裁縫澡堂老板算命半仙教書先生幹活力巴雜貨鋪掌櫃和擺脫不了吃小孩疑雲的街長,哪有大夫?晞兒急糊塗了吧……謝鷺見何易晞為自己焦急,剛熄滅破關希望的心田又被暖陽照耀,一點都沒有失敗的沮喪。

開不了就開不了吧,不是什麽大事。眼前這個鬼,比第七重關重要得多。重要到不得不有所不言。

之前切磋之後,何易歡告誡謝鷺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訴小海,否則擾她洗心。其實不需要假冒鬼差的叮囑,謝鷺也不會告訴何易晞有鬼差想去教訓她。謝鷺想做一面盾,在何易晞身後擋住那些恐怖的魑魅魍魎。

哪怕只是做鬼,也想讓她開心。

於是謝鷺趕緊安慰何易晞自己並不是生病只是練功時一不小心走火入魔,並無大事,並當即運功療傷證明自己馬上就能生龍活虎。見謝鷺盤腿坐起,吸吐漸正常,何易晞這才把沖上額頭的心按回。心墜進胸膛,濺出個大大的迷惑。

為什麽死了都要練功啊!

何易晞沒看到裁縫上進的榜樣作用,便難以理解謝鷺的勤奮。要不是定遠侯家教森嚴,何家子弟必須文武皆修,她才懶得練武呢。世上這麽多有趣事,遠比習武練功值得做。她不知要是謝鷺武功略差一點,連她嚴格嚴肅的姐姐那關都過不了。不過感情使人盲目,戀愛讓人上頭。當她看見謝鷺臉色回紅後睜開眼睛的清亮雙眸,就感慨在冥界排隊等著輪回都不懈怠練武的鬼可太遭人疼了!特別是看到那還顯虛弱的臉頰,薄汗滑膚的鎖骨,撐肘聳立的胸膛……

呼……想按倒她給她搓個澡!

何易晞必須做點什麽來發洩自己滿腔的愛意,否則憋得慌!

“謝姐姐,我們去洗澡!”

“啊?可是流景澡堂要提前一天約啊。”

“對哦。那我我……我去借木桶,我打水給你洗。”

“啊?”

“啊什麽啊,你出這麽多汗,不洗澡會著涼的。”說道著涼,何易晞還應時當景地打了個冷戰,引來傷員關切。

“怎麽了晞兒?冷嗎?”

“我不冷啊,是你會冷好不好!”何易晞收攏身體上的涼意,穩住心神,催促謝鷺:“快去快去。我去借桶,你去溪邊,歇著,等我。”

何易晞跳下石臺,飛一般沖向流景溫湯。此時霧氣不厚,就算是中午濃霧密布,何易晞也早熟了路,腳下生風跑到流景溫湯的門石前。

燭光稀疏,門未開。

何易晞拍門幾下,無人應,便指尖運力,推開虛掩的大門。

“唐老板?”空空蕩蕩,何易晞甚至都能聽見自己的回音。

唐老板好像不在,蠟燭都點得昏暗。

上一次何易晞是和謝鷺來洗澡,自然心無旁騖,在明亮燈火中只看得見心上人。現在昏昏暗暗倒能留意起流景溫湯的陳設和布局。這長案,這水池,這斑駁的警示木牌……好像剛剛走過看過的一切,引起了她某處回憶的共鳴,但又說不出是哪一處。

包括這木質深密的大樓梯……何易晞回想不起,不自覺已到大樓梯前。她終究還是惦記著謝鷺,收心回來。

“唐老板,你在樓上嗎?唐老板,唐……看來是不在了。姑娘家家這麽晚還在外頭,我甕城還真是安寧祥和……”主人不在,她不用上樓了,先找了桶給謝鷺洗了澡,再還回來便是。她取了盞燭燈到了後廳,好巧不巧找了個厚桶。這個桶一厚,就會重,何易晞拉都拉不動。好在桶是圓的,可以滾。她就這樣連滾帶拽,好歹到了溪邊。

謝鷺聽她話抱著換洗的衣服站在溪邊已經等了許久。

月明溪清,白霧隨風淡薄。何易晞看謝鷺那個乖樣子,趕緊扶桶打水,撿石塊。火,謝鷺早就燒旺,打水可是個費力活。何易晞用銅盆一次次舀水倒桶,硬是不肯讓謝鷺動手。謝鷺只好抱著衣服看她手忙腳亂。隨著燒紅的石塊從銅盆滾入水中,滋啦一聲,提醒謝鷺趕緊脫光進桶,不能辜負何易晞的心意。

桶大水多,也就是個微燙,可惜搓澡是不能了。謝鷺用腳背把石頭撥拉到一堆,靠著桶邊坐下。水一下就漫過了胸口,溫熱水波刺激她剛壓下的內傷,血塊瞬間沖上喉頭。

“咳……”

“冷嗎?!”

“不。”謝鷺咽下血腥,埋頭入水。

咕嚕咕嚕……嘩!她才想偷偷運氣壓傷,就被挽高了袖子的何易晞伸手撈起。

“你在憋氣?都走火入魔了還練?!不許再練功了!”

“哦。”謝鷺依言端坐,說不出地乖巧。何易晞解了她的發辮,學府裏專屬郎中的手法在她頭頂按壓。

還怪舒服的……謝鷺閉目,霧氣撫額,蟲鳴入耳,血氣躁熱隨著何易晞一揉一按,逐漸安寧。

“晞兒……”

“嗯?”

“怎麽不說話?”安靜的何易晞可太少見了,難怪謝鷺要發問。

只有少女心事才能堵住何易晞的嘴,因為這心事說不出口。

“我在想,你還會不會生我的氣……”

“怎麽?!”謝鷺扭頭,著急道:“你又偷錢了?!”

“……沒有!”何易晞氣笑,捏住謝鷺的臉把她腦袋頂回去:“我都說了我再也不會了!”

“嘿嘿,那就行,我有什麽氣好生啊?”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以後都不會生我的氣。”

“這可保不準。你要是混蛋得過分了,我還是會生氣的。”

“……比如呢?”

“你要是把人家店砸了,衣服撕了,尺子撅了,剪刀掰了……”

“等等等等……在你心裏,我就是溫湯街一霸?還只針對裁縫?!”

“嘿嘿……咳咳……”謝鷺笑到傷痛,仰頭看何易晞被逗樂的眉眼:“我不會讓你被欺負,但你也不能欺負別個。”

何易晞捧住她濕潤的臉,凝望晶亮的雙眸,低頭貼近,收笑輕聲道:“那我可以欺負你嗎?”

謝鷺輕輕吻上近在咫尺的唇邊:“可以,你只能欺負我。晞兒,薇菜馬上能吃了。”

“呼……”何易晞心痛得要死,摟緊謝鷺的脖子,用力得都快把自己栽進水桶。

謝姐姐,我要怎麽做,你才不會生氣……

清風明月,懷中囚徒掏了肺腑,這座甕城的主人卻還不敢訴說心腸。

雲月劃空,星鬥倒轉。這邊鬼心隔肚皮,那邊人間熱鬧,爐暖酒香。何易歡言而有信,真的帶郭萱雅來之前重逢的小酒肆喝酒。她有傷在身,本不能喝酒。但郭萱雅居然答應和她一起喝酒,她心裏歡喜,便顧不得許多,快飲一壺。

美酒再上。何易歡打發了老板娘,也不用溫壺,捏袖親自給郭萱雅斟酒,白皙的臉上泛起醉紅。

“阿萱,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你消失了多久就有多久唄。”郭萱雅仰頭飲盡,吃了一筷燴蔥絲。

“哎呀……你都和我喝一壺酒了,今晚就別生氣了。”何易歡又倒滿兩杯,舉杯相邀:“阿萱,前事已矣,明日可追。”

“什麽跟什麽,我就說你這個人真的是……我來和你喝這一場,是來跟你告別的,我要出公差了。”

“你要走?!”何易歡咕嘟咽下嘴裏冷酒,啞著嗓子道:“為什麽?!”

“例行公差啊。你知道關南這邊五城四鎮全是封地,郡主的輩分又小,這幾年去各城敬年禮,拜訪封主,都是我代郡主去的。今年你來搗亂,已經是拖了幾日,是該走了。”

何易歡聽罷,神色黯然。她端起杯子,還未來得及借酒澆愁,郭萱雅又一個消息扔來。

“我剛收到前哨知會,郡主還不知道呢。侯爺今年會來甕城過年。”

“噗!”何易歡像今日噴血似地吐出口中酒,頓杯冷目:“他來,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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