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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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又是一天晴朗。

何易晞起個大早,迎著濃霧和朝陽與謝鷺一起蹲在溪邊刷牙漱口洗臉束發。

清風過野,白霧由濃轉淡,又由淡聚濃。這片田野三面環山,風常起而不常淩冽,卷著吹,撩起長發和衣帶。何易晞把心情交給山野清風,沈浸於在溫湯街生存的每一件瑣碎小事。

她端了銅盆踩著謝鷺走在前的腳印給每一棵小青苗澆水,趁小溪水勢大時去抓小魚,和謝鷺一起琢磨更容易捉到野雉的陷阱……也是年輕,精力旺盛得像最鬧騰的奶貓,撲騰個沒完也不覺累。何易晞一點點學著幹這些從沒染過指的農活,眼裏是那個人的身影,耳邊是那個人的聲音,辛苦也不知疲倦,只有滿心歡喜。

濕潤的泥土散發出清新的草木味,何易晞索性脫了靴子,光著腳踩進泥裏,精心照料她的青苗。掰著指頭算青苗長成能吃的日子,何易晞被謝鷺逼著去溪邊洗去腳上的泥漿,重新穿上靴子。因為謝鷺知道如果不穿鞋,那一大片草蕩會割傷腳板。幹草用處很多,今天需要割一些。謝鷺在前彎腰割,何易晞在後彎腰撿。這可不是個輕松的活,何易晞終於覺出累了。好在也到了中午,該是休息時間。

艷陽透薄霧。兩人在割出來的半圓空地席地而坐,啃完充當中午飯的烤玉米,然後各自休息。謝鷺在路上撿到根筆直的粗木枝,拿來覺得趁手,現在用刀慢慢削著。何易晞則在謝鷺身後鬼鬼祟祟,然後看她完全不警覺時,從背後一把抱住!

謝鷺本專心在削棍子,這下毫無征兆地被懷抱攏住,上半身從脊梁根僵起,仿佛人都噔地拔高了幾分。

何易晞從頸後驀然探頭,忐忑到能聽到自己心跳。一直膽大妄為地長大成人,她極少為自己的沖動害怕。可這次,情動只一剎那,動起的塵埃落定前雙臂已經抱住謝鷺,在她胸前相扣。如果她要推開自己,怎麽辦?如果她強忍著,眼露厭惡,怎麽辦?如果她冷淡神色,毫不在意,又怎麽辦……

怎麽辦?

何易晞不知道怎麽辦。不過從投胎算起,她的運氣就似乎不錯,如今也不例外。害怕的情形一個也沒出現。與她近到只有一吻之隔的謝鷺,僵到停下了手中刀棍,臉頰明顯泛紅,眼神飄到隨風俯仰的秋草蕩上,不敢側首一望。

不知道怎麽辦的人好像不是她。

從何時起,放下了心防?從何時起,不再頹廢?從何時起,覺得和小海過下去日子也不難熬?從何時起,推不開這從來排斥的懷抱?從何時起,已把小海當作自己人……不,自己鬼?

不知道從何時起。或許,是又一個妹妹?

秋風過野,草木黃,潤心無聲。

何易晞看她臉紅,本就砰砰跳的心更加歡呼雀躍,沖動和渴望受了自以為是的鼓勵,得寸進尺。視線順著謝鷺起伏的發絲更往下垂,落在開襟領口處,她看見了那裏有道已經淡去的鞭痕。她沒多想就伸手摸去,指尖輕貼在那新長出的皮肉上。

“這傷是怎麽弄的?還疼嗎?”

怎麽弄得她何易晞能不知道?甕城郡主果然臭不要臉。

這厚臉皮把兩個鬼的距離貼近咫尺,何易晞身上的溫香、談吐的氣息,像這裏無處不在的白霧,散不開,飄不走。謝鷺深吸一口氣,只吸進了何易晞問話裏的心疼,卻忽略了明知故問的心虛。而被人心疼,是在這深秋曠野也會周身暖洋的事。

人死前塵往,鬼生竟當人生過,卻似新生。

“早就不疼了……”謝鷺輕聲答道,沒有一絲一毫掙紮。

指尖離開鎖骨,又落在頸上。頸上這刀是何易晞親自割的。她終於無法強作坦然面對這道傷痕,趕緊見好就收,松開謝鷺。

懷抱既松,謝鷺低下頭,繼續削手中木棍,臉紅卻不能立即褪去。

“你要把它做成什麽?”

“它的長短粗細很像我的劍。我想把它削一削,閑暇時練練劍。”

劍?何易晞稍作回想,確定從古道俘虜到她們二人始,就沒見過謝鷺有劍。不過此時她心有旁騖,並未多想。她的全部心思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像佩劍腰牌之類,此刻對她來說,都是真正的身外之物。之前的膽大沒有遭到打擊,反而被謝鷺的臉紅所鼓舞,讓她不能住手。

她在謝鷺背上攀來攀去,探頭探腦。謝鷺埋著頭,削削削削,任她搗亂。何易晞愈發放肆,跪坐在謝鷺身後,雙手順著背脊竟摸上了腦袋。

左髻右辮,這是始山女子典型的發式。

何易晞屏住呼吸給自己鼓勁,然後抽開束髻的發帶,長呼一氣。背如川,發如瀑,被何易晞決口,波濤順流而下。何易晞抓住左邊一束黑流,辮成細辮,又找到右邊發絲中謝鷺自己編的暗辮。把左右這兩條細辮相交而挽,紮出同一個小發梢。

發辮上的這種小動作,是東萊年輕人給心上人含蓄的暗語。謝鷺這個始山人不會懂。這是何易晞說給自己看的。

漫漫下午,兩鬼收拾心事,努力割草,漸漸大有收獲。日落歸家。謝鷺再沒束起發髻,紮著兩條同心暗辮,長發披肩。何易晞肩扛謝鷺半成的木劍,挑著今晚要帶回石臺的草捆,跟在謝鷺身後,疲倦也擋不住開心,蹦跳著走路。

回到石臺,濃霧開始變淡。何易晞生火已經熟練,自高奮勇地去扒拉火坑。謝鷺則攏來幾根玉米,想著試試能不能做成玉米面。她剛準備把玉米粒搓進銅盆,忽然聽見紛亂的腳步聲,緊張心弦不禁繃起,站起身眺霧遠望,看來者可是鬼差。

近身霧開,來者不是鬼差,是溫湯街諸鬼。

何易晞也站起身,丟下挑火桿,調整心緒。

戲幕將開。

這還是第一次大家夥一起來石臺,謝鷺頗感意外,趕緊出來相迎,拱袖與大家見禮。他們數日不見謝鷺,又見她禮數周全,連忙各自還禮,與她招呼。何易晞則躲進謝鷺身後石臺陰影裏,看神色已然入戲。

“謝姑娘……”葉掌櫃面有為難之色,吞吞吐吐。

謝鷺環視諸鬼,見神色各不相同,氣氛詭異,於是更加迷惑,問道:“葉掌櫃,你帶大家來這,是有什麽事嗎?”

“謝姑娘,我們溫湯街發生了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她說著向旁跨開一步,讓出身後的裁縫:“裁縫,她丟錢了!”

“啊?!”謝鷺聞言也是一楞,再看裁縫更是一驚。火光搖晃中,裁縫眼中滿含紅淚,悲憤至極。

“是誰,偷了我的錢袋,還在這鬼街稱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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