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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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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何易晞喚了謝姐姐,回應的是熟睡的呼吸聲。

勁道十足的燒刀子,以酒液為刃,擊碎了謝鷺包裹心事的四面盾牌。太陽落山時,何易晞心田裏是良泉灌溉,謝鷺心裏則是一地碎渣,需要仔細揀出。

謝鷺的腦袋從何易晞肩頭順著她的上身滑到腿上,枕得舒服。夜幕轉眼降臨,何易晞想去學謝鷺把火坑點起,但又不舍得放棄從天而降的意外驚喜。

腿上柔軟又沈重,被腦袋壓出的凹陷隔著褲子也暖得發燙。太陽徹底躲進山中。火坑沒點起,月亮也姍姍而出,何易晞低頭已看不清腿上之人的鼻梁唇角。好在她近在咫尺,不需要看。何易晞垂手輕輕落在謝鷺臉頰。青絲半掩,透過掌心的撫摸不用看也知道她臉頰醉紅。何易晞的指尖順著鬢角摩擦,若即若離地劃過沈醉的鼻尖唇縫,然後又重回鬢角,落到一聲嘆息上。

“哎……”

何易晞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她所嘴硬的不喜歡,不過是在郭萱雅面前的難為情以及正話反說的委婉告之。因為謝鷺而起的悸動,她非常清楚與以前所有的拊脾雀躍都不同。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會被一個曾經的敵人、一個本與之心懷對峙的始山女子開辟愛戀鴻蒙。寥寥數日,竟也能深陷其中。她想不明白,便懶得糾結。心意克制不了就放任,是何易晞的一貫主張。她所躊躇的根本不是動心本身。她以他人身份為掩飾,想多看看謝鷺言行內心,卻癡纏於兩人之間看似稀薄又千絲萬縷的勾連。

侯府有女初長成,也正是苦惱這種事的年紀。

謝鷺說只牽掛一人,她很開心。謝鷺說播好菜種的田,她想去看。謝鷺撿到的石盤,她也期待捉魚來烤。謝鷺描繪的野外生活,讓她寧願忍饑挨凍還甘之如飴。因為謝鷺這樣的人,就是她向往的人。謝鷺待她以真摯,她只能報之以熱誠。

雖然是戲臺之上的熱誠,謊言之下的真心。

何易晞此時還意識不到自己快走入無解之局。她的眼神隨著霧氣氤氳逐漸迷離,彎腰把謝鷺抱進懷裏,埋頭摟緊。月亮終於慢騰騰地爬上山頭,給這些不點燈生火的人慷慨的月色。被酒氣蒸出的發香,讓何易晞在這荒野孤月下心感安寧。

好像有她在,就什麽都不怕了。畢竟是在極度怕鬼之下都會軟著腿跳出來出手相救……

想起這,何易晞忍不住在謝鷺的長發裏悶笑,然後慌忙住嘴。可是發絲還是被她的氣息吹開,露出白皙的頸項。

霧氣散開,月亮很識時務地投灑溫柔,一切都似乎催促著何易晞放縱。但她只是小心地把謝鷺放平躺好。剛才又引她悸動的雪頸白膚淹沒回發絲之中。日子還長,堂堂甕城郡主,不能偷偷摸摸。

月光皎潔,霧淡風清。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抹在眼簾,濃霧將起時,謝鷺從宿醉中醒來。

“啊……疼啊……”醉酒後的頭疼,就像溫湯街正起的濃霧,不會缺席。謝鷺壓住額頭,咬牙睜開眼睛,看見頭頂霧蒙的天空,發現不僅頭疼,而且胸悶。“怎麽這麽難受……啊!”她立即找到了胸悶的原因。胸口壓著一個大活人,能不悶嗎?

何易晞趴在她胸口,睡得正香。

“小海怎麽睡我身上了……我怎麽睡著了……”謝鷺揉捏額角,絞盡腦汁回想斷片前的事。“我喝醉了……啊,肯定是我醉在這裏……小海搬不動……那她怎麽睡在這呢?!肯定是……搬著搬著累暈了?”剛從醉酒中蘇醒,謝鷺腦子都是混亂的,只能靜躺讓自己清醒。

好沈啊……

何易晞抱著謝鷺右肩,半個身子趴在她胸口,不能不沈。謝鷺暗地訴苦,笑不自知。她收緊下巴細看熟睡中的何易晞,心弦忽地繃緊。

看著何易晞,她忽然想起了始山四月桃花期。

面如桃花,楚楚動人。

謝鷺極少與人有如此親密的觸碰,就算是和姜珩羽,也不曾這樣抱著睡覺。在她看來,小海年少,天真爛漫,又是初入鬼街,很依賴自己。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但她抱著自己睡,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謝鷺心弦繃緊驚愕不已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居然對被抱毫不反感。她甚至不敢動,怕驚醒微微鼾聲的小海。

“哎……”

謝鷺暗嘆,輕柔捋順何易晞枕亂的額發。兩人成鬼,相依為命,時日還不長,竟已情思微動。她不如何易晞那般有通透的自知自明,只能迷茫嘆氣。為人一世只牽掛一人,可見她性格孤遠動情之難,又可想而知姜珩羽的純真活潑在她心中有著怎樣的地位。而姜珩羽對她而言,於公是君,於私是妹。於公於私,她都不能妄動君臣姐妹之外的感情。如今死而為鬼,做人的種種壓抑似乎皆不再是禁錮。同樣純真可愛生機盎然的小海,有的放矢,特別容易射中她的靶心。

昨晚酒勁現在才算退卻,腦袋依舊暈痛不適合思考鬼生,謝鷺正想閉目,隨小海一起睡會。忽地耳邊傳來幽深嘶啞的鬼叫:“何易晞……”

謝鷺雙目立時圓瞪,駭然扭頭,果然看見濃霧中一高大鬼差這緩緩逼近。這下她的宿醉徹底嚇醒,抱著何易晞咕嚕翻滾起來!

“唔……謝姐姐……”

何易晞還迷糊呢,被謝鷺一個勁搖晃肩膀:“小海,快醒醒!鬼差叫你!”

“哦,讓他叫吧……嗯!誰?!”

策馬揚鞭,塵土飛揚,擋不住何易晞的怒吼:“我昨晚才來,今早就來叫我,你們存心的吧!”

“屬下不敢!是侯爺的傳令官今早到了,屬下只能來通知您啊……”

“唉!”父親派人來,何易晞不敢怠慢。所以她也無話可說,只能咽下世事不巧的懊惱。本來借酒醉不起拖不動怕謝鷺冷著以身當被抱著睡了一晚,今早起來正是撒嬌親近的好機會……這次洗心沒洗幹凈,還要趕緊再去補洗這種一看就是屬下自想的拙劣說辭,她只希望謝鷺不要起疑。

“郭大人呢?!”

“郭大人這兩天休息,屬下今天還沒見著她。”

“哼,她倒清閑……”

何易晞一路郁悶,誰知到了郡主府門還有意想不到的煩人之事。解決完府門口的意外,又見過定遠侯的親信,何易晞憋著火來到府中供郭萱雅休息住宿的小閣前,一腳踢開了門。

“你還不起來!”

郭萱雅被這大吼嚇醒,抱著被子從小床上騰坐起,長發蓬亂,眼神呆滯。

“今天我不是休息嗎……”

“我還休息呢!我怎麽在這呢?!”何易晞從書桌前拖了椅子來,沒好氣地坐在床邊。郭萱雅揉眼,需要片刻緩神。何易晞忍下怨氣,打量小閣。

為了讓郭萱雅在郡主府有私隱之地,何易晞很少來這小閣。因為郭萱雅的家離郡主府不遠,她時而回家住,所以小閣布置簡樸,家具不多。床、桌、櫃、案。書桌上滿是針絲線球和翻開的針織圖譜,床頭櫃上竹葉籃裏也是織好的成品和半成品,一眼看去手藝不咋樣。

“您怎麽回來了?不是昨晚才去溫湯街嗎?”郭萱雅伸手粗粗順過頭頂亂發,面有困意。平日裏,只要走出這小閣,她就是精幹可靠的郭大人。誰叫何易晞在她出門前闖入她的休息日,見到這幅頹然疲倦的樣子。

“父親派人來了。我只能回來。一會你洗漱完我跟你細說。”郭萱雅畢竟是親近之人,看到她,何易晞的不快漸漸消弭,語氣也緩和得多了:“我現在要跟你說的是……你知道我在門口碰到什麽人了!”

“我怎麽知道……”郭萱雅和謝鷺一樣揉壓額角,扭動脖子,好像也是一夜宿醉。

“你昨晚肯定又去酒肆喝了夜酒!你喝就喝吧,能不能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劍客文人還有所謂的游俠!”

“我可沒招惹啊……是有些輕狂客狗見了屎一樣自己撲上來……”

何易晞皺眉,且不說郭萱雅這個比喻恰不恰當。常年相伴,郭萱雅的作風她是非常清楚的。當值時,認真嚴謹,是非常可靠幹練的郭大人。休息日,則去酒肆狂喝豪飲,放浪形骸。憑著子爵的貴族身份、裊裊婷婷的姿儀、量如江海的酒量,頗受甕城裏有點才華有點相貌有點身份的年輕男子追捧,萬草叢中不沾身的郭子。

“人家都找上門了!在郡主府門口大鬧……說你昨晚答應和他私奔,今早就不見人影。他還知道你家在哪,沒找到你,就來這了。肯定是你喝多了什麽都說了吧……”

“他放屁!”郭萱雅依然抱著被子,不舍得起床,打了個悠長的哈切滿臉不屑:“是個劍客吧?昨晚那幾個劍客吵吵鬧鬧,長什麽樣我都沒記住……敢到郡主府胡說八道,待我一針戳他個……”

“行了行了……”何易晞無奈地打斷她,苦口婆心:“不管他胡說不胡說,鬧到郡主府來也不是沒發生過。你要是不對他們動心,就不要逢場作戲耽誤人家……”

“哎喲我的郡主,天地良心,我耽誤得了他們!我就是去喝酒的,最多最多和他們有共飲之誼。其他亂七八糟的,都是他們無中生有自作多情。是……我以後會註意……”

“真不知道酒有什麽好喝的。一個二個酒蒙子……”何易晞扶額,苦惱不已,猛然心念一轉。說到酒,又說到動心,她忽地很想在談公事前和亦姐亦友的郭萱雅談談困惑的心事。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問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你覺得當人後媽怎麽樣?”何易晞總覺得應該籌謀把謝鷺的女兒接回東萊,否則母女相隔必然傷心。這件事非常難辦,只能和郭萱雅商量。

“當後媽?!”郭萱雅本在垂頭搔發,聽到這個問題腦袋猛然彈起,臉上困倦頹廢一掃耳光,換上的是憤慨激怒之色:“您沒聽過一句話?前世殺人全家,今世當人後媽!寧願孤獨終老,絕不去做後媽!餓死窮死,不做後媽!是酒不好喝嗎?是針線不好玩嗎?是酒肆裏的公子不帥嗎?!當人後媽,除非我腦子有病!”郭萱雅擲地有聲,激憤擡手指向何易晞:“您有什麽問題您說!”

“沒……沒問題了!”何易晞滿臉驚恐瑟瑟發抖,哪裏還敢再提後媽二字。“您這像是有故事啊郭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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