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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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裁縫睡得沈,起得也早。清晨濃霧剛過,她就洗漱完畢吃好飯,打開店門。今日陽光大好,穿過白霧照在身上都覺得暖洋洋。她揉揉眼睛,看見店門口石階上有東西反光耀眼。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直尺軟尺,收拾齊整墊了布包,放在石階上。

唉……這個人……她在想什麽啊……

裁縫擡頭看向流景溫湯緊閉的窗戶,想起昨晚的事,胸悶嘆氣,又不是特別清楚自己在郁悶什麽。按理說她早該對唐書的欺負習以為常了,只是這次好像有哪裏不同……想不清楚的事,裁縫習慣先封起來不想。在那種被撫摸的觸感又鉆出皮膚之前,她趕緊搖搖頭,把軟尺掛脖,直尺插腰,向石臺走去。

她去得湊巧,剛走到石臺就碰到謝鷺和何易晞從溪水那邊打水回來。謝鷺端著銅盆走在前面,何易晞雙手捧著烤好的玉米棒子,輕快地跟在她身後,時而停下低頭啃一口玉米,又趕緊加快腳步追上。

這個小海,天天跟在老謝身後,像是老謝的小掛件。她到底來幹嘛的啊……那個苞谷好像是我的,不對,老謝買下了嘛……

裁縫又搖了搖頭,搖掉了胡思亂想,專心自己的正事。她上前打了招呼,說明來意。謝鷺倒覺得這舉手之勞,已經換了人家一身長袍,不該再接受謝禮。可她轉眼看到站在身旁啃玉米沒有換洗衣服的何易晞,又改了念頭。

“你這件藍袍挺好的,我穿著暫時夠了。如果你方便,能不能請你幫她做一件。”謝鷺指向何易晞,引得她嚼著玉米側目。

“嗯?”

這算不算她送我的第一件禮物……何易晞強行高興,趕忙咽下玉米粒,丟了棒子,撫手站好。

想著給誰做不是做,裁縫立即就點了頭。可等仔細打量了一遍何易晞,她又後悔了。這姑娘青春年少,哪裏適合覆古風。本意是要做兩身覆古長袍為郭萱雅大人的定制練手,誰能想到現在兩邊都泡了湯。裁縫無奈,只得放棄練手的打算,給何易晞量尺寸。

她們兩且量著,謝鷺到一旁放盆收拾。何易晞趁她離得遠,壓低聲音跟裁縫閑扯:“誒,你昨晚臉紅,是泡溫泉泡的吧?這裏不是早沒有溫泉了嗎?是不是改成澡堂了?還能泡嗎?舒不舒服啊?”她剛洗了臉,額頭上的小絨發還濕濕漉漉,一連串的問題顯得特別精神和討嫌。

說起溫泉,裁縫不可能舒服。她好不容易封起來的困擾心情又被何易晞大手大腳地翻出,重新煩惱。自己的問題都找不到答案,她顧不得回答何易晞,悶不吭聲地量完尺寸,向謝鷺點點頭就走了。惹得何易晞丈二摸不著頭腦,甚至還有點生氣。

“她竟敢不理我,好大的膽子!”

謝鷺心想小海短短一生都為郡主做替身,入戲太深死了都出不來,當即好言相勸:“人家白給你做衣服,怎麽還生氣呢?”

“也是哦......我是該謝謝她。”好在何易晞自我修正很快,馬上跳出錯位的郡主身份,又開心起來。“不過她本是要給你做衣服的。為什麽要讓給我?”

謝鷺在心裏一一列好今天要去雜貨鋪賒的東西,隨口答道:“我有兩身,可以換洗,夠了。”

“才兩身……我們東萊有句俗話。女人的袍子,永遠不嫌多。”

“我不是女人了。”謝鷺彎腰撿好何易晞丟下的玉米棒子,擡頭笑道:“我是女鬼。”

何易晞聽之挑眉,閉嘴思忖。她才來第一天就直覺謝鷺無欲無求之感特別強烈,和生前求死如出一轍。死前不想活,死後就更無所謂了。所以她才恬著大臉向謝鷺要牙刷要面巾要臉盆要喝熱水……這些東西雖說都是基本要求,但對於在鬼街野外住石洞的謝鷺來說,都是瑣碎難辦的。何易晞想用這些生活小難題激起謝鷺的生機,卻不覺自己前後矛盾。

送人進鬼街,卻要鬼活出生機。

謝鷺倒沒想到生生死死的大論,只盤算著這些東西自己可以沒有,卻不好要求何易晞湊合。

只能賒賬。

想著自己活著的時候最討厭欠債,死後卻在東萊的陰間欠錢賒賬,她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麽孽才有如今境地。轉頭一看額發濕潤面色清爽雙眸明亮的何易晞,她忽地了然,心中唏噓。

造的孽不就在這麽……

造孽認孽,讓何易晞住在她這,也是對她內心歉疚的緩解。而何易晞被葉掌櫃一碗湯震撼了肚腹心靈,陰陽不論死活不肯住在酒館客房。所以順理成章地,石洞裏就要多張床。謝鷺把原來的草鋪床單褥子被子讓給何易晞。自己連夜割草,鋪了另一張草鋪在火坑邊。既然要賒賬,羞於開口的事索性一天做完,今日她準備把床單被褥一起賒了。要是零零總總有了這些新填的家什,石臺也勉強像個住處了。

今天太陽大,煤場的煤要去翻曬。謝鷺事多,便不再耽擱,揣了一個玉米拉著破車上街去了。臨走交代何易晞好好休息,不要去闖隧道。如果閑著沒事,可以去溪邊抓魚試試。何易晞本想跟著謝鷺一起去,轉念一想是該巡視周圍摸清楚環境。於是她坐在石臺晃腳揮手送別謝鷺,待到白霧隨著謝鷺身影遠去,縱身跳下,拿了插魚的標槍就闖入薄霧之中。

從清晨到下午,何易晞東到環山山腳,西到迷霧森林,基本把這大片田野摸遍。路過小溪,隨源溯魚,她興致勃勃地拿標槍插魚,沒想到比她想象的艱難得多,衣角都打濕了才插到了一條。不過有收獲就值得高興。何易晞跑回石臺放下小魚。小魚被扔到沙地上還撲騰了兩下,散發出鮮活的腥味。何易晞環視石臺,發現空空蕩蕩,連龜龜都不知道爬哪去了,心裏總覺有所不足。琢磨了片刻,她猛然找到了答案,一溜煙向溫湯街跑去。

小貓第一次抓到魚,都是該被摸摸頭,誇獎誇獎的。

按照謝鷺粗略的描述,何易晞找到了通往煤場的小徑。謝鷺的活幹得接近尾聲了。白色衣袍又被煤渣染得黑透,她扯開保護口鼻的布巾喘口氣,忽地見到煤場門口黑柱子邊探出了一個腦袋。之前那鏟煤灰還沒沈下,她一時眼花似乎看到一條歡快撲騰的尾巴,趕緊用力眨眼,終於是小海映入眼簾。

“謝姐姐!”

謝鷺咳了一聲,急說道:“你抱著柱子幹什麽,上面都是煤!”

何易晞連忙松開雙手,已經晚了,兩手黢黑。

“你在鏟煤?”

“嗯……葉掌櫃告訴我上次的煤沒有曬夠。最近太陽好,我要把這剩下的翻一個遍,好好曬一曬才行。”賣煤是謝鷺的大頭收入,她要想還債就不能懈怠。“快完了,只剩一個角。”

她話音剛落,何易晞就竄上煤堆,伸手去抓她手中的鐵鍬。

“你全身都是煤,累了吧。換我來!”

“別別別!小心弄臟衣服。這個鐵鍬可沈了。你搞不動。”

“反正手都臟了。”何易晞帶著捕到魚的勝利,對鏟煤也是豪情萬丈。在這溫湯街上沒做過的事她都想試試,連煤都想鏟一鏟。再說她也激將不得,不由分說地搶過鐵鏟:“我是習武之人,我掄的動。咋鏟來著……”

“好吧……你把煤鏟起來,翻一翻就行。”

何易晞挺手下腳鏟起煤塊,還真是掄得動。只是她沒想到煤渣粘在鐵鍬桿上,磨得手掌生疼。她強忍手中擦疼,一鏟一鏟地翻動煤塊,好似漫不經心地對一旁扶腰休息的謝鷺說道:“謝姐姐,我捉到魚了哦。”

“哦?小海厲害了。”謝鷺發現有亟待表揚的熱烈眼光射來,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摸摸何易晞的頭,才要伸手又看見掌心中有煤灰掉落,於是改摸為笑:“回去烤給你吃。煮湯也可以,我買了個小鍋。地裏有野蔥,煮魚湯挺好。”這次她考證過了,真的是野的。

何易晞在謝鷺的誇獎聲中越幹越開心。雖然手心被鐵鍬磨得通紅,她總算完滿地翻好了最後一角煤塊。兩人放鍬、互相拍衣,一起踏入回家的濃霧中。

謝鷺見何易晞渾身是煤滿臉黑乎,臟累不堪,便帶她到流景溫湯洗澡。豈知要洗澡需要提前一天預約,打井水水沈澱過濾一晚,然後才能加熱。現在才說,唐書也沒有辦法。何易晞從未幹過鏟煤這種體力活,豪情退卻後就是極度疲乏。疲乏下,她本對泡澡報了極大的期望,如今泡不成了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謝鷺見狀,便向唐書借了個不大的泡澡用的木桶。她讓何易晞先到溪邊她挖了火坑的地方等著,自己拉車回石臺,放了東西,把銅盆放木桶裏,把木桶頂頭上,去溪邊和何易晞匯合。

謝鷺自己常用溪水洗澡,除了第一次第一盆溫水外,都是冰冰冷冷就往身上澆。如今何易晞要洗,她卻又是盆又是桶,似乎要弄個野外澡堂出來。

火坑裏火苗燃起,將銅盆的水一盆盆燒滾。燒滾了就被謝鷺倒進木桶,盛水再燒。桶裏漸漸攢起小半桶,前水溫後水燙,混在一起正適合泡澡。謝鷺探手試水,滿意地點點頭,對何易晞道:“可以進去泡了,把衣服脫了。先泡著,我再往裏加水。”

“脫衣服?是我理解的那種脫衣服嗎?”

“你們東萊脫衣服還分很多種?就是……泡澡那種。”

“脫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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