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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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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謝鷺的大喊灌入何易晞雙耳,她想過去,腿卻不聽使喚。四個鬼差沒有搭理謝鷺,齊刷刷地對準何易晞,緩慢逼近,威壓恐怖感如山傾倒。何易晞怔怔瞅著它們,腿下一軟,墩坐到沙地上。

“何易晞……”

它們在頭罩下的黑暗裏不知從哪開口,聲音沙啞又冰冷,散發出濃濃死氣。

“幹嘛?!”何易晞雙腳兩手不自覺地用力往沙土裏抵擦,徒勞地遮掩臉上的恐懼。

“跟我們走……”兩個鬼差伸手。手臂到手指都被厚厚的鱗甲包裹。甲片像是骨片,指節處嶙峋可怖。

“我不走!”何易晞終於找到力氣,尖叫著骨碌從地上翻起,向石臺跌撞逃去。

“站住!”鬼差厲聲大喝,喝斷何易晞的逃路。何易晞只能站住,在向身後逼近的腳步聲中,渴望又絕望地凝望謝鷺。

可是謝鷺不比她的害怕少啊!她左手五指死命摳住石壁,右手抓刀頂在胸前。刀尖顫抖,噠噠噠地在石壁上磕出恐懼的輕響。發自內心的懼怕,會像一條鐵鏈,鎖住手腳捆在砰砰亂跳的心頭。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何易晞被踢倒到在地,被抓住手臂,被按著腦袋壓進沙土中,拼死掙紮中嘶吼出一聲刀影劈向謝鷺心上的鎖鏈。

“謝姐姐!”

鐵鏈應聲而斷,彈開謝鷺緊繃的雙眸。手和腳沒了束縛,踏上牙關就配合著朝前撲去!謝鷺被手腳帶動,沖出石臺飛跑騰躍,淩空揮木刀,竟真的把鬼差逼得松手退開一步。謝鷺瞧準空隙,一把撈住何易晞的左臂把她摔到自己身後,然後向後跳定,半曲右腿用身體擋住她。

“你竟敢對我們出手……”鬼差指著謝鷺,然後探手掀褂,第一次露出腰部。那裏插了把腰刀,刀柄白森森,頃刻就要被它拔出。

“鬼差大人!”謝鷺害怕得背上冷汗都順著脊梁滑下,可已經出手只能兀自強撐,顫著音對鬼差喊道:“我們不是有意抵抗!只是你們要帶走她,總要告訴我們緣由吧!”

四個鬼差彼此相望,倒沒再向前逼去。

“她是替死之鬼。替死之鬼無本人姓名,無本人意願。雖生猶死,活著就如亡魂。死了便充滿怨氣。天道有好生之德。我等奉陰司閻羅大王之命,專司帶替死之鬼去浣心池聽經洗心,消除怨恨。否則她入陰司之日,會被怨氣吞噬,成為孤魂野鬼,永不得輪回。你阻攔,是在害她……”

居然是這樣!自己差一點就……

鬼差所說並不荒唐,始山傳說中也有相似的說法。謝鷺頓時大為動搖,手中刀也慢慢垂下。何易晞則縮在她身後,極輕聲地自我分辯:“我沒有怨氣啊……”

“無心之人,替死之鬼,有怨又如何能自知?你決意不走?不走我等就回去覆命,你再想進浣心池都永不可能……”

“走走!”謝鷺心驚,忙不疊替何易晞答應,又轉身扔下木刀抱起癱軟的何易晞,連聲安慰:“不要怕不要怕!洗滌內心是好事,否則永遠困在這冥界,不得解脫!”謝鷺又扭頭問鬼差:“鬼差大人,她要去多久?”

“洗心需數百次,一次數日,沒有定數看她造化……”

謝鷺連忙扭回頭對含淚忍哭的何易晞道:“幾天就回來了,不要怕!”她揪起何易晞脖子上圍巾一角,替她擦拭掉昨夜臉上拭淚的臟汙。

“謝姐姐,你會在這等我嗎?”

謝鷺微楞,旋即點頭:“我會在街口等你。迎接你回來。所以不要怕,乖乖跟它們去。”

“好……”何易晞終究沒有哭,聽謝鷺的話走出她身後,跟著鬼差們去了。他們穿過田野,穿過溫湯街,穿過門縫後道道眼神,穿過隧道……直到身旁已不再有一絲霧氣。陰森可怖的鬼差們才罩脫褂,露出強壯陽剛的大臉。

“參見郡主!”

何易晞接過扮鬼軍士捧來的披風裹在身上,笑得十分開心:“你們演得還挺好啊,和變戲法的師傅學的不錯。我剛才還真有點怕呢!”

之前承擔發出鬼聲的鬼差忙躬身請罪:“屬下們無理,請郡主恕罪。”他本聲洪亮如鐘,和那幽冥鬼聲截然不同,人得不能再人了。

“哪有哪有!那是你們演的好!戲詞背的一套一套的,比我預期的好多了!回府都有賞!”小矮馬牽來,何易晞翻身上馬,拍馬回府。鬼街被迷霧封在身後,眼前漸漸是她的繁華城郭。何易晞脖子上扯下來的那角圍巾被風吹開,伴著她起伏的思緒,隨風飄揚。

何易晞身為郡主,不可能一直在鬼街裏不出來。但是有條用來困住謝鷺的枷鎖:新鬼不能擅出鬼街。這個原則何易晞既要遵守又要打破。所以她才設下這一出戲,讓自己能想走就走,想來就來。至此,鬼街這場大戲的要點七問中最難的一問解了,應該還剩最後一問了吧……

白霧不再,紅燭搖曳。郡主府暖意陣陣,惹迷途之鬼流連。

何易晞重回人間,沐浴更衣,香噴噴地坐到寢殿裏溫香柔軟的榻上。她面前桌案上是錯過了的紅棗金卷和秋梨羮,現在一手一個,補得十分香甜。

郭萱雅坐在一旁縫繡錦布上的花飾,卻不能專心,時不時擡頭看眼何易晞。郡主回來後反常地不和她分享在溫湯街這半日經歷,偶爾看她好像還面有不快。她一般不敢招惹處在生氣狀態中的何易晞。可是看何易晞一直這麽狼吞虎咽,她實在忍不住多嘴:“郡主,您沒吃早飯嗎?我特意叮囑葉家酒館……”

“快別提你那葉家酒館了!”何易晞剛好咽下一口棗卷,殺氣騰騰地又拿起一個,瞪向郭萱雅:“我下次讓她做一碗湯你來喝!喝不下去就給我閉嘴三天!不,五天!七天!”

郭萱雅見狀,小心翼翼賠笑:“是不是很難吃啊……外面的吃食,和咱們郡主府比肯定不夠好吃,您別生氣……”

“難吃?!”何易晞以指敲桌,泣血訴天:“它但凡做到吃了不吐,我都會吃下去!那玩意,鬼都不吃!好了不說了……再也不要提!再提我又要吐了!你再提你就去喝湯!”她抱起湯盅,仰頭咕嘟嘟把秋梨羹喝盡,長呼一口氣。

郭萱雅只覺何易晞挑嘴小題大做,不提便不提:“您從昨晚就沒吃飯?”

“後來倒是吃飽了……”何易晞咬下一大口棗卷,嘟囔道:“我再吃點。挨餓太難受了……挨餓,和那種飯點前餓了想吃飯的感覺天壤之別……多謝了你小郭郭,讓我第一次體會了挨餓……啊,對了。”何易晞咽下嘴裏食物,洩憤的神情正經下來,問道:“民署司的宮大人來了嗎?”

“來了,各位大人都來了。等您去前廳。”

“其他人我就不見了,讓他們各司其職。前廳我也不去了。請宮大人到這來。拉上帳子。”何易晞丟下吃了一半的棗卷,端坐在榻裏。侍從們拉帳撤案,打開殿門。

宮大人進殿,躬身向帳帷行禮:“參見郡主。”

“宮大人免禮,請坐。”何易晞鉆進郡主身份處理正事,聲調都不一樣:“寒冬將至。我們甕城的撫孤堂建得怎麽樣了?”撫孤堂是何易晞在戰起之前下令建造的,旨在收養救助甕城無力生活的老弱病殘。

宮大人跪坐在地上軟墊,答郡主問:“戰事之前,一切順利。戰事之後,我們向王都納貢就由歲改月,份額也翻了一倍。公銀吃緊,撫孤堂暫時就停滯了。”

“不可以停!冬天到了,那些沒有子女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死了丈夫的孕婦、沒法幹活的殘人,就會越發難熬。官府要是不管,他們就要挨餓。”帳帷後面,何易晞的語氣感同身受:“挨餓,是最難熬的。官府至少要讓他們吃飽。除卻好吃懶做之人,我要讓甕城的百姓人人吃飽。”

“是……”

何易晞隔著薄紗,聽出她領命的為難,便替她想法子:“現在打仗,下一次征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來。公銀既然吃緊就不要動了。所差部分,由郡主府先出。你盡快和府裏總管商議,郭大人會協助你。”

“是!”宮大人這下爽快答應後,又躊躇開口:“其實不一定要郡主府出這筆錢。城庫中的堆積的鐵器,如果能賣掉一部分……”甕城是有新鐵礦的,按律產出一九分,九成供給王都,一成歸甕城所有。幾年下來,除去城防和郡主飛騎私衛所用,積鐵不少,都堆放在城庫中。當今戰事不休,鐵器在許多國家是可以代錢幣的。那些積攢的鐵器要是賣到城外便是一筆極其可觀的收入。別說一個撫孤堂,建十個也不在話下。

“這事不歸你管你便不該置喙。鐵器用途只由我定,不必再說。”

“……是!”

宮大人領命而去。何易晞辦完正事,正想接著吃棗卷,卻聽到帳帷外郭萱雅命侍從撤走碗碟。

“誒?我還沒吃完呢!”何易晞從床帳中伸出腦袋,妄圖喚回棗卷。

“遵郡主之命,郡主府要節衣縮食了。這幾個棗卷要留到您中午吃。”郭萱雅忙完坐下,拿起之前被打斷的針線活繼續鉆研。

“嘁……我還不吃了。過兩天我就去謝鷺那吃去,我要住到她那去。”

郭萱雅怔然擡頭,難以置信何易晞的胡話:“您喜歡她已經喜歡到這地步了嗎?!”

“我才不喜歡她!”何易晞雙手揮帳,急切反駁郭萱雅的胡話,反駁得太用力臉都瞬間漲紅:“我這是難為她呢!她住在野外過得很艱難。我要是去她那住她還得管我睡管我飯,她就更艱難了!我就是要折騰折騰她!”何易晞嗖地把腦袋縮進床帷,避免和郭萱雅正面交鋒。“她這個人死腦筋很無聊的……”何易晞躺倒在榻,放空望向雕欄床頂,回想著謝鷺從鬼差手裏救下自己樣子,呢喃自語:“她會生火、會捉魚、會烤苞谷的、還做過游俠!哪像你,只會跳屋頂著火,要麽就是縫縫補補。”

“不帶踩一捧一的哦。”郭萱雅舉起剛繡的彩花在眼前細看:“每個人愛好不一樣嘛……您不喜歡她就好。您喜歡她才麻煩了……”只要不動心,玩膩的玩意總是要丟掉的。

何易晞不想再說,翻身打盹。枕手側躺才一會,她又睜開眼,默默從枕頭下摸出那條一角微臟的圍巾,一圈圈繞在手上。

我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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