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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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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嗤唰……”

堅硬的石尖劃出又一道豎紋。謝鷺從左向右摸去,從一數到五。

“五天。”謝鷺背靠石壁,頹然坐下,迷茫自語:“怎麽回事啊……鬼差迷路了嗎……”

前方一片迷途,便不由回首來時的路。謝鷺踢遠一根吃完留著當燃柴的玉米芯,腦海裏情不自禁地浮現始山酸辣口的炒苦菜和鮮嫩多汁的燉黃羊肉。

口水翻湧,心情低落。明明是始山的人,為何做不成始山的鬼呢?

“都說陰間一天,人間一年。若真如此,五年……羽兒二十三了,比我都大了。”謝鷺苦笑,深陷混亂的思緒。“我到底該等還是走?”

想到溫湯街的妖鬼,謝鷺又止不住地心生怯意,又不得不下定決心:“若是明天鬼差還不來,我就去闖街!說不定出路就在溫湯街的另一頭……”

她給自己鼓的勁還沒鼓完,忽然挺身驚覺跳起。臉上頹然之色一掃而光,眼中重現警惕幹練神情。她閃身大石後,只探出半臉,窺視來者,手心冷汗頓時潤濕木刀刀柄。

來者何鬼?

濃霧中有個人形輪廓逐漸清晰,還伴著呼喊之聲。

“姑娘?新鬼姑娘?始山的新鬼姑娘?”

聲音憨直,聽之此鬼甚是老實。謝鷺恐懼之感頓消大半。再加上深陷如此進退不得的境地,無論他意欲何為,都該有破局之爭。如此下了決心,謝鷺拔木刀在手,從石後跳出。

“你叫我?”

“啊!”那鬼嚇了一大跳,聲音都抖了:“你咋都沒聲呢,嚇死我了!”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誒……對……我、我叫王大力!是溫湯街的鬼!”王大力緊張得都結巴了,繃緊腰背大聲說:“我們街長請你過去說話。”

謝鷺站得離王大力近了,仔細打量他身體長相,都與活人無異。發髻是中髻,衣著是左衽短衫夾襖,這是典型的東萊平民打扮,她以前在前線見過。謝鷺猛然想起,好像在溫湯街看到的妖鬼都是東萊人裝束。謝鷺記上心來。既然王大力一點也沒有鬼樣子,謝鷺對他的懼怕也就化淡化散,只是仍有提防。

“街長?”

“我們溫湯街的街長,葉掌櫃。”

“葉掌櫃……”聽到葉字,謝鷺想起葉家老酒館,接著想起那碗湯,胸口立馬又要翻騰似的:“唔!那個吃小孩的!”

“她不吃小孩!”王大力急忙擺手,臉漲得微紅,不知要如何解釋葉掌櫃不吃小孩的事實:“她做菜再難吃也不可能吃小孩的!真的,我不騙人的!”

“我們不是鬼嗎?”

“對對,我也不騙鬼!”王大力不料謝鷺如此嚴格,汗滲額頭。

不是鬼湯?只是難吃?那基本已經達到陰陽兩界難吃的最高境界了……

謝鷺將信將疑。之前的決心未變,今天她是怎樣都要去闖一闖的,索性跟王大力走了。於是她點頭,揮手示意王大力先走。

“請帶路。”

王大力不肯動,盯著她的木刀臉有怯意道:“姑娘,你先把刀收起來嘛……”

謝鷺依言收刀。兩鬼就一前一後,向溫湯街走去。途中謝鷺偶有發問,王大力低著頭嗯嗯啊啊地敷衍,不肯多說。謝鷺於是也不再問,跟著王大力走到溫湯街的街頭。

又是葉家老酒館。

王大力先進去。謝鷺擡眼望向招牌,強迫自己克服胃中不適,要把自己豁出去:“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都是鬼了,灑脫點。”她屏氣掀簾,走進酒館。

一進門,謝鷺就覺得暖意包裹全身。熱烘烘的爐風撲來,弄得眼睛都有點癢了。她揉揉眼睛,再放下手時,眼前坐著滿屋的鬼。

都沒有鬼樣……她一個一個看過,心裏疑惑:“黑臉女鬼呢?紅臉猴妖呢?猙獰老鬼呢……啊!在這!”謝鷺心頭咚地一跳,趕緊從半仙身上收回目光,望向站在最前的老板娘。

“姑娘,在下是這溫湯街的街長,你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葉掌櫃。”

老板娘笑得和善,言語溫柔。她有禮,謝鷺豈是不知禮的人,當即拱手施禮:“葉掌櫃,在下謝鷺,始山人。”

眾人皆點頭致意,唯獨唐書眼尖。她細觀謝鷺,雖衣袍汙臟,發髻散亂,但是舉止做派自有風度,不似平民,插話問道:“你有爵位嗎?”

“子爵。”

眾人愀然變色,沒想到還是個貴族!這她要是東萊人,還得恭恭敬敬稱她聲:謝子。

唐書神色如常,輕聲淡語道:“既入鬼街,人世所有皆為雲煙。大家都是一樣的。”

謝鷺點頭,深以為然:“人有不同,鬼無貴賤。”

老板娘趕忙笑著招呼謝鷺入座:“謝姑娘先坐。我們慢慢跟你說捏。”

到此時謝鷺已無懼意,依言坐下,接過老板娘遞來的茶,道謝卻不飲。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溫湯街。是在人世和陰司之間的一條鬼街。”

“鬼街?”

“按理說人死了就要去陰司。”老板娘兢兢業業按著定好的詞說,竭力吐字清楚,不忘詞漏吃:“但是年年戰爭,死的人太多了。陰司忙不過來,大家進去得排隊。還沒排到的人,就會被丟到各條鬼街上生活。溫湯街,就是其中一條鬼街。”

謝鷺認真聽著,不禁皺眉。這對她來說可是新知識,知識量還有點大。

“這條街上,只有你們?”

“對啊。”

“那我看到的猴妖和黑臉女鬼……”

“那不是猴妖!”裁縫起身反駁,被一旁的容掌櫃按下。

唐書接口道:“這就是這片既不是陰間又不是陽間的冥界規矩,新死之鬼見其他老鬼,會見到它死前模樣。比如我們葉掌櫃,那是店裏失火熏死的,所以你那天看著臉黑。我們半仙,就這位老者,那是無疾而終,所以你看到的……就這樣。這位是裁縫,就是你說的猴妖啊,她是大頭朝下栽進湯鍋裏……”

“好了別說了,人家能懂。”裁縫就知道唐書落到自己身上沒有好話,早有防備及時打斷。

“嗯……過幾天就會恢覆如常,所以你現在看我們的樣子,才是常態。”

“哦……竟是這樣……”謝鷺稍解疑惑,又細細看過在座各位。她目光從唐書移到裁縫時不禁心中感慨:東萊人很好看啊,這二位一個比一個好看……東萊……對了!

“你們都是東萊人……東萊鬼嗎?!”

容掌櫃道:“是啊。”

“那我是始山人,為什麽會到東萊的冥界?!”

“你死在哪?”

“東萊境內。”

“那不就得了。”容掌櫃漫不經心非常自然:“死在東萊,可不就到東萊陰間了。”

“陰間也有國界?!”

“當然有捏。”老板娘嚴肅神情對謝鷺叮囑:“不僅分國,還有街界。你是新鬼,是絕對不能去那邊的隧道出這條溫湯街的。那邊出口是有陰兵把守,你如果硬闖,時間稍微長點,就會魂飛魄散。你要在這條街上好好過下去。身為鬼,也是不能死的。你要排到了陰司,才能回始山。如果沒等到陰司你再死一次,就會永遠困於冥界,成為孤魂野鬼。”

“是……”謝鷺恍然,喃喃自語:“人死為鬼,鬼死為魙……我會等。”

人死為鬼,鬼死為魙……這句話連唐書都沒有聽過。她心說始山人果然鬼神之說甚多,回去要把這句抄記下來。

“所以你就在溫湯街好好過日子。”老板娘自嘲般笑道:“雖然大家都死了,但還像活著一樣過日子。我們也說活下去,等著排到陰司的那天。”

“活下去……”謝鷺有些恍惚,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屋內爐火太旺,暖得她頭暈困乏。“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還能來問您嗎?”

“當然可以啊。”老板娘終究心軟,見謝鷺臉色不好神情疲乏,便交代唐書裁縫二人:“小唐,你帶她去洗澡。裁縫,給她換件衣服。”她又指向容掌櫃,對謝鷺道:“有什麽需要的,就問容掌櫃。後街冷,住到街上來吧?要不要在我吃飯?”

“不了不了!”謝鷺嚇精神了,忙不疊地道謝,向老板娘鞠躬致意:“謝謝葉掌櫃好意,我還是先走,處理處理……告辭,諸位告辭!”

說完她趕緊退出店去。被門外寒風一吹,她又清醒了幾分,定睛一看,唐書和裁縫已經在外面等她。

白霧輕飄,日光朦朧。兩人隔腳而站,笑意叵測,但絕沒多少好意。

謝鷺強自壓下頭暈困頓,挺直腰桿相對。

“葉掌櫃既然說了,我們要聽。”唐書先開口,依舊輕聲細語:“洗澡可以,我家是開溫湯店的。”

“做衣服,也可以,我是裁縫嘛。”裁縫故作壞笑,卻還是明眸善睞。

“不過,你都要拿工錢來換。”

“工錢?”何易晞張開雙臂讓侍女披衣系帶,歪著腦袋問郭萱雅:“什麽工錢?”她雖然屁股上傷沒好全,但是從軍營回來總得召見闔府上下和城中官員。她不想被屬官們看到自己的倒黴模樣,只能強撐著站起,整衣打扮。

“就是溫湯街居民的補貼啊。”

“哦,那給人家啊。讓人家扮鬼,總不能虧待他們。”何易晞眉毛一挑,叮囑郭萱雅:“那個人可不能給。”

郭萱雅笑道:“那自然不會。溫湯街回報,她果然怕鬼,被嚇得不輕。”

“噗!哈哈!”何易晞雙眸晶晶亮,大笑起來:“聽到她不開心,我果然開心了!屁股都沒有那麽痛了!讓他們繼續,以後有什麽要求,我會安排的。”

袍服配飾穿戴完畢,一支晶瑩剔透的青玉玉簪穿過何易晞發髻上精致的青玉小冠。紅錦袍鎏金線袖邊,繡山茶花紋,腰間墜白玉神鳥玉佩,配家傳藍石匕首。俗話說人靠衣裝,正裝的甕城郡主和之前簡衣戎裝的何易晞風度又不同。

尊貴雍容,舉止優雅,一顰一笑間都是甕城郡主該有的樣子。好似一身厚重的華服把她滿肚子鬼心思都壓在了裏面。

此時有為她收拾行李的侍女捧著兩塊陌生玉牌來請她示下。何易晞拿起玉牌分別在手。原來是姜珩羽和謝鷺的腰牌,一白一黑,也算精致。何易晞把白玉腰牌擲回盤裏,揮手讓侍女退下:“把這個收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這塊不值錢的黑玉手感還不錯。”她捏住黑玉翻在掌心把玩:“我留著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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