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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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到B市的高速上,千篇一律的樹木不停倒退,像是永不會停歇。這景象讓人昏昏欲睡。

楚珈文坐在後座,身邊是閉目養神的文夜雪。

文夜雪是個目光精準的人。什麽機會效率最高,事半功倍,她總能精明算計。只這一次,文夜雪就成功一腳踩進了楚珈文那條線之內,讓對方成為自己忠心耿耿的親信。

這天的事,對文夜雪來說,不費吹灰之力;對於楚珈文,卻是雪中送炭。

楚珈文撐著頭,靜靜看著文夜雪。

文夜雪似是知道楚珈文心思,眼皮微顫,輕聲說:“怎麽,不相信我在婆婆媽媽家長裏短這個領域,也是贏家?”

楚珈文笑笑:“都是女人,你跟她們往一起一站,她們就輸了,根本不用比。”雖說這話有拍馬屁的嫌疑,卻是句大實話。

女人,眼界決定氣場。

文夜雪覺得這話中聽,臉上表情舒展,嘴角上揚,眼睛也睜開了,索性坐起身,饒有興致看起道路兩邊的風景來。

楚珈文對著文夜雪白天鵝一樣,彎曲成一個優雅弧度的脖頸,伸手輕晃她手臂,聲音有些膩:“姐——”

文夜雪哼了一聲,頭也沒回道:“有事說事。”

楚珈文露出兩對小虎牙:“那照片——”

話音未落,那人從包裏甩出一沓照片,說:“算你還有點心眼。照片裏那女的,你認識麽?”

文夜雪這人做事喜歡胸有成竹,做足十二分準備。她怕過去跟那些地頭蛇說不清楚,就直接找人在B市跟著肖誠,來了點實實在在的幹貨。

楚珈文拿出來看,照得還算清楚。她搖搖頭:“不認識。”

文夜雪拿手點著照片裏那女人的鼻子說:“她這一兩年可是出盡風頭,這幾天比這兩年更紅,叫做佟琳,打網球的,剛剛退役。”

楚珈文想起肖誠跟她提過這碼子事,替人解釋說:“這是他的工作。”

文夜雪噗哧笑了:“你心真有那麽大,還跟我要照片做什麽?”

楚珈文沒有作聲。

蔥白一樣的手指,指尖輕輕滑上照片裏那人的臉,仿佛能感覺到真實又熟悉的觸感。刺手的眉毛,硬挺的鼻梁,幹燥的嘴唇,粗糙的胡茬……

楚珈文後悔,開始到現在,自己居然沒有一張肖誠的照片。

照片裏的男人攬著佟琳的手臂,一副護花的樣子。楚珈文仔細端詳,這兩個人,沒事。一個男人,對女性是禮節上的照顧,還是發自內心的愛戀,只用看看他的眼睛。

這人眼睛裏,沒有夜色一樣深不見底的瞳仁,沒有霸道又禁欲的糾結眼神,楚珈文獎勵般拍拍照片裏的男人的臉頰,底氣十足道:“從裏到外上上下下都是我的,沒給別的女的剩下什麽,我害怕別人搶?”

文夜雪搖頭:“你這是盲目自信。他現在,就好比是給你一張卡沒給密碼,錢是你的不假,就是花不出去。”

楚珈文托著下巴往窗外瞅,“只要別人也花不出去,我就放心了。”

到了B市,才幾個月,就讓人感覺恍若隔世。

文夜雪給了楚珈文一套鑰匙,是文教授以前的一處畫室。雖然地點有些偏遠,面積也不大,但是環境安靜,采光也好,非常適合靜下心作畫。

地方太遠,楚珈文租了一輛車,準備自己過去認認路,順便收拾一下。

文夜雪說:“急什麽,晚上還要給你接風,一來一回,太費時間。”

楚珈文低頭苦笑:“又不是什麽光榮的事,還接什麽風。”

文教授有些不忍:“孩子,你才多大,以後比這難過的坎還多著呢。人啊,就得一輩子往高處走。等你站得足夠高了,再往下瞅,以前的那些事,就都踩在自己腳底下啦。就跟考上大學,誰還會計較小學的時候哪門掛了科一樣。這畫畫,本來就要耐得住寂寞,經得起批評。現在整個大環境好多了,以前,多少名畫家,都是窮死的,病死的,瘋死的。但他們一輩子也沒有放棄。”

文夜雪不耐煩道:“爸,你就別跟人灌雞湯了。字太多,我都聽困了。”

文教授搖頭,自己是清高了一輩子的知識分子,偏生出兩個無利不起早的生意精來。也就楚珈文這姑娘,還願意平心靜氣聽聽他老頭子的嘮叨。

文夜雪的先生姜冬跟大家打招呼,說還有點事要辦。

楚珈文跟人道謝。姜冬一咧嘴,“姐夫都叫了,還見外?”說著,瞥了一眼身邊的文夜雪,跟眾人點頭離開。

……

薔薇胡同,肖誠下班回去,坐在楚珈文的床上,瞅著一屋子女孩粉粉嫩嫩的擺設,腦子裏一片空白。

說好了第二天送她走,他連晚班都請了假。就這麽等不得?

他點上支煙,掏出手機,對著那人的號碼,卻不伸手撥號。

即不舍,又擔心,還失落。楚珈文三個字,是他盼著每天回到家,伸手就能摸到,躺床上就能摟住,這樣過一輩子的動力。

不求她能出人頭地,掙多少錢,只要跟他一心。他願意養著她,慣著她。只要她想要的東西,他賣腎也給。

客廳畫架背面虛搭著一個紙袋,裏面是楚珈文畫的那個孔雀。肖誠跟她要過,那姑娘認真,還專門給人裝裱好,放在一個精致畫框裏。

這些天,她幾次催肖誠把畫拿走。肖誠懶散,就一直這麽放著。

這會兒,肖誠蹲下來,把紙袋扯下,裏面的那只鳥,驕傲得不可一世,高貴得超凡脫俗。

肖誠咬著煙,狠狠嘬了一口。

算了,還是畫畫吧。

楚珈文成了他的女人以後,他都忘了,當初是為了什麽動的心。

那天晚上看到她坐在店裏畫這幅畫的樣子,肖誠心像被她的小手狠狠攥住一樣。專註做一件事的時候,是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候,更何況畫畫這種事,更容易和美產生交集。

當時肖誠並不知道,楚珈文最近一段時間的作品,受到了相當多的惡評,事業一個跟頭從雲端跌入到深淵裏。

沒有人活在這個世上,會不在意別人的看法。真一點不在乎別人,完全我行我素的人,要麽是像韓文宣這樣的瘋子,要麽遲早會被孤獨給逼瘋。

楚珈文這姑娘,不論是畫畫,還是對他,都異常執著。愛就是愛,不會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改變。但她的內心,得有多孤獨呢。

放在眼前的手機沒有預兆響了起來,肖誠接起,那頭的聲音讓他沒了脾氣。她輕聲的叫他:“肖誠。”像是安靜的清晨,在他懷裏醒來的時候一樣。

喉頭一緊,肖誠清了清嗓子,才問說:“到了?”

那頭說了一聲:“是。”。

肖誠半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嘴裏咬著煙,臉上雲山霧罩的,半晌用手夾住煙屁股,對著手機道:“趕快休息吧。”

那頭怕他就這麽掛電話,忙分辯:“我不累,在車上睡了一覺呢。”

肖誠沈聲笑笑:“別總宅著,有空別忘了出來跑跑步,鍛煉鍛煉。我教你的,還記得麽?”

楚珈文答應,想了想說:“我的店和住的地方,還沒來得及退。”

肖誠低低嗯了下:“放心吧。”

那頭似是聞見了味一樣,敏銳說:“你在抽煙吧。少抽點,不然跑多少步都找補不回來。”

“嗯,”肖誠有恃無恐地又抽了幾口,笑道,“原來會疼人吶。”

那頭半天才出聲:“想不到,我在你心裏的形象那麽負面。”

“負面?”肖誠四仰八叉躺下,瞇眼想象了一下那人的樣子,“我只知道正面、背面、還有側面。負面,是什麽姿勢?”

楚珈文直接說:“我掛了。”

肖誠嘴裏銜著煙,笑著說好,煙灰倏地一下,掉落在震動的胸口……

楚珈文掛上電話。

沒有質問,沒有承諾。只有對前途沒有信心的人,才會不停要對方給自己一個明知道實現不了的承諾。

她開車去郊外那間畫室,簡單打掃了一下。畫室裏已經被文夜雪提前找人收拾過,裏面什麽都不缺,有齊全的繪畫用具,冰箱裏還有幾瓶蘇打水。她只用買一些日常用品回去就好。

房子裏自然變舊的那種老式裝修,褪了漆的木桌木椅,有一種讓人舒服的韻味。外面有一個簡單的院落,正是夏天,草被人剪過,裏面長了些野花,還有兩株核桃樹。

楚珈文很喜歡這個地方,把斑駁的大鐵門鎖好,駕車回市區,路上還逛了趟超市,買了不少東西。

晚上文夜雪在自己家給楚珈文接風,雖說是家宴,可她家十多個廚子,四間廚房,還是做了一桌比外面大牌餐廳都講究的菜肴出來。

楚珈文剛進大門,就見車庫電梯門打開,姜冬搖搖晃晃,滿臉通紅出來,一看就是應酬喝醉。姜冬身邊有個人和司機一起扶著他,踉踉蹌蹌往裏走。

楚珈文看了那人一眼,轉瞬便楞住。

幾個工人從家裏出來,替人扶住姜冬。那人停住腳步,站在門口,對著一臉戒備的楚珈文說:“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文夜雪聞聲過來,眼風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好幾圈,臉色不著痕跡白了一下,又即刻正常,爽快說:“來都來了,進來吧。你運氣好,今晚剛好有好吃的。”

楚珈文還是站在那裏沒動。

那人隨文夜雪走了幾步,又拐回頭,跟人說:“我還是不進了。”說完,走到楚珈文面前,皺眉道,“珈文,你怎麽瘦得這麽厲害?”

文夜雪尷尬瞅了瞅兩人,說:“姜冬這人,肚量都分給學問了,酒量跟沒有也差不多。這越不能喝的人,越不知道自己的量在哪兒,一有應酬就喝多。我去看看他,你們聊。”

說完,她給楚珈文遞了個無辜眼神,證明這事,她事先真的不知道。

楚珈文對人點點頭,說:“你先忙。”她這邊還正大恩不言謝呢,就是眼下這事兒真是文夜雪故意安排的,她又能說什麽呢?

那人說:“珈文,正好,我們聊兩句。”

楚珈文跟著那人走到大門外。文夜雪的地盤,那人不敢怎樣。

這錯落排場的豪宅裏,女主人文夜雪突然有些生氣。她不是單純氣姜冬貿貿然把韓文宇領來,而是氣這男人如今做什麽決定,都不事先跟她商量。這讓她很被動。

她走進臥室,支走其他人,關上了門,對床上的人說:“你現在出息了,花式巴結大老板,連老婆都坑。”

姜冬海歸後,一直高薪在光源集團效力,在總部的資歷,比韓文宇還老。如今,已經是集團負責研發的副總裁。

姜冬喝了些解酒茶,勉強坐起身來,半晌說:“男人之間,哪有你們女人想得那麽覆雜?今天本來是韓文宇老婆生日,他居然在這節骨眼上提出要過來,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你說我怎麽辦,能不讓人來麽?”

姜冬只適合做學問,人際交往之間的彎彎繞繞,他根本走不出來。這會兒自作聰明的樣子,讓文夜雪哭笑不得:“那你讓楚珈文怎麽看我?我好不容易才跟她走得近點。”

姜冬嗤笑:“你們女的,現在都怎麽啦?只要不搶男人的,都是好朋友?我從開始就不懂,你什麽都不缺,幹嘛非要死乞白賴跟楚珈文做朋友?她這人有什麽好,你看上她哪點了,啊?”

文夜雪嘆口氣,第一次對自己的婚姻產生了失望的情緒:“姜冬,是你自己這些年變得功利了,還是我在你的心目裏,一直都是這麽功利的人?”

姜冬借著酒勁,拽著文夜雪的手往床上一帶,手伸進人懷裏,酒氣往她臉上直噴:“生氣了?”

文夜雪一把把人推開,撂給他一句話:“韓文宇這個人,你最好跟他保持距離。”

說完,她調整好情緒,從外面輕輕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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