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要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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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全走在回家的路上,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彩上,兩條腿失重一樣不聽使喚,兩只眼睛像是長到了頭頂。薔薇胡同兩邊的風景已經入不了他的眼,他站在自家屋檐下,用丹田之氣往街上啐了一口:“你也配叫胡同?!”

不留神被人猛地拿拖鞋朝他後腦勺抽了一下,他疼得直咧嘴。

他哥大全沖著他嚷嚷:“你小子特麽死哪兒啦?你跟我說你去同學家,可你那同學今天一大早就過來找你玩,說根本沒見過你。”大全又吸吸鼻子,敏銳問,“怎麽又是一身香水味兒?你可別說是蹭冷氣又讓店員給噴上的。我就不信那麽大商場,只有那一條道有冷氣,你非得次次打那兒挨噴!”

按往常,二全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定會頂嘴辯解。可這次,他笑瞇瞇聽他哥罵完,等有說話機會了,才耐心拉著大全的手說:“哥,你聽我說,我這次可算是找對門路了。有個大明星願意捧我,你弟弟我,離紅不遠啦!”

大全還張著嘴,以為二全又瞎忽悠,剛打算接著罵,二全從貼身的口袋掏出一沓錢,在大全耳邊晃了晃,又放在大全手裏,說:“這是那人給的零花錢。哥,你猜那大明星是誰?”二全覺得自己說話有回聲,跟在夢裏一樣,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就是我從小到大的偶像——小提琴演奏家,韓文宣。他可是法國小提琴大師梅耶的關門弟子,卡內基音樂廳獨奏演出的座上賓。”

大全別的都聽沒懂,但零花錢那部分,他用手捏了捏,感受了一下多少,秒懂了。他將信將疑問:“那個明星是誰給你介紹的?是誠哥麽?別人的話你可別信,小心碰上騙子。”

二全噗哧笑出來,滿不在乎說:“哥,騙子又不傻,找我們這樣的,能騙走啥啊。這次,還真不是誠哥介紹的,不過,跟他也有關系。那人能給我這面子,我是沾的楚珈文的光。”

“楚珈文?”大全嘿嘿笑了,也是,這一條街都是平頭老百姓,哪有她狐貍精神通廣大。要說是她,大全笑著,他信。他伸出手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那天晚上這雙手摸過楚珈文的臉,那臉嫩得像水豆腐。

大全攤開手嘟嘟囔囔進屋,“一股子騷味,洗都洗不掉。”

二全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時回憶跟韓文宣見面的點滴,一時又陷入成名後的遐想。

他想象著有了錢,買個大房子住,要那種有游泳池有花園的,再給大全好好治治眼睛,讓他起碼能看清自己媳婦到底是個什麽樣。

他甚至還想,要是他爸媽還活著,看到自己的兒子出了名,他們一定認得出來。想到這裏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冒了出來,特麽你們想認老子,老子還不認你們呢。

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跟韓文宣一樣,站在舞臺中央,成為眾人仰視的主角,他當下就已經緊張到顫抖。

他的偶像果然氣度不凡,舉手投足帥氣成熟有味道。二全禁不住對著鏡子偷偷模仿。

韓文宣的助理前一天也從專業的角度,跟他探討怎麽利用他催淚的身世和年輕的優勢作為噱頭,用來打動觀眾。

他面帶笑容照了照鏡子,鏡子裏的人,不久就會成為一個小鮮肉明星。唔,“鮮”還不夠,“肉”太突出。不行,他還得加把勁減肥健身。想到這兒,他從書包裏摸出個藥盒,摳出兩粒減肥藥,塞進嘴裏。

……

楚珈文站在薔薇胡同口,看著這條破舊的老街。烈日炙烤下,整條街都彌漫著萎靡、腐敗的味道。

當初她來這條街,並不是因為喜歡它,而是因為在她覺得被世界徹底拋棄的時候,她想起了那個唯一真心實意對她好過的幹瘦老頭。如今,連這個幹瘦老頭都已經不在,只剩下老街上依稀可循的斑駁痕跡。

可她真的很討厭這條街。

不到六歲的時候,爺爺拉著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踩在這條街上的時候,她聽到的不是熱情的歡迎,或是富有同情心的安慰,而是身後圍觀者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沒爹沒媽。”

“天不收地不留。”

“像個小要飯的。”

如今,這條胡同的人又說她:“狐貍精”、“破鞋”、“公共汽車”。

肖誠是個粗線條。他總自以為是的認為他保護別人的姿勢很正確。

他想讓肖媽從失去兒子的傷痛裏抽離,就對老太太百依百順。但這樣做,反而讓肖媽對於他的事更為敏感,但凡她控制不了的局面,都會讓她過度反應。

他想讓肖揚有個完整的家。可這點身世的不尋常,反而成了這孩子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嘲笑的理由。

還有楚珈文。肖誠以為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家庭。其實對楚珈文來說,那天肖媽鬧過以後,只是世界上需要尊敬的人又少了一個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無法理解,對於這個缺愛的姑娘,這樣慷慨的婚姻,到底意味這什麽。楚珈文將會為了他一個人,失去性感的吸引力,失去繪畫的熱情,而成為一個像山嫂那樣市井平庸圍著男人轉的薔薇胡同的媳婦,最終老死在這條她厭煩了一輩子的老街上。

但是他真實,可靠。

他幫助楚珈文的時候,並沒有想從她的身上得到什麽。他說娶她的時候,是真的因為愛她。他說以後做飯給楚珈文吃,就真的能做一輩子。

楚珈文找到了那份歸屬感。她有家了。韓文宇那種有錢有勢在金字塔最頂端的男人給不了她的東西,肖誠給她了。

從今往後,下雨有人送傘,回家有人留門,吃海底撈不用店員陪聊,上網打牌有人一起作弊。只想想就覺得挺美。

別人都能有家,她憑什麽就不能?肖誠這麽好的男人,她能就這麽好心留給別的女人?

楚珈文從來都是個貪心的,貪心的人誰怕過死。

她覺得自己做了個愚蠢的決定,又覺得這份愚蠢好像不太正式,於是走進店裏,想著能跟誰分享一下。

翻遍手機通訊錄,她只找到文夜雪的號碼可以撥打。

她撥出電話,那邊直接問:“在那破街混不下去了?找遍全世界,誰有我兼容性那麽好,你還是快點給我卷鋪蓋回來。”

楚珈文安靜說:“我要結婚了。”

文夜雪畢竟見過世面,沒有表現的太過大驚小怪。電話那頭失聯了大概半分鐘,文夜雪的聲音又響起來:“是那天那個,那什麽,煙灰缸?”

文夜雪對肖誠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那個松鼠煙灰缸。煙灰缸非常幹凈,從沒有用過。一個男人,有抽煙的習慣,卻從不在楚珈文面前抽,即使得到允許,依然自律。

她嘆口氣,這算,真愛吧。

她斟酌了片刻,嚴肅對楚珈文說:“你放在我這兒的最後幾幅畫,已經被人買走了,價錢給的不錯。”

楚珈文知道是誰。她說:“你把我那份退給他吧。就說那畫是我丟掉不要的,你就收個成本。”

這倔脾氣讓文夜雪顯得氣急敗壞:“成本?你以為是你店裏賣存錢罐呢!楚珈文,你要作死,還非拉個墊背的。我問你,韓文宇的事,那男的到底知道多少?”

楚珈文說:“也,沒多少。”

文夜雪又問:“你的事,他家都清楚麽?”

“清楚,還是往壞的方向清楚。”

“他家同意?”

“不同意。”

“你結了婚,還打算留在那胡同裏,接著開你的小本生意?”

“嗯。”

文夜雪長籲一聲,一口氣松懈下來:“本來我還在尋思找什麽東西能一次把你打醒,不然就找幾個器大活好的讓你發洩痛快。現在看來,根本用不著這麽麻煩。這樣我就放心了,以前對你說過的工作待遇不變,只要你不把自己作死,隨時歡迎你哭著回來。”

那頭說完就掛了電話,楚珈文捏著電話,覺得文夜雪這人,似乎變了。往常她一定是假惺惺恭喜完,再把利害關系暗暗點出來,讓楚珈文自己琢磨處理。她覺得這就算盡到力了,眼下不會掃興,日後也不落埋怨。

可這次,楚珈文想,文夜雪變得容易親近了。

店門被人推開,二全站在門口,一臉笑意喊:“珈文姐。不是,該叫嫂子咯。”

楚珈文想起前一晚的短信,心生戒備,問說:“有事麽?”

二全拿了一個小冊子,遞給楚珈文,說:“我打工的那個咖啡店老板,他媳婦開了間婚紗攝影,這兩天在搞活動。我剛跟誠哥打電話,他說他出差太忙,讓你自己先去看看。”

楚珈文把小冊子打開,是個婚紗攝影的海報宣傳。她遞還給人敷衍道:“行,我有空就去看看。”

二全馬上說:“嫂子,活動就兩天。我都跟他們說好了,你下午就去,報我的名兒,他們還能給你折扣。你就去看看吧,看不上也不用買。”

楚珈文對上他眼,眼神帶著深入直白的考量,她半晌說:“放那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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