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杏出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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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和女人對於在大街上吵架這種事,反應截然不同。

就拿肖爸來說,他是跟著肖媽一起過來的,可眼下,他只遠遠的站在下一個路口的人行道上,不肯往跟前去。他覺得,女人吵架的時候,男人應該少湊熱鬧。罵又罵不過,打又打不得,無論輸贏都不算個爺們。

而梅青這邊,她剛挨了肖媽一個嘴巴,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以她對薔薇胡同的認識,還有她在這兒的人緣來看,這些人沒一個是來勸架的,都是來看笑話的。

她並沒有像圍觀群眾盼望的那樣,跳腳跟肖媽撕起來。她現在的身份地位,跟肖媽還有這些看熱鬧的人不同。就像在路上被只狗咬了,你也不可能反過來去咬狗一口一樣。人到底比狗要高貴。

梅青從手袋裏取出一面化妝鏡,打開對著偏過臉照了照。肖媽心裏有多恨,手上就有多大勁,這一巴掌,即使梅青塗了厚重的高級粉底,那紅手印還是依稀可見。

梅青確實能忍。她嫁到豪門大院,她的婆家人可沒少難為她。在大街上挨巴掌這種事不算什麽。

她這會兒反而站得更直,態度更傲慢,對著肖媽說:“本來跟肖誠說好私下談的,可你當著這麽多人打我,那我也就不給你留情面了。我這次是帶著律師過來的,肖揚是我兒子,這個你們不否認吧。”她環視一圈,“好,那親子鑒定就不必了。我呢,和我現在的先生達成共識,決定把肖揚帶回去撫養。我家現在的條件大家都知道吧?”她又看了看身邊的人,“我可以提供給孩子更好的生活環境,又是他的親媽,我把他帶走,你們不會不同意吧。”

說著,梅青眼神變得柔軟,瞅向肖揚:“你跟媽媽回去好嗎?你和媽媽再也不會分開。”

孩子滿臉疑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神最後落在肖誠身上。肖誠指了指在大樹樹蔭下的肖爸說:“肖揚,去找爺爺去。”

肖揚點頭,懵懵懂懂往肖爸那裏走。走了幾步,孩子可憐巴巴回頭對肖誠說:“爸爸,我哪兒也不想去,只想在家,跟爸爸、爺爺和奶奶在一起。”

梅青還想說什麽,肖誠突然嗓門提高,呵斥說:“你先閉嘴。做什麽都不會替孩子考慮,就沖這個,也不能讓你把孩子帶走。”

梅青一撇嘴:“我說什麽了?我這個媽,很丟人麽?”

肖誠臉色不虞,卻懶得跟她爭吵,目光追隨著孩子的身影,確認肖爸帶著孩子回去,才算放心。

倒是肖媽不樂意了。那年大兒子肖梁剛剛出事,他媳婦梅青就跟人跑了。老兩口那時候傷心欲絕,根本來不及細細尋思。後來還是山嫂暗示,這事不是市場上買雞蛋,挑好就走,恐怕肖梁在世的時候,梅青早就已經紅杏出墻。

肖媽想起來便咬牙切齒,對著身邊的街坊鄰居聲音顫抖:“當初,可是這個女的不要我們肖揚的。我們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到現在,她又要把孩子從我們身邊搶走,這是什麽道理吶!”

梅青臉色嚴肅起來,鄭重其事說:“話可不能這麽說。我當時還那麽年輕,法律也沒規定我必須得給你兒子守寡,我找個新的男人有什麽不對。至於肖揚,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根本舍不得留給你們。當時我也是好心,看你們可憐,剛失去兒子,不想讓你們也一起失去孫子。”

端莊成熟的貴婦人,臉上帶著讓人憐惜的淚痕,舉手投足斯文沈穩,說出的話中肯有說服力。

肖媽沒了剛才得理不饒人的勢頭,站在原地對著這樣的梅青楞神。六年前,她被梅青坑過一次,這次還不接受教訓,怪不得別人,只能怪她自己不長記性。

這女的,什麽時候要過臉。跟個不要臉的人沒法講理,又不可能比她更不要臉,他們肖家,橫豎是贏不了了。

梅青感到自己明顯占了上風,還不肯罷休,眼風一轉,看了眼楚珈文說:“知道你們看不上我,在你們這些仇富的窮人眼裏,我嫁給個有錢的,就是貪財勢利不知羞恥的壞女人。這樣,你不如現在就問問你們的好兒子肖誠,他那看起來清純正派的女朋友,當初還不是被有錢人包養。那時候,她風光的很呢。”

圍觀的人群裏,開始竊竊私語。

肖媽徹底絕望。這一會兒功夫,她精神也萎了,臉也垮了,皺紋也出來了,看起來像是忽然老了十歲。她用嫌棄的目光看看梅青,又用挑剔的目光看看楚珈文。如今這種不要臉的女人怎麽那麽多,跟韭菜一樣一茬一茬的往外冒,單他們老肖家,中獎率就是百分之百。今天這倆,是組團來的麽?

肖誠被梅青氣得不輕,正要發飆,視線裏肖媽發難的眼神正筆直瞅向楚珈文。他強咽下這口氣,梅青就是要借楚珈文轉移仇恨,他不能讓這女的得逞。

於是肖誠口氣冷淡道:“你有事說事,別扯別人。楚珈文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現在也不會當我的女朋友。”

楚珈文突然擡頭看著肖誠,眼神清澈,嘴角向上一挑,露出半截小虎牙,隨即目光掃過彩繪店門口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心說,這薔薇胡同的娛樂活動還真原生態。

她對梅青一笑:“怎麽又說到我頭上了?我只不過是個做小生意的,你這麽說也太擡舉我了。你們忙吧,我得去店裏看看了。”

說完,楚珈文瞥了肖誠一眼,轉身進了店。店裏的大人小孩本來都擠在門口看熱鬧,這會兒看見楚珈文進來,呼啦啦全散了,坐回原位,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店外,梅青見好就收,跟肖媽說:“我也不是非要這次就把肖揚帶走,也得給你們時間準備不是。半個月吧。半個月以後,我再來領孩子。”

她表情得意往停車的方向走。走兩步,她高跟鞋一頓,又回頭道:“肖揚管你們也是叫爺爺奶奶的,以後還得打交道,最好和和氣氣解決,別鬧到打官司那一步。”

肖誠不等人說完,便拉起肖媽離開。

家裏,肖爸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餐桌邊。

肖媽問:“肖揚呢?”

肖爸瞅著肖揚的臥室無奈說:“從一巴掌那麽大養大的,總覺得孩子還小不懂事。其實他心裏明白著呢。這不,不高興了,一個人進屋就把門鎖上,不讓我進。”

肖媽對梅青又是一陣謾罵詛咒,怪她不顧孩子的情緒。

肖爸一個勁給肖媽擺手使眼色,示意她嗓門小點,別讓肖揚聽見。肖媽收斂,三個人開始壓著嗓討論。

肖媽一臉怒意,決絕道:“無論如何,不能把肖揚給她。”

肖爸不知道那根筋搭錯了,突然持起反對意見:“那是他媽,真要把孩子要走,咱誰也攔不住。我覺得,肖揚跟著梅青,也沒什麽不好。咱們倆,還能再活幾年吶。”

肖誠接口道:“還有我呢。梅青那尿性,孩子跟著她,我不放心。我這輩子說什麽也要把肖揚帶在身邊。”

肖爸馬上道:“他倆是親母子,就是打官司,你也贏不了。”

“老頭子!”肖媽打斷,“你今天吃錯藥了?怎麽總是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肖爸重重嘆了口氣。肖媽對肖揚的教育方式,他早就看不過眼了,可又不知道怎麽提,這次,他豁出去了:“我這都是為了孩子考慮。我們家本來情況就特殊,孩子現在大了,有時候,我能看出來,他會因為這些事不開心。他不開心,我也不開心。

“上次過生日,他偷偷問過我,為什麽媽媽沒有跟他一起過生日。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一起慶祝。因為就是那一天,他的媽媽把他生出來的。

“他媽確實不是個東西,可你也沒必要時時刻刻提醒他去恨他媽。他那麽小的孩子,你這不是折磨他麽?”

“折磨?”肖媽一聽這倆字,就炸了鍋,“你就這麽不會說話?我疼他還來不及,我折磨他?!”

說著,肖媽不依不饒哭鬧起來。肖誠插不上話,只好兩邊勸。肖爸間或解釋幾句,卻又成了新一輪爭吵的導/火/索。

直到肖媽好不容易鬧累了,消停了一會兒,肖誠才發現,臥室門大開著,客廳的門鎖也開了,大門只是虛掩著。

他心說壞了,大叫一聲:“肖揚?”

屋子裏瞬間安靜。肖媽和肖爸同時住了聲。

肖誠在各個房間都找了一圈,又飛快打開大門,往樓道裏喊了幾聲肖揚,都無人回應。他回頭跟肖爸肖媽說:“你們在這兒等著,說不定他一會兒就回來了。我去外面找找。”

說著,沖進樓道裏,邊走邊找。

……

天已擦黑。街燈開始朦朦朧朧有了點亮光。

楚珈文把店裏的客人送走,看見樹底下有個黑黢黢的腦袋。

她走過去,小心喊:“肖揚?”

小腦袋擡起來,肖揚蹲在樹下,聲音落寞,叫:“姐姐。”

楚珈文問:“你在這兒幹什麽?跟姐姐進店裏吧。樹下面有蚊子,會咬人。”

這孩子一動不動,仍是蹲著,眼瞅著地面。

楚珈文沒辦法,只好陪著他蹲在那裏。半晌,楚珈文說:“要不,我抱抱你吧。”

肖揚皺了皺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把腳向楚珈文的方向挪了挪,說:“老肖說,男的不能跟女的隨便亂抱。警察會抓。”

這都什麽鬼?楚珈文對於肖誠的性啟蒙教育非常嗤之以鼻。她笑著說:“沒關系,你還小,可以抱抱。”

你爸就特別喜歡抱我,他怎麽沒告訴你。

肖揚又往楚珈文那裏挪了半寸,最後還是選擇了相信他爸,又低下了頭,默默看地。

楚珈文沒有勉強。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眨眼就黑透。路燈徹底明亮起來,襯著天上那幾點細碎銀光。楚珈文扒拉著樹池裏的雜草,一陣風拂面而過,一個念頭也悄然起來。她試探著問:“肖揚,你在這兒找東西呢?”

肖揚點點頭。

“是不是找那個游戲機?”

肖揚慢慢轉過臉,對著她,眼裏亮光閃閃問:“你看見了?”

楚珈文拉住他的小手:“我幫你收起來了。”

兩人一起進了店。楚珈文從櫃臺的抽屜裏拿出那個游戲機,遞給肖揚。

肖揚接過來,擺弄了半天,把摔壞的兩半重新拼好,試了試,無法開機。

楚珈文也拿過來試了試,仍是不行。

肖揚失望得很,眼巴巴看著,卻玩不了。

楚珈文摸摸他的圓寸小腦袋,笑著說:“姐姐認識一個人,會修游戲機。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保證很快就可以修好,和新的一樣。”

真是神奇。肖揚露出了笑臉,拉住楚珈文胳膊,拉長腔說:“真——的——”

楚珈文點點頭,這老肖家的孩子還真好騙。她臉上斬釘截鐵笑著,眼睛卻四處找尋,心說,上次梅青來的時候,給的電話號碼讓我給扔哪兒了?得讓她給她兒子再買一個送來。

肖揚一下從凳子上跳了下來,像是開心了:“我想吃冰棍。”

楚珈文給他拿了一個,打開包裝,遞給他。

小家夥吃了幾口,又皺起了眉頭:“姐姐,那游戲機還是放在你這裏。我過來偷偷地玩。”

“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你又沒有做壞事。”

“我奶奶爺爺,還有我爸,他們要是知道我拿了那個游戲機,會很生氣。”

“管他們。那是他們大人的事。”楚珈文已經一點一點不著痕跡地把小家夥攬進了懷裏,他只顧舔冰棍,還不知道呢。

小家夥身上熱乎乎的,跟肖誠好像。他歪著腦袋,無精打采問:“你說,他們會把我送走麽?”

楚珈文摟得更緊:“你那麽那麽好的一個孩子,誰舍得啊。”

店門被人粗暴推開,一個大塊頭,大汗淋漓,上衣濕透,站在門口板著臉說:“大人都急瘋了,你小子在這兒吃冰棍?”

楚珈文摟著肖揚不撒手。她想起了她和肖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肖誠聽說肖揚闖了禍,趕過來時,也是這麽急匆匆的狼狽樣子。

才一個月的時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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