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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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株紫薇樹下,女孩一襲白裙,細細弱弱站著。天剛開始落雨,粉紫的花瓣被豆大的雨點砸落,灑在女孩的黑發白裙上。她精致的臉上,掛著兩串水珠,不知是雨還是淚,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韓文宣從車窗向外望,心中得意。

自古雄性追逐雌性,根本不需要武力,只需要一個“愛”字。不能讓對方愛上你,那就要利用她愛的那個男人。這個字,能讓她對你死心塌地,能讓她跪在你的西裝褲下唱征服。

只是沒想到那麽快,前一天他才亮出他弟這塊招牌,今天生意就來了。

韓文宣這會兒彩排剛結束,怕有粉絲糾纏,便讓司機在後巷等著,他和助理提前從員工出入的偏門悄悄離開。

天色比往常暗得早,頭頂一片厚重雲彩,像是浸飽了墨汁,跟著韓文宣的車,如影隨形。助理叉腰罵了一句:“喲,這是烏雲罩頂呢,真他媽晦氣。”

韓文宣目不轉睛盯著路邊的人,不屑道:“我可不信這個。”

這是一直在等他吧。韓文宣瞇眼,怎麽不打個電話呢,哦,對了,名片一定是讓她給氣急敗壞地扔了。

明明恨他,卻為了韓文宇來低聲下氣求他。韓文宣哼了一聲,楚珈文,你可真賤。

他讓司機靠邊停下,自己一步步走到楚珈文面前。雨下得稀稀落落,不算清爽。他伸手扯松了領口。

楚珈文撲簌了幾下長睫毛,抖落上面的水珠,擡頭瞅著韓文宣。她雙眼裏兩團墨色,像罩在頭頂的雨雲。

肖誠說過,要比對手聰明。

這個位置最好,離音樂廳有一定距離,又是小路,再加上下雨,根本沒什麽行人,卻是從音樂廳偏門上大路的必經之地。她往大樹後面挪了挪。

韓文宣上前一步,伸手撐在她耳側的墻上,嗓音低啞:“跟我上車。”

要尊重對手。

她擡腿毫無預兆往對方褲襠用力一頂。韓文宣吃痛,蜷起身子,表情痛苦。這個對手,不配得到尊重。

要比對手出手快。

楚珈文從背後伸出手,那半塊粗糙板磚她捏得手疼。一板磚砸在韓文宣頭上,那人抱頭悶悶呻/吟了一聲。這讓她想起了六年前的那天。六年前,她砸了第一次。這天,她砸了第二次。中間的六年,在她的記憶裏,是個斷層。

楚珈文咬住嘴唇,瞪眼望著地上的韓文宣:“以後只要敢再來騷擾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說完,轉頭便走。

韓文宣勉強撐起半截身子,看著那女孩褪下白裙,用裙子擦了把臉,順手包著那半塊磚頭,扔進了垃圾箱。

牛仔短褲,吊帶背心,楚珈文伸手挽起被雨水打濕的長發,背影瘦削倔強。

“這種十八線城市,我以前可從沒來演出過。”韓文宣沖著那背影喊了一句,又猛地摔回在地上。他就這麽四仰八叉躺著,水泥路面的涼意,讓他舒服多了。

花蝴蝶一樣的男助理淩亂跑了過來。韓文宣聽他帶著哭腔叫救護車,又看他蹲下,一遍遍喊“大哥”。

韓文宣突然煩躁起來,一把把人推開,問:“當初選在C市演出,是他媽誰定的?”

韓文宣被砸了一下,突然開竅了,原來自己就這麽被韓文宇當了槍使。韓文宇就是想讓楚珈文知道,沒有了他的庇護,誰都可以欺負她。他想借自己親哥讓楚珈文害怕,讓她自己乖乖回去。

真是親兄弟吶!

助理似乎也品出了點不對勁,撲通一下跪在韓文宣身邊,不住解釋:“大哥,你信我。這次是公司安排的,跟我沒關系啊大哥。”

韓文宣躺著沒動,側臉看身邊的人:雖然這助理一身毛病,但跟著他那麽多年,他信得過才留在身邊,一直好吃好喝待著,不至於。就是狐朋,是狗友,也處出感情了,沒理由出賣他。

C市這一站演出,是臨時加的。應該是韓文宇提前知會了經紀公司。

他拿手按住傷口道:“算了。”想想又加了一句,“別報警。”

楚珈文算準了,他不會這麽做。確實是他先招惹對方的,他又有前科,黑歷史抖摟不清楚。四十多了,事業剛從低谷給拉了回來,他可不敢再惹事。本來就不光彩,他還是被個弱質女流給打趴下的,丟不丟人。想到這兒,他更恨透了韓文宇。

不過,他弟也沒落著好。

韓文宇對楚珈文,可比對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要上心多了。

韓文宇這種人,願意為了個女的花那麽大心思,太令人不可思議。可那女的看起來,心早已經不在韓文宇身上了——

韓文宣提到那個所謂韓文宇的把柄,楚珈文根本不想知道;也不想利用這個上位,取代韓文宇新婚的太太;甚至明明怕得要死,卻不願再去韓文宇那裏尋求保護,寧願自己動手拍人板磚。

救護車上,護士正在給韓文宣換紗布,低聲安撫:“忍著點啊,有點疼。”

韓文宣卻在這時,詭異笑了起來……

雨漸漸住了。

楚珈文很累,她下了公車,幾乎是挪著步子,走到了薔薇胡同口。

狹窄的老街喧鬧不堪,夜市早已經上來,整條街都是油膩的味道。楚珈文心緒煩亂,瞅著人行道上下過雨的泥濘坑窪,聽著夜市的食客毫不避諱地跟人炫耀前一晚跟女人的床事。她閉上眼,控制了一下情緒。對,她討厭這條老街。

十八年前,這個城市還沒有統一街道標識的時候,“薔薇胡同”四個字,就用粉白的油漆,刷在胡同口的墻上。

小姑娘沒有玩具,幹瘦老頭就帶著她滿條街溜達。

胡同口粗礪的墻面上,帶著黑色的油泥和深綠的苔蘚,顯得臟兮兮的。頭上紮著沖天炮仗的小姑娘,學著爺爺的樣子,伸出白胖小手,推了推墻。

剛一推就紮疼了小手,小姑娘抱著爺爺的大腿,出溜著爬進幹瘦老頭的懷裏,環住結實得像樹幹一樣的脖梗,嫩嫩的臉蛋掛滿淚珠:這墻,它會咬人呢。

幹瘦老頭呵呵笑笑,摟緊了懷裏肉乎乎的小家夥,挑著青筋的手指著墻上的粉白油漆,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念:“薔,薇,胡,同。”

小姑娘帶著哭腔:“墻推不動。”

爺爺搖頭,一個下午顛過來倒過去地教她認這四個字。直到兩人的影子越來越長,小姑娘還是念:“墻推不動。”

幹瘦老頭手臂抱酸了,只好妥協:“算對吧。走,回家吃飯咯。”

小姑娘故意的,她就是不要念。薔薇胡同,她討厭這個地方。

可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個地方,不管你多嫌棄它,天黑了,累了,餓了,冷了,熱了,委屈了,害怕了,你還是會不自覺地,一步一步走向它。

這就是家。

祁叔的攤子地頭蛇一樣,把在夜市人流的入口,生意被他截走一半。祁叔倚老賣老,無視後面冷清的小吃店店主仇恨的目光。這攤子擺在這裏,二十多年沒挪過窩。不服,來咬我啊。你爹當年牙口比你強,你問問他咬不咬得動。

楚珈文停在祁叔的攤子前。

身旁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被大老板包養過。那人都結婚了,倆人還藕斷絲連。”

“不算完。昨天來的那個男的,是個大音樂家。可有名了。”

“喲,那逼格可真夠高的。”

“唉唉,過來。我跟你們說啊,那個大老板和那個音樂家,是親兄弟。”

“怪了,不是說有錢人都成把成把玩女人麽?這家兄弟怎麽這麽節儉,倆人才用一個。”

“噗——”

楚珈文闔上眼皮。果然,還是得罪人了。看來山嫂不但宣傳到位,還做了調查研究,韓文宣和韓文宇是兄弟倆的事,估計是問過度娘的。

她承認,這事擱在平時,她不會像前一晚那麽處理,讓山嫂難堪。可能是被韓文宣激怒的情緒沒有平覆,也可能是涉及肖誠讓她心煩意亂,更因為她偏頭疼犯了,可山嫂偏偏是個屁股沈的主。她那會兒只是想讓人快一點離開。

一個姑娘家被人說這麽難聽,祁叔聽了不忍。他對著那幾個人呵斥:“都是來吃飯的,沒影的事別亂說!”

楚珈文還站在原地不動,看起來楞楞怔怔的。祁叔瞅著人嘆氣:“別傻站著,進裏面吃吧。”

夏夜,小吃店外面露天人多,店裏面人少。楚珈文會意,對祁叔說:“謝謝。”

祁叔親自把人領進去,問:“想吃什麽?叔去給你做。”

楚珈文擡頭,眼睛裏濕漉漉的。“叔,有沒有下酒的菜,我想喝點。”

祁叔皺眉問:“以前喝過麽?”

“喝過的。沒事。”

“行,白的還是啤的?”

“啤酒,要冰的。”

冰涼的液體喝下去,楚珈文的喉嚨裏,卻疼得要滴出血來。

比起韓文宣的突然出現,她更恨韓文宇。

以前韓文宣不會來C市這種地方,那麽這次的演出,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而且看起來,韓文宣來的時候並不知情。顯而易見,那個幕後指使的人,必定是韓文宇。

看來,韓文宇已經意識到,他在楚珈文的問題上,犯了個嚴重錯誤。他錯就錯在,去跟一個寵物講感情。

對於一個弱勢的、低等的生物來說,最好的馴服方式,就是讓她意識到,外面的世界是十分兇險的。生物都有生存的本能,而這個安全舒適的生存環境,只能由她的主人提供。這就足夠了。

這一刻,楚珈文恨到咬牙切齒。

楚珈文是個念好的人,韓文宇給她的那些溫暖,她不曾忘記。雖然她已經不愛了,可也說不到恨上。然而這一次,這人卻用威脅她安全的方式逼她回頭,而且,兩人當初,就是因為同一件事才在一起的。

我可以救了你,也可以殺了你。你命同螻蟻,不值一提。

六年的一切全部歸零,那些溫暖記憶,成了她心上幾處血淋淋的傷疤。

至於那個關於韓文宇的把柄,她一點都不想知道。

吃一塹長一智,她現在學聰明了,要是這個把柄那麽好使,韓文宣大可以自己去要挾韓文宇,還會留著這好處給別人?他那麽說,不過是為了設下圈套,想方設法滿足他那個不為人知的猥瑣小趣味而已。

楚珈文把瓶裏剩下的酒倒進杯子喝完,菜卻沒動一口。喝得不多,只有兩瓶,可她的胃都漲滿了。

祁叔看她到櫃臺把飯錢結了,心說這姑娘挺有節制,喝點啤酒解個暑而已。可又想,心裏不痛快還這麽克制,她得憋屈成什麽樣啊。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一定心疼得要命。

楚珈文沒忘了特意走到祁叔面前,跟人說一聲:“叔,我走了。”

“吃好了?”祁叔問。

“嗯。”

祁叔兩只大手撐在桌上,支楞的白發,赤紅臉龐,眼皮松弛垂在眼上,渾身煙火氣烤出來咄咄逼人的氣勢。楚珈文卻不知從哪兒,看出些父輩的溫柔。

“聽叔的話,以後想喝了,就到叔這兒喝。你一個小姑娘,出去外面喝,不安全。”

楚珈文點點頭,轉身離開。

祁叔又從身後叫住她:“你胳膊上怎麽回事?”

楚珈文掀起胳膊肘,看到小臂上沾的一塊血跡。那不是她的,是韓文宣的。

她伸手用力抹了抹,答:“沒事,是——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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