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韓文宇(一)

關燈
韓文宇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裏,手肘撐著辦公桌,手指捏了捏眉心。他累了,人到不惑之年,越發覺得力不從心。

女人三十是個坎,而男人則四十是個坎。突然想起那個小家夥了,哦,不不,她早就長成個大姑娘了。剛見她的時候他多大?也就三十五六吧。

如今的楚珈文,漂亮大方有氣質,這都是他的功勞。可以說,楚珈文是他的作品,而他的這個作品,可比楚珈文的任何作品都要成功。

想當初,她才十八,頭發染成瑪麗蓮夢露那個色兒,戴著誇張的美瞳和假睫毛,一張嘴,舌頭上還有個環,整個一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殺馬特造型。

韓文宇靠在大班椅椅背上,閉目養神。

那時,韓文宇還是B市兩家會所的少東家。他自己很不喜歡那種娛樂場所,聲色犬馬,醉酒貪歡。但為了得到老爺子的垂青,他還是竭盡所能去管理。

他家老爺子觀念保守,一心想讓長子繼承家業。他家靠醫藥發家,這幾年保健品也做得風生水起。韓文宇是次子,卻一直覬覦家族的這塊巨大蛋糕。讓人生氣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卻是他哥並不稀罕的東西,而老爺子偏又一直不肯放手。

碰上楚珈文那天,他幹什麽都不順。韓文宇迷信,凡事都有預兆,這準是要有大事發生。

到了會所大堂,角落常綠植物流水景觀邊的沙發上,騰的竄出來兩個人,熱絡喊他:“二哥!”

這些人是他哥韓文宣的狐朋狗黨,這種流裏流氣自來熟的打招呼方式,讓他著實反感。他本就心煩,只冷臉跟人點了點頭,沒有多理會,便徑直往裏走。

走了幾步,韓文宇不著痕跡回頭,沙發上早沒了人影,一擡頭,那倆人跟會瞬間移動一樣,一下就出現在二樓的走廊,正慌張趕往電梯間,看著像是要去給誰通風報信。

見到經理曠遠,還沒等韓文宇開口,曠遠便壓低了聲音,往四樓使了個眼色,“韓哥,你家大少爺又在自家店裏胡鬧。”

這韓家老大韓文宣,在老爺子眼裏,是個極為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在不明真相的無知群眾眼裏,叫作知名音樂家;在韓文宇眼裏,就是個不摻水的純人渣。曠遠是韓文宇的人,自然說話不需要客氣。

韓文宇在二層的酒吧找了個地方坐下,順手扯松領口。曠遠招手,讓人給上了杯伏特加。

“這次,是男的還是女的?”韓文宇興致不高,端起酒杯又撂下。

“是個小姑娘。”

韓文宇沈默不語,只把酒杯放上掌心把玩。電梯口人聲喧鬧,幾個男女大聲寒暄玩笑,嘻嘻哈哈進了電梯。

韓文宇兩人一並徇聲望去。

等電梯門關嚴實了,曠遠才揶揄道:“B市四大名記。裏面那高個男的姓吳,電視臺新聞頻道新提上去的一把手。這人好交朋友,喜歡熱鬧。我上個月給人辦的會員卡,這段時間他總來。”

韓文宇略作思忖,吩咐曠遠:“找幾個人去把我家老大給弄出來。還有,那個姓吳的,酒窖裏新來的那瓶紅酒,你親自給人送到包間裏。”

曠遠有些不舍得:“那酒剛下飛機,一路顛簸,現在就送人,影響口感,得靜置一段時間才能開。”

韓文宇等不得:“它得靜靜?我特麽還想靜靜呢。趕緊給人送去,別耽誤大事。這世上知道這瓶酒值錢的不少,知道它口感什麽樣的又有幾個?都是裝逼。”

曠遠無奈,站起身準備下樓,走了幾步又拐回來,昏頭搭腦問:“我怎麽對人說呢?”

韓文宇說:“怎麽不嫌事大怎麽說。最好能讓韓文宣上回頭條。”

曠遠一臉苦相,動也不動。

韓文宇罵道:“特麽中風了?快去啊。”

曠遠湊近了壓嗓說:“韓哥,這店讓咱這麽霍霍,可是別想開了。”

韓文宇煩得很,一揮手沖人說:“不要了不要了。按我說的辦。這店要是真沒了,我就是要飯也帶著你總行了吧。”

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韓文宇壓根不想要這個店。這會所算什麽?用來吃喝玩樂的地方,在過去也就是給紈絝公子哥的玩意兒。俗話說,玩物必喪志。韓文宇盤算,若是借這個機會,進了集團總部,那才叫生意。

不一會兒,曠遠匆匆下樓來,跟韓文宇咬耳朵道:“酒送到了,人沒讓開,直接包起來了。咱求人的事,答應得挺痛快。不過,你家大少爺那邊難辦點。”

韓文宇轉臉瞅著他:“又出什麽幺蛾子啦?”

曠遠說:“跟他客氣他不領情,罵人那叫一個難聽。我想著反正要撕破臉,就讓保安把他直接綁了關他自己房間裏了。就是——”

韓文宇默許點頭,問:“就是什麽?”

曠遠更小聲說:“那女孩兒醒了。”

韓文宇說:“找個可靠的女員工,給人送去套衣服,再安撫一下。我一會兒過去看看。”

現在想想,世間萬物都是靠個緣分。韓文宇感嘆,那天那麽亂,他看見楚珈文的時候,還是小小驚嘆了一番,怎麽說呢,那心情,就像是在廢墟裏踩到了寶貝。

楚珈文那時很瘦,窩在沙發上,跟只受傷的流浪狗一樣。換上的衣服明顯碼大,穿在她身上像套了個麻袋。

他走近了,站在讓人感到安全的距離,直接說:“我是這裏的老板,我叫韓文宇。欺負你那男的是我哥,叫韓文宣。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很大的驚嚇。這樣,你說怎麽辦?只要指條路,能讓你覺得好受點,我盡量給你辦。”

楚珈文瞳孔收縮,身子顫抖往後靠了靠,有種剛出狼窩又入虎穴的戒備,咬緊牙一抹眼淚道:“還以為你好心救我,原來是一家的。我沒什麽說的,你總不會不讓我走吧。”

曠遠站在門口,喝了一聲:“你怎麽說話呢。要是沒有韓哥,你今天指不定殘成什麽樣呢。”說著,對著韓文宇暗暗比了個手勢,示意搞定了。

韓文宇會意,見楚珈文以前,他授意曠遠,韓文宣那邊別看太嚴。韓文宣跑出來,肯定要鬧。韓文宇心說,鬧不怕,就怕不鬧,鬧得越大越好。

他隨即假意呵斥:“曠遠,別再嚇她。”

果然,走廊一陣腳步悶響,韓文宣氣焰囂張沖了過來,直接一拳落在韓文宇臉上。

韓文宇沒躲,怎麽也得留個證據,讓老爺子看看,他也吃虧了。

韓文宣得了便宜便賣乖,瞇眼瞄了瞄韓文宇身後的楚珈文,又望回自己兄弟,譏誚道:“我說呢,今天你吃錯什麽藥了,非要管我的閑事,原來——”眼裏滿是意味深長的挑釁,“你可從小就喜歡玩我玩剩下的。”

話音剛落便是一輪重拳,像是隕石砸下。韓文宣自小體弱,跟韓文宇體力懸殊。這會兒,他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明顯是韓文宇占了上風,可韓文宣每一還手,一邊曠遠就嘴炮大叫:“唉,大哥,大哥,手下留情!”

一邊,有人悄悄拿手機把事情記錄下來。拿手機的大高個,跟曠遠對上眼,得意笑笑。輿論這個東西,就是媒體擺事實,講道理,從而控制群眾的意志和情緒。曠遠不懷疑,這種事那人拿手。

韓文宇手上是有分寸的。他沒忘,那是他哥,揍一頓解解氣就行了。這店姓韓,沒人會在自己老板頭上動土。因此,這場兄弟間的內鬥,所有人都只是圍觀,別說韓文宣的幾條狗腿,就是曠遠也是不敢近前的。

所以,韓文宇發現身邊多個人的時候,猛一分神,臉上霎時又挨了他哥一拳。他沒在意,只顧轉頭看。身邊這人藥勁剛過,估計連路都走不直呢,也不知怎麽過來的。

楚珈文手裏拿著個煙灰缸,趁韓文宣被按在地上,照著他的頭砸了下去。血一下就迸了出來,濺了韓文宇一臉。

韓文宇一抹臉,樂了。這姑娘,一看就不是家養的小白兔。這事要是攤上別人,現在一定嚇得尿褲子神智不清了。而這位,雖然也知道害怕,但一旦發現形勢逆轉,有人沖在前邊給她當肉盾,還不忘出來趁人之危,痛下黑手。

這一樂不要緊,眼看楚珈文又要砸第二下。越是打架沒經驗的,越不知道深淺。韓文宇一把捏住她手腕,說:“再打出人命了。”

楚珈文拼命掙了掙:“就是要打死他。”

韓文宇趁勢摟住她,看了一眼地上滿身血只剩下半條命的人,跟曠遠說:“讓他走。”

楚珈文一松懈,渾身癱軟。她推了把韓文宇,兩眼通紅,問說:“你他媽什麽意思?”

韓文宇沒吱聲,默默松了手,讓那個女員工把人扶到他的辦公室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