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條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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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座城市總有那種地方,從繁華現代化的大路拐進來,猛然發現,眼前的那條街,起碼倒退了二十年,像是瞬間穿越了一樣。薔薇胡同就是像這樣的一條老街——陳舊、混亂卻自成生態;空氣裏無時無刻不充斥著油膩的味道;交通燈如同虛設。

楚珈文選擇在這條街上開店,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因為便宜,另一個,就是這個店面緊鄰著三環路口,離那紙醉金迷也就是幾步之遙。

她一個月以前才決定在C市定居。這裏離她以前生活的B市,隔了好幾個省。

一個女的選擇逃離躲避,理由大多只有一個,就是感情受挫。楚珈文也是如此,只是狀況似乎更為覆雜。

有人使她開始相信愛情憧憬婚姻,更在事業上為她投錢造勢,把她捧成了所謂的“美女畫家”。然而,這一切都是那人為她畫的一個個大餅,任她費力折騰,卻始終吃不到嘴裏。

最終,她的新作品差評如潮,他也和別人結了婚。一切都不如她所願,卻又是她咎由自取。沒有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無論是畫畫,還是找男人,道理都是相通的。

楚珈文走在薔薇胡同殘破的人行道上,腦子裏琢磨著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輛車,和車裏那個男人熟悉的側臉。不覺走到店門口,她打開了最外面的卷閘門。

楚珈文不聰明,卻很固執。在想到如何應對那個人之前,她覺得,一切都應該按部就班一成不變,才不會更亂。因此,小店也照常營業。

石膏彩繪店起了個應景的名字,叫“彩繪小神童”,一聽就知道掙的是孩子家長的錢。店外斑馬線的另一端,是幾個服裝小店,櫥窗裏的模特身上,展示的是薔薇胡同特有的那種過時的時尚。

傍晚的薔薇胡同裏彌漫著飯菜的味道,和那濕黏空氣混合,稠得化不開。

肖誠推開其中一個服裝小店的玻璃門。

老板娘三四十歲,在微胖界算半個美女,這會兒正懶洋洋坐在幾個塑料模特旁邊,瞧見肖誠,咧嘴笑了。每次肖誠一來,店裏就會招進來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她的服裝事業,從客流量到成交量,次次創下新高。

肖誠叫她一聲“山嫂”,熟門熟道翻出一瓶純凈水,擰開瓶蓋牛飲一氣,才一抹嘴,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門票,遞給山嫂道:“單位同事給的,這周自然博物館有恐龍展,帶著孩子去玩玩吧。”

山嫂接過門票數錢一樣一抖,笑說:“三張?用不了。你山哥不去,就我跟孩子倆人,兩張就夠了。”

肖誠擺手,沖人解釋道:“那張不是給山哥的。我周末正好出差,你順便帶我家肖揚一塊兒去吧。”正說著,不經意轉頭,突然整個人頓住,眼神一沈。

山嫂一邊答應,一邊順著他眼神一路望去——對面彩繪店門口,有人拿手輕撐開門,正跟從店裏出來的小朋友和家長寒暄。水蔥一樣的胳膊又白又細,黑發順著脖梗撩到一邊胸前,飽滿的臀線微微頂著門沿。

山嫂揶揄:“你這是想吃天鵝肉呢?”

肖誠微微一笑,並不反駁。

山嫂又審視了一番那前撅後翹水蛇腰,細吊帶裙子高跟鞋,不由哼了一聲,心說:“我看,更像是個狐貍精。”

肖誠瞇了下眼,仍盯著窗外,問:“嫂子,你比我懂,她穿的裙子,是什麽款?”

山嫂並不在意,只隨便一瞥,“管她裙子是什麽款,你只要關心她裙子底下是什麽款就夠了。”

山嫂結婚十年有餘,說話尺度挺大,但話糙理不糙,肖誠“嘿”的笑了。

直到對面的人又進了店,店門晃晃悠悠關上,肖誠才收回眼光,卻多了份心不在焉。

有的女人小心眼,容不得別人比自己強。山嫂聲音有些尖細:“她哪兒好?”

肖誠當真琢磨了一陣,才慢吞吞答:“哪兒都好,長得好,身材好,氣質也好。關鍵她比我對孩子耐心,還精打細算會過日子。”

山嫂嗤之以鼻,“我們倆看的是一個人麽?”

肖誠又對著路對面那閉緊的店門瞅了一眼,索性推門出來,回頭笑說:“肯定不是。男的跟女的,什麽時候看見的東西一樣過。”

山嫂搖搖頭,對著人問:“這就走了?”

肖誠答應一聲:“去抽支煙。”

果然,肖誠站在樹底下,摸出打火機,點上煙,這前後幾分鐘的功夫,山嫂的服裝店就來了生意。

店裏的女客人拿手撥拉著一件裙子,輕聲問說:“外面那個是你愛人?”

山嫂眼皮都不眨瞎說道:“不是,我弟,親弟弟。”

那人指著裙子,聲音脆甜:“我要試試這件,我穿,小號——”

天色更重,彤雲罩頂,一場大雨越來越近。楚珈文關上店門準備回家,瞅見馬路對面,一個人正倚著樹吞雲吐霧。

那人短發貼著頭皮,黑色T恤,運動短褲,一邊袖口處,鼓鼓囊囊的肌肉上,露出半截刺青。

楚珈文認出他來,穿過馬路,走到他的面前,叫:“肖誠。”

肖誠不知道在想什麽,收回思緒,眼睛裏卻沒了神。等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才別過頭去,慌忙呼出一團煙霧,手指一緊把煙擰滅,答應:“你好。”

楚珈文兩天見他兩回,又看他打扮,便問:“你住附近?”

肖誠點點頭,手裏的半截煙屁股還沒來及丟掉。他往不遠處指指,“對,就在那個小區。”

起風了。風疾雨必驟。楚珈文烏黑發絲被吹得飛了起來,她拿手護住,淺煙灰色的棉布長裙緊緊貼在身上,那圓潤線條更加明顯。

肖誠眼仁漆黑,“今天關門挺早。”

“對。快下雨了,店裏也沒生意。”

“你住哪兒?”肖誠看看天。

不遠處的小吃店正鬧哄哄把人行道上的桌椅挪進店裏。

楚珈文笑:“一起走吧,我在你住的那個小區租的房子。”

兩人一齊往住的地方走。楚珈文身上有股淡淡的粉香,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香水,被風一吹,時不時鉆進肖誠的鼻子裏。

肖誠發現,楚珈文這人不難相處,但她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拿捏得太過精準。這種人不得罪人,但真心朋友也一定很少。

楚珈文的棉布裙子吸了空氣中的潮氣,變得又重又垂。胸口白皙飽滿之中,陰影勾畫出深深的溝壑,縱深入她的領口,不知通向何處。她邊走邊說:“我發現肖揚挺喜歡畫畫兒的。昨天那麽多孩子,只有他一個人完整畫完了。”

肖誠心不在聊天上,隨口說:“是嗎?”

楚珈文不再接話。她覺得,肖誠一定是認為,她說這話是為了讓肖揚多去店裏消費。

氣氛突然變得比剛才清冷不少。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特意減了速。楚珈文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心顫,腳步也跟著亂了。

粗糙的手掌輕擦過她的手臂,肖誠伸手虛攬住她的肩頭,那聲“當心”被風吹走了大半。

楚珈文擡頭看看肖誠,又低頭看地上,自己的一只高跟鞋,正踩在人行道的一灘汙水裏。

她擡腳挪開,肖誠也收回了手臂。

她說:“謝謝。”

肖誠瞅了她一會兒,沈聲說:“也沒幫上忙。”

眼看就要走到小區門口,楚珈文突然想起什麽,在手袋裏嘩啦嘩啦翻了一陣,恍著神道:“家門鑰匙忘在店裏了。”

肖誠說:“走,我陪你回去拿。”

楚珈文加重語氣說:“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肖誠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麽不冷不熱地道了別。楚珈文迎著風又走了回去,那輛車正停在她那間小店的路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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