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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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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2023

值得。

江風陣陣,在夏末的空氣裏雜進些許秋意,言謹繼續回想自 2021 年別後的那一年多。

畢可欣反覆感染三次,有一次病到昏過去,直到被設好的手機鬧鐘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客廳地板上,外面天都已經亮了,當時生平第一次想到了死。

包容居家在線開庭,頂著好久沒理過的頭發,腳上穿拖鞋,睡衣褲外面套件律師袍,卻也終於在家裏爭取到一間自己的書房,可以鎖上門,隔絕背景音裏孩子的哭聲。

夏辰和她的“旅行青蛙”前所未有地同住了整整三個月,頗感神奇地發現,居然沒吵過一次架,也不再較勁到底誰升職更快,掙錢更多。解封之後,民政局開門,兩人就去領了證。

時局變化,疫情反覆,每個人都見識到許多原本以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永不為奴”群裏四個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老的 80 後,也開始引用那種滿含中年味道的人生哲言:丟棄性別,簡化感情,淡化年齡,珍財惜命。

而言謹一直在想接下去的路應該怎麽走,她整理手上的業務,努力接觸不同的人,跟人家聊她的資歷,設想各種可能。

最終做出決定,已經是 2023 年初了。

“回國之後這幾個月,我想起很多從前的事情,”她對周其野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不明白你用那樣一種方式分手的原因,後來又覺得就算弄明白也沒意義了……”

“為什麽?”周其野打斷問,聲音很輕。

言謹說:“我們之間好像總是在等,換一種高級一點的說法,大概也可以叫作‘延遲滿足’。但在現實裏,很多時候延遲的結局往往就是根本不想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還來得及……”

周其野忽然笑了,搖搖頭。

言謹不確定他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不會的”,還是不想再提。

她只是把所有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但有些問題的答案就是這樣,你不去刻意尋找的時候,它偏偏就來了。”

許老師墓碑上刻著的那句詩,她輕輕念出來:“Tell me, what is it you plan to do with your one wild and precious life?”

“你那時候覺得我不再需要你,”她說,“也不想讓我做出其實並不想做的決定,來向你證明什麽。生命只有一次,短暫而珍貴,你希望我好好地過。”

周其野沒說話,只是調開目光望向江面。夜色掩蔽,言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再一次確定,自己猜對了。

“我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她接著說下去,“我不糾纏,也不追問為什麽,我只想說,你那時問我的計劃,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這次回來,是慎重考慮之後的結果。我有願意跟著我走的客戶,他們國內分公司的業務也交給我做了。在上海幾個月,又接了一些新的項目。如果一切順利,我明年年初可以做合夥人,帶一支小團隊。還有,思遨正在洛杉磯收購一家美國律所,準備設立海外分部。到時候我會兩地執業,可能需要經常來回飛,但常駐的辦公室是在這裏的……”

她細細地講,一點一點地告訴他。

周其野轉頭過來看著她,聽她說完,安靜許久才問:“言謹,你想說,你是為我回來的嗎?”

那句話講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語氣平靜,只有她能看到他眼中極力克制的情緒。

她未曾避開他的目光,也看著他說:“我是為我的計劃回來的,但你要是願意,可以成為計劃的一部分。”

周其野聽著,忽然笑起來,笑到支肘在桌上,兩只手擋住面孔,說:“這什麽《三體》梗?”

言謹也笑了,同時卻分辨出他聲音裏的一絲沙啞,又覺得有點想哭,那一陣淚意模糊了她的視線,以至於在燭燈微光中他身上襯衣的白色也變得更加柔和。

“所以,你願意嗎?”她問,一句話,幾個字,說得荒腔走板,並不比他好多少。

“可是怎麽辦呢?”周其野同樣在燭燈的微光裏望著她,笑著,也嘆息著,“我們現在是對手啊。”

言謹點頭,抿唇整理情緒,反問:“餵,我可是你團隊裏出來的人,至今已經執業十年,你不希望看到我有實力成為你的對手嗎?”

周其野沒說話,答案毋庸置疑。過去幾個月,他們在“全源”這件案子上的每一次交鋒,都讓他覺得她閃閃發光。

“但我們現在是對手啊。”他又說了一遍。

言謹再次點頭,確實如此。

“如果你代表蘇邇接受和解……”周其野開口。

這下是言謹看著他笑起來。她要他盡力,他也真的是盡力了,直到現在,她問他你願意嗎,他還在代表“全源”試圖說服她接受和解的條件。

但她也跟他一樣盡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當即拿出手機,放一段視頻給他看。

那是一則 Vlog,剛剛發布不久,已經上了熱搜。

視頻畫面中,是蘇邇坐在自己畫室的工作臺前,回應這段時間網絡上關於她起訴 AI 抄襲的爭議。

她說:“我並不想反對技術進步,只是希望停止進步過程中的無序。也許有人會說,所有新事物剛剛出現的時候都是這樣的,但是蒸汽機和紡織機一次改進以十年計,互聯網的疊代以年為單位,人工智能又會留給我們多久呢?

“雖然我有選擇,但更多我的同行們沒有,繼續生存的方式只有把自己先降到那個維度嗎?直到有一天,活著的畫師成為稀有物種?

“這件事,我已經在網上跟人爭論過很多次,結果發現根本沒用。這次起訴,我只是想在一個更加正式、也更加公正的場合,維護我的合法權利,把我想說的都說出來,被聽到,被考慮,被權衡。無論勝算多少,最終結果如何,哪怕只是把這個秩序建立的過程往前推一小步,我覺得都是值得的。”

那則視頻下面評論已經上千,有很多她的粉絲,也有很多 AI 的支持者,兩邊吵起來,一邊罵賽博屍體, 一邊罵紡織女工。

有人說:小畫匠就愛到處鑒抄,大模型預訓練和微調是什麽都不懂,還總覺得 AI 必須拿原始圖像才能有輸出。

有人回:沒有原始圖像你訓練個錘子?

也有人直接嘲諷蘇邇:以為自己是誰啊,這都能套上《三體》梗?有沒得到大劉的許可?

有人問她:幾歲了姐妹?先把你家 windows 的錢付給微軟吧。

有人勸她醒醒,說:接受現實吧,人家以美術聞名的大廠都開始大面積鋪開 AI 了,紡織女工是無法逃過被珍妮紡紗機送進歷史灰堆的命運的。

也有人嘖嘖,說:小畫匠的吃相,讓我想起那些嘲笑火車的馬車夫,在他們眼裏工業革命算什麽,只有自己的飯碗最重要。

更有開行業炮的,說:繪圈的文化水平還是太低了,一幫藝術生果然沒辦法接受超過他們認知水平的新事物。

……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言謹跟蘇邇溝通和解條件的時候,她好像還表現得很慫,說自己這段時間根本不敢看評論,就連登錄社交媒體去把私信關了都做不到。結果最後做出來的事還是這麽勇,她發了這則 Vlog,仍舊沒關評論,任誰說得再難聽都沒刪除。

言謹告訴了她“全源”方面提出的和解條件,射月公司可能做出的決定,以及在那之後案件局面的改變,一旦剝離 Moonie 的商標侵權,全源不必再提供訓練數據作為證據,她們也回到了著作權侵權論證實質性相似的難題上。

而蘇邇回答:“如果射月退出,我可以理解,但我會繼續。”

正如此刻,言謹也對周其野說:“我能理解你的做法,理解商業的邏輯。但是有些事,我還是想做一下。蘇邇已經明確表達了拒絕和解,這個案子,我會陪她走到最後。”

周其野看著她,問:“你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麽嗎?”

言謹點點頭,說:“我知道。”

“值得嗎?”他問。

而她反問:“為一個雞蛋丟一根手指,值得嗎?”

周其野笑起來。

言謹也笑了,說:“更何況那不是手指,只是一個機會,我不差這一個機會。”

他看著她,再一次覺得她閃閃發光。從 21 歲到 34 歲,她求學三年,執業十年,仍舊不是 Rainmaker,不是魔術師。但她有足夠的實力和勇氣,選擇去做她想做的那些事,成為他曾經想成為卻最終沒能成為的人。

“所以呢,”他問,“我們怎麽辦?”

“等到一審結束?”她提議。

他點點頭,說:“We have all the time we need.”

“You”變成了“We”,她被這些微的篡改感動,從 2012 到 2023,十一年過去了,他們的時間終於同步,卻也記得再次提醒:“你又犯規了。”

他還是不認,說:“是你先開始的,不算數。”

那一刻,江上傳來輪船悠遠的汽笛聲,又一次讓他們覺得仿佛穿越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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