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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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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2017

世界就好像一場大馬戲。

那是一個為期三天的兩地影視創新合作峰會,有一場論壇辦在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林伍德·鄧恩劇場裏。大學、協會、駐洛杉磯總領事館的人齊聚一堂,談中美電影的現狀與未來,創新與合作,IP 產業鏈的打造與延伸。

是言謹先看到了周其野。因為他在臺上,而她在臺下,隱蔽在後排的陰影裏。一個多小時的會議,她看著他,跟那些協會主席、學院主任、文化參讚們坐在一起,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他穿藏青色西裝,整個人看起來清瘦了些,偶有神情放空的時刻。但輪到他發言,即刻進入狀態,沒有一絲錯漏。

直到最後的問答環節,言謹舉了手。主持人沒請她,卻是周其野遠遠看到了,微微怔了怔。她穿一條無袖露肩的黑裙子,膚色不像讀書的時候那麽陽光,一張面孔素白,頭發長了點,愈加顯得下頜尖尖。

其實,兩個人在一個行業裏,他們都知道遲早會遇見。這一次重逢,時隔一年多才發生,反倒是一種意外了。

會議結束,主辦方安排了冷餐會。所有人走出去,到前廳各自取餐、拿飲料,又三兩聚在一起交談。周其野在現場的熟人很多,言謹也是跟著老板來的。一直到餐會快結束的時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們才有機會說上話。

是周其野先朝她走過來,對她說:“你剛才想問什麽?”

言謹手上還拿著半杯果酒,微微側首看著他,笑起來,直接提問:“關於你做的那個項目,為什麽企業去年完成了對 c 廠的收購,又在今年上市之前剝離了這部分資產?”

十足拆臺的問題。

收購完成之後,c 廠接連兩部電影票房失利,以至於那個 IPO 項目收到了證交所的問詢函,要求披露其經營狀況、高估值和利潤承諾的參考依據。企業因此選擇了終止整合,剝離資產。

周其野知道她明知故問,並不回答,反問她:“陪老板和客戶過來的?”

言謹點點頭。

周其野調開目光,望向前廳剩下的那些人,無聲笑了。

言謹懂他意思,你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大家都在這裏拉生意。

那幾年,電影在北美已經不是一樁賺錢的好買賣,制作成本和運營費用一直在漲,票房算上通脹率又一直在往下跌,到處都是各種基金的拼盤投資,也多的是想把手伸到中國去的美國人。他們這種有兩地背景的律師,用起來最稱手了。

“商業的邏輯就是這樣,”周其野還是那句話,繼而玩笑,“你可以看作是一種短視,但有突破時代的遠見並不一定都是好事情,有時候是要上火刑架的。”

言謹也真捧場笑了,仍舊點點頭,說:“我能理解,一樣都是立人設嘛。有人幫自己立,律師幫客戶立,只是有一層專業的包裝,或者躲在一個機構的牌子後面,好像就沒那麽赤裸裸了。”

周其野或許認為她只是在說他,但那一刻,她想到的還有小青。

這次峰會上有個影視劇版權交易的單元,除了美劇引進,也有國產劇的出口。其中就有吳清羽出演的那一部。為了跟《火鳳青鸞》劃清界線,劇名徹底改了,但劇情還是那個女將軍和海盜的冒險故事。會場門口布置著大幅海報,上面的吳清羽仍舊是個扮相颯爽的俠女,戎裝佩劍,跟張茉葉並沒太大的區別。

兩人都知道分歧仍在,心照不宣地不再深談。

言謹飲盡杯中剩下的果酒,放下手裏的杯子,告辭要走。

周其野跟她一起走出去,見她沒開車,還打算等 uber,問她哪個方向,說跟她一輛車,順路回酒店。

言謹轉頭看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好。”

那一陣洛杉磯關於 uber 的傳說很多,她知道這只是安全起見,卻也捕捉到了另一條信息,他這一次來住的是酒店,原本那間公寓應該已經退租了。

等到兩人上了車,話題自然也是換了的。

周其野問:“覺得 AM 所怎麽樣?”

言謹說:“挺好的,號稱 no billable requirement,unlimited PTO,global presence,early responsibility,substantive client exposure……”

“號稱?”周其野在這一大段裏抓住了關鍵詞。

言謹笑了,一項項給他解釋:“沒有計費時間的要求,其實每個人都不敢跌到平均值以下,等於大家拼命往上刷新這個標準。

“無限制休假,聽起來是挺爽的。但其實 unlimited 在老板心裏就意味著 zero,搞得我現在每次請假都好大的心理負擔。差不多年級的 associate 都在看其他人請了多少,不敢超過那個平均數字。結果忍到年底都擠在一起,誰都沒得請,假期反而比從前還少了。

“還有什麽 global presence,early responsibility,substantive client exposure,落到現實裏,其實就是不停地加班,不停地出差。”

周其野接口說:“學到了,等我回去也用上。”

言謹愈加笑起來,說:“我這是造的什麽孽,你可別說是我教的啊。”

周其野看著她,僅僅隔了一年多,整個人卻似乎成熟了不少,也只有此刻開懷的笑容絲毫未變,一瞬帶他回從前。

言謹卻又想起吳清羽的那張海報,想到小青,以及她自己。

這一晚酒喝得並不多,但還是有點上頭,她收了笑,仰頭靠在座椅靠背上說:“出差加班倒也罷了,問題是有些項目本身質地就挺垃圾的,甚至根本沒可能成形。立項立了,盤子碼起來,融資做了幾輪,該賺錢的人賺了錢,就這麽停在 PPT 的階段。讓你覺得自己總在為一件成功率極低,意義也不大的事情耗費心力,浪費青春……”

話出口便有些後悔,不確定聽的人會是什麽反應,或許又會勸她別幹了,回去找個大學讀博。

但這一次卻不一樣,周其野似乎靜了靜,才開口說:“我有時候也這樣想,不過就是一場大馬戲,大家在裏面作秀而已。”

言謹意外他會這樣講,轉頭看他,揶揄:“馬戲也分角色的,有專業包裝畢竟體面些,可以做魔術師,不用出乖耍滑做小醜,也不用脫掉衣服做嘉年華舞娘。”

“那你呢?你不想做魔術師?”周其野看著她問。

言謹卻笑,說:“一樣有專業技術,我還是更想演高臺跳水,演空中飛人……”

而後自嘲:“但大概只是那只鉆圈圈的小狗,自以為越過刀山火海,其實只是被馴獸師指揮著,兜兜轉轉又回到籠子裏。”

周其野自然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看著她問:“很辛苦嗎?”

言謹點點頭。

周其野又說:“Big law 是比國內律所包裝得好看一點,其實工作性質還是一樣的,追求計費時間最大化。但你在國內已經有三年經驗,此地也實習、工作了幾年,如果想找其他出路不難的,頭銜、報酬、工作生活平衡都可以有……”

言謹卻笑起來,轉頭看他,打斷他道:“啊,你還真沒變,我不是想讓你給我出主意好嗎?”

周其野也笑了,記起她從前對他的批評,說:“好吧,重新來過。”

這句話說出來,叫兩個人心頭都輕輕震了一震,短暫半秒的空白,只聽見汽車行駛的白噪音。

但他不著痕跡地開口,真的只是重新問:“很辛苦嗎?”

她看看他,滿意了,點頭說:“挺辛苦的。”

“是你想做的工作嗎?”周其野又問。

言謹說:“有時候是,有時候不是。”

周其野繼續說:“那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言謹想了想,回答:“是。”

周其野說:“那就好。”

那句話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一直到車子開到言謹住的地方樓下,周其野才對她說:“明天一起吃飯吧?”

言謹卻抱歉回答:“我從明天開始一周都有安排,下次吧,等你下次來洛杉磯,我請你吃飯。”

而後,她開門下車,對他笑了笑,是那種溫和釋然的笑容,真的好像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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