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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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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82】

聖誕假期開始的第一天,紀敏和言平飛來美國。

言謹去機場迎接,在國際到達口遠遠看見父母走出來,竟覺得有些陌生。

如今不似從前,哪怕留學兩年沒有回去過,平常也總能在視頻電話裏見面。但乍一看見真人,才知道感覺完全不同。她那樣分明地看出他們的衰老,他們或許也一樣分明地看出她的變化。言謹忽然傷感,跟紀敏擁抱,久久無話。

直到一家人上了車,父母又開始跟她絮叨家鄉小城的那些事,房價漲了多少,地鐵修到了哪兒,表姐剛生了二胎,表弟大學畢業考了村官,已經開始上班了,表妹相親認識了一個警察,定下來明年結婚……言謹一邊開車,一邊聽著,不時應一聲,接句話,漸漸重拾以前回家過年的感覺。她相信父母對她的愛,她也很愛很愛他們,但她確實不太能適應總是跟他們生活在一起。

恰如她有時做夢做到母親,那種夢裏特有的荒誕場景。她在學校上著課或者律所上著班,忽然看見紀敏來了。又或者是在宿舍,忽然聽見母親叫她,小謹,然後推門而入。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她夢到紀敏應該是出於想念,但真的看見母親,又會有種尷尬或者被撞破了什麽的感覺。

也是在那一天,周其野發消息問了一下他們的行程。言謹如實告知,她會帶著父母先在洛杉磯以及周邊游覽一遍,然後沿一號公路往北開,言平要去舊金山看望一個定居在那裏的老同學,再從那裏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

她沒提見面的事,周其野也只是提醒:舊金山大霧,你註意天氣預報,調整下在路上的時間。

言謹看了看,自己還真的安排了一早開高速。當時記起吳曉菁教她的話術,想回,親愛的沒有你我怎麽辦,又覺得實在肉麻,而且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更像是一種嘲諷,最後還是只發了個“好”字。

但隨後出發,他們沿途游覽,聖芭芭拉的丹麥村,聖西蒙的赫斯特城堡,或者停下來加油、休息,她都會拍幾張風景發給他。

周其野那邊始終沒反應,直到她發了一張對鏡頭比著 V 字的自拍,才收到他的回覆:開了一上午的會,剛看見。

雖然就這麽一個沒有溫度的句子,言謹還是察覺出一絲和緩的跡象,他已經許久不曾對她說過這種可有可無的話了。

果然,隔了會兒又收到一條消息,是周其野對她說:我二月初過去。

言謹回:好。

而後再跟上一句:好想你呀。

消息發出,她沒熄屏,看著微信對話窗口上“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幾次閃現,又似乎持續了很久,才收到他三個字的回覆:我也是。

言謹莞爾,繼續上路。

美國的高速公路上沒有攝像頭,幾乎全民超速。言平這個一向四平八穩的老司機,看著心驚肉跳,提醒言謹,才看見一塊限速 65 邁的標志牌,你怎麽開 80 邁?言謹給他解釋,美國交規寫明了必須“與車流保持同樣速度”,慢了反而違規。然後眼看著另一邊的飆車黨飛馳而過,言平沒話了。

路上開了大半天,從高速到城市道路,言平沒再指導她開車。下車吃飯、游覽,也都需要她幫他們安排,給他們做翻譯,告訴他們這是什麽,那是什麽。言謹又有些感觸,這似乎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與父母易地而處,但轉念又覺得這驕傲來得有幾分好笑,她其實已經二十六歲,快二十七歲,紀敏在這個年紀早就做了母親,成天抱著她不讓下地了。

兩周的旅行結束,言謹也買了機票,跟父母一起飛上海。

紀敏問:“你能在家住到春節之後嗎?”

言謹說:“不行,今年除夕 2 月 7 號,已經開學了,我一月底就得回來。”

紀敏算了算,說:“那回去也就只能待一個多禮拜?又要這麽飛一次啊?”

言平說:“太折騰了,倒一次時差沒個三五天都緩不過來。”

言謹笑說:“那就不倒了唄。”

語氣是不在乎的,心裏卻在想,周其野這麽來回飛了兩年。

她這趟回去,向父母交代的理由,是要去看一個從前跟過的案子開庭,也沒辦法留到他生日那一天,但說不定可以跟他一起飛洛杉磯,四舍五入就算是專程來給他過生日了。

飛機落地浦東機場,她陪著父母回小城,在家住了兩天,又坐火車到上海,直接去了吳曉菁那裏。

那時,吳曉菁另外有了個住處,是公司在基地附近替她租的酒店式公寓。當然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其實也都是她掙來的錢,變成了全方位包裝她的費用的一部分。

兩人早已經講好了的,吳曉菁撥冗在那裏等她,像在比佛利山給她買衣服一樣,豪氣地帶她參觀。

公寓不大,裝修時髦,大橫廳,開放式廚房,還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堆滿了粉絲送的禮物,除去鮮花,其中最多的是一款黑發的波比帕克娃娃,說是很像她,各種服裝、發飾地打扮起來,有多米娜演出時的造型,也有電視劇裏古裝佩劍的張茉葉。

言謹端詳,眉眼之間確實有那麽幾分相似,那種壞蛋女配,卻又有一種高級的魅力。

她評價:“像清羽,不像你。”

吳曉菁卻正忙著,去衛生間找了個馬桶搋子把天花板角落裏的一個攝像頭掰到一旁。

言謹意外,說:“這裏也有?”

吳曉菁欲言又止,隔了會兒才說:“你放心住,肯定不會像上次那樣了。”

言謹知道她說的是聖塔莫妮卡海灘上的那段視頻,笑說:“那才多大個事,不要緊的。”

吳曉菁笑笑,沒再說什麽。

當天傍晚,言謹坐地鐵去陸家嘴,約了莊明亮吃飯。

莊律師先到,再把其他人叫出來。兩人坐在包廂一邊等一邊聊天,外面有人推門而入,是蔡天尋和周其野。

蔡天尋一眼看見言謹,笑道:“我就說莊律師怎麽忽然大方了請吃飯呢。”

周其野卻在門口停了停,像是以為自己看錯。極其短暫的一瞬,言謹捕捉到他臉上的表情,心跳都跟著快起來,卻也只是對他笑,做口型說:Surprise。

周其野也笑了,走到她旁邊,挨著她坐下,沒說話。

幾個人餐桌上聊起來,莊明亮問言謹美國讀書的事情,蔡天尋也跟著說起自己當時的情況。

繼而又說到她為什麽回來,言謹說,莊律師叫她回來看庭審,但終於還是因為排庭排在了年後趕不上,揶揄他不如包容的緣分師父有辦法,說人家到底是訴訟屆的大拿,一審二審一年之內搞定。

莊明亮也嘲她,說:“那你怎麽還回來呢?”

言謹正無語,周其野握住了她擱在膝上的手。

幾個人聊得挺高興,飯吃得也挺快,小蔡和莊律師都說晚上還有電話會議,趕著回辦公室。

待他們走後,包廂裏只剩下兩個人。

言謹問周其野:“你還回去加班嗎?”

周其野起身拿外套給她穿,說:“下班了。”

言謹偏還要說:“今天這麽早啊?”

周其野笑,不答,牽她的手出去買了單,再一起搭電梯到 B2 層取車。

兩人走到車邊,他過來給她拉開副駕駛位子的門,言謹正要坐進去,卻又被他攔住,整個人擁入懷中。地庫光線幽暗,四下無人,他們靜靜擁抱了會兒,言謹也摟住他的腰側首枕在他肩上,只覺處處妥帖。直到聽見有腳步聲漸近,兩人才分開,相視笑了下,到兩邊上車。

車子開出去,外面已經夜色沈沈。一月份的江南,氣溫低,下著雨。擋風玻璃一瞬凝結起一層霧氣,又很快被空調幹燥的熱風吹散。

周其野一邊開車一邊問:“哪天到上海的?”

言謹回答:“前幾天跟我爸媽一起回來的。”

周其野聽著,隔了會兒才又問:“要不要春節我跟你一起回家一趟?”

言謹說:“不用了,我就待一個禮拜,月底就得回去。你不是二月初也要去洛杉磯出差嗎?要是能提前一點,我們可以一起走。”

周其野聽著,這時候才慢慢明白過來,她回來並不是因為改變了想法,一絲都沒有。

“還有,我明天要去張江知產法院看我同學一個二審的庭……”言謹繼續說下去。

周其野打斷她問:“射月訴 S 廠那個案子?”

方才餐桌上她和莊明亮的對話,他當然是記得的。

“是啊。”言謹答。

“你同學是哪位?”周其野問。

“原告公司的,”言謹簡略回答,“我知道這個案子的時候,至呈所已經代理了被告,我覺得我們不適合聊,所以才沒跟你說。”

她本來想過隱瞞,甚至早就問過莊明亮,組裏代理這個案子的是哪位律師,確認了不會遇到周其野,才決定去旁聽。臨到當時,又覺得這麽做毫無意義。有些問題,他們遲早要面對的。

但話說出口,車裏的氣氛到底變了些許,從陸家嘴到他住的地方,周其野都沒再說話。忽然間,言謹疑惑,她這趟回來,到底是為了彌合還是撕破些什麽,她自己也不確定了。

時隔兩年,周其野還住在原來的那套房子裏。房間裏的布置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多了些新的照片,都是他們在美國到處旅行的時候拍的。他印出來,裝了鏡框,洛杉磯那套公寓裏有,這裏也有。

言謹脫了大衣,和手袋一起扔在沙發上,而後傾身向前,一張張看過去。

周其野在她身後看著她,許久才開口道:“你這趟為什麽回來?”

言謹回頭,看著他笑,說:“你不知道我為什麽回來?”

周其野說:“我不知道,你告訴我。”

他聲音很低,言謹辨不清其中的情緒,只是走過去,雙臂環上他的脖頸,親了親他的嘴唇,說:“從前總是你飛過去看我,現在換我飛過來看你,這樣不好嗎?”

他也雙手握住她腰側,但那動作像是擁抱又像推拒,他看著她問:“那以後呢?”

“以後……”言謹說,“我這次來就是還想告訴你,我拿到 AM 所的留用了,他們給了我兩年級 associate 的定薪,25 萬美金!”

“恭喜,”他說,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又問,“什麽時候收到的信?”

“就聖誕節前啊,”她回答,而後便開始說自己的計劃,“法學院還有半年,然後開始工作。到時候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但是只要有空,我就會來,好嗎?”

兩人離得很近,周其野看到她眉目飛揚,清澈分明的雙眼興奮而真摯,卻也在那對黑色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沒說好或者不好,只是吻她,用他們親昵時從未有過的力度。她無法抗拒,索性也不爭了,放開自己向後倒去,摔進沙發裏。他壓上來,含混地問:“今晚住這裏?”

“嗯……”她發出細膩的喉音。

只是輕微的一聲,已讓他情難自禁,卻又不能不註意到沙發角落裏她的手袋,顯然只是簡單過一夜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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