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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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新年伊始,兩人都還在假期中,睡到中午才起,在廚房隨便弄些吃的。

周其野一邊煎蛋一邊跟言謹交代行程,哪天開始上班,哪天的航班回國。他早就關照她去換了美國駕照,這時候又叫她試著開一下他短租的那輛車,如果合適,就長租一輛相同型號的。他不在的時候,她也可以用。

言謹知道他今後得常飛洛杉磯,但相比車和公寓,她對他的工作更感興趣,跟他打聽:“最近這段時間都是在做 W 廠的項目嗎?”

周其野關了電磁爐,把食物裝盤,點頭說:“還有跟洛杉磯這邊的電影金融公司的合作,推完片擔保模式。”

“哇,真的要開始了?”言謹欣喜。

她對此略知一二,所謂“完片擔保”,創始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好萊塢。簡單來說,就是由專門公司擔保一部影視作品,按照預先約定的形式、時間、預算完成拍攝,直至交送發行方。

如果影片超期或者超預算,擔保公司提供額外資金支持。

如果制片方中途無法或不願繼續項目,也是由擔保方接手。

這個模式在國際上廣泛應用,很多專業的影視投資機構必須制片方拿到“完片擔保”才會參投放款。國內影視行業一直有人在說,卻又一直沒能真正落地。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金融公司願意提供擔保,前提是有一套完整而周密的機制,對影視工業標準化的要求非常高。劇本質量、資金籌集、主創人員的能力和素質、制片方把控項目的水平、後期發行的收益,各個環節都得經得起全方位的評估。整個制作過程,包括財務狀況,必須接受擔保方的嚴格監控,定期提交素材和制作報告,以及針對風險較大的因素投保專項保險。

周其野見她感興趣,開了筆記本電腦,給她看一套“完片擔保”級別的預算表。

言謹支肘在廚房島臺上讀著,表格已經根據國內的情況做了一定程度的精簡,但也足有一百多頁,細分類目將近五千條,幾乎涵蓋了拍攝期間的全部細節,天氣、地點、拍攝時長、拍攝進度、當天的開支……項目進展到哪一階段,資金如何流向、怎麽分配,一切透明而規範。

“有些習慣很難改變,有些地方也很難伸手進去,”周其野繼續說著,“所以還是得從青年電影人開始,先試水兩部小成本影片,今年六月份參加上海電影節,也算是湊了自貿區文化項目的一個窗口期吧……”

他說得其實挺隨便,是一貫的舉重若輕。但言謹也很清楚,上海的自由貿易試驗區去年九月才剛成立,他這個項目需要涉外金融方面的審批,能這麽快開始,一定早就在計劃了。

她再一次感嘆他的嗅覺和思路,又不禁想到盧茜的劇組,如果當時有這樣的擔保模式,《或咫尺或遠方》的結果也許會徹底不同。

但也正如周其野所說,有些習慣很難改變,有些地方也很難伸手進去。這裏面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能做的也太多了。一望便知是律師大有可為的領域,而且必須是行業專家級別的律師。

想到此處,她忽然想跟莊明亮說聲抱歉,心目中的 next level 又轉了方向。

周其野見她看得這麽認真,揶揄:“現在不嫌棄我像老板在講話了?”

言謹仍舊對著筆電屏幕,往下拖著滾動條,說:“不嫌,就想著什麽時候才能趕上你啊。”

周其野笑,說:“哦,你想的就是趕上我?”

言謹反問:“那我應該想什麽?”

周其野亦反問:“就沒什麽別的可以給你想的了?”

言謹會意,偏偏嘆了口氣,說:“還有,我一直在想第一學期成績會不會特別差啊。”

本意只是玩笑,說出來卻變成了真焦慮,越想越覺得自己考得一塌糊塗。

一年級結束之後便會有第一次校園面試,那時候第二學期的成績單應該還沒出來,所以暑假能不能找到實習,基本就是由第一學期的成績決定的。

言謹說:“估計比你當年還要不如,一定是沒戲了。”

什麽叫比我當年還要不如?周其野偏也說:“要真不行,就趁暑假出去旅游,或者讀個電影方向的 summer session,也挺好的。”

言謹又嚷:“啊?怎麽現在就說我不行?”

周其野笑起來,一把摟她到身前,跟她商量:“能不想了嗎?”

言謹擡頭對上他的目光,說:“這是說不想就能不想的嗎?”

“這樣呢?”他低頭吻她,早上起得遲了,這時候還未剃須,胡茬紮到她的臉,嘴唇卻又是那麽柔軟,竟有種特別的感覺。

“嗯,好一點了,繼續。”她仰首,享受地說。

他輕輕笑了聲,繼續。

午後陽光正好,兩人難得無所事事,吃完飯出去轉了轉,買杯咖啡在路上走,看各種各樣的街頭表演,又開始商量接下去幾天去哪裏玩。

言謹想起周其野曾經的轉運之旅,竟也起了一種迷信。要是自己同樣這麽走一遭,下學期成績是不是也會變好?而且一連幾天在路上,兩人輪流開車,住汽車旅館,有種公路電影的感覺,似乎也很有趣。

“想去哪兒?”周其野聽她這麽說,已經開始盤算時間。

言謹說:“你那時候去的是芝加哥?”

“你確定?”周其野反問,臉上又是那種忍俊不禁的表情。

“怎麽了?”言謹起初只當是來不及,但又覺他這樣子似曾相識。

周其野卻不答,反而問她:“你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麽要把目的地定在那裏嗎?”

“為什麽?”言謹看著他,突發奇想,說,“你前女友在那裏?”

周其野也看著她,從中品出幾分八卦,幾分五味雜陳,倒是笑了。

言謹尷尬,說:“我只是隨口一問,你要是不想說,就當沒聽見吧……”

周其野這才打斷她道:“我那時候去芝加哥,是因為我母親在那裏。”

言謹大大意外,怔了怔,而後大笑。

“很好笑嗎?”這下輪到周其野尷尬。

言謹笑了會兒才解釋:“你一個人開十天車橫跨美國從洛杉磯到芝加哥,我本來還覺得蠻酷的,結果這是什麽小蝌蚪找媽媽的劇情?考試成績不好,你媽媽有沒有罵你?”

周其野卻又無所謂了,好好地說:“她那個時候也剛畢業,在芝加哥一個小電視臺找到個實習工作,做兒童節目。”

言謹聽著,倏地想起兩人之間曾經的對話,她問過他認識的那些學電影的學生後來都去了哪裏,他說過其中之一就是在做兒童節目。

“那個畢作短片!?”她問。

周其野點頭,說:“就是她拍的。”

言謹只覺不可思議,又問:“所以你來這裏讀書的時候,她也在讀書?”

周其野卻再次點頭,說:“她在我出生之後直接考的研究生,九幾年三十多歲才出國,先是讀本專業的傳播學,後來又學過寫作和電影,這些年要麽在念書,要麽就在做各種不同的工作。”

言謹聽著,忽然懷疑自己是否越界。如此算起來,周其野的母親離開時,他不過十多歲而已。但看他說話的態度,又好像根本不當回事了。

“想見見嗎?”周其野只是問,以為她一定會拒絕,就像上次在北京他跟她開那個玩笑一樣。

但這一次,言謹竟點了頭。

那一瞬,她想起紀敏對她說過的往事,八十年代大學裏的大齡學生,結過婚的,有孩子的。以及在此地,她現在的同學中間也有四十多歲,甚至頭發都白了的,其實不算很新鮮。

但她也總是能在他們身上看到力不從心,未必是因為能力,而是精力,甚至心理上的原因,很少有人真的能無視年齡像年輕時那樣拼學習。

她這樣想著,卻又忍不住代入,這會是怎樣一種漫長而自由的人生?

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佩服,她忽然很想見一見這個人。

第二天,兩人去了距離洛杉磯五十多公裏的一個小城克萊蒙特。周其野的母親最近又換了地方,在那裏一間私立大學工作,還是教她本專業的傳播學。

言謹本來還有點緊張,後悔自己究竟是怎麽想起來要見家長的?

但路上是她開的車,周其野一直在旁邊提醒她美國交規的不同之處——這裏不能按喇叭,那裏不能並線,高速公路上標著的限速是不算數的,你得跟隨車流,車速一般都得比限速高一點……

言謹已經在努力習慣,最討厭人家在她開車的時候指手畫腳,說:“你知道嗎?我剛拿駕照那會兒,每次開車方向盤上都有三只手,兩只是我的,還有一只是我爸的。”

周其野這才閉嘴,忍住不說了。

途徑大片橙園和葡萄園,車子開到目的地,他們約在一個餐廳見面。

周其野的母親已經等在那裏,起身微笑,與兩人都擁抱了一下,自我介紹叫許易和,讓言謹直接叫她名字就好。

言謹當然覺得不妥,聽周其野稱呼“許老師”,便也跟著這麽叫。

那一年,許易和五十六歲,看起來並不比實際年齡年輕,臉上有光潔飽滿的部分,但哪怕不笑,眉間眼角也已經有細密的表情紋,甚至就連打扮也遠稱不上精致,藍白條襯衫,深藍色牛仔褲,卻又有一種奇異的青春的感覺。

席間聊天的氣氛也很隨便,母子對話甚至有點像朋友之間擡杠。

周其野說:“我講了你的經歷,言謹特別佩服。”

許易和說:“別啊,我最大的成就不過就是幾年前拿到一次艾美獎良好兒童節目的……提名。”

而後又聊到那個畢作短片。言謹也是直到這時才知道,周其野桌上那尊關公像的出處。當時劇組裏好幾個香港學生,搞了個小小的開機儀式,拿道具關公來拜。

許易和問:“你還留著嗎?”

周其野答:“當然,那可是媽媽的祝福。”

許易和笑,擋著嘴對言謹說:“他生氣呢,一直覺得是我拋棄了他。”

“沒有。”周其野也笑,搖搖頭。

在言謹看來卻更像是說,不提了。

一頓飯吃完,言謹完全沒有拘束的感覺,與其說是見家長,更像朋友小聚。

等到出了餐館,三人走去停車的地方。

臨別,許易和再次與言謹擁抱,笑看著她說:“年輕真好啊,可惜每個男人都想要自己的城堡。”

言謹當時並不太明白這後半句話裏的意思,只是帶著些疑惑道了別。

等到各自上車,分頭駛出停車場,周其野問:“她跟你說什麽了?”

言謹忽然微笑,回答:“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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