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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年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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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年味(二)

宋知時知道隨著時代的發展,很多文藝團體要麽合並要麽倒閉,如果不想陜甘煤礦文工團成為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一員,那必須得找個實力強勁,雷厲風行的掌舵者,哪怕最終是收歸私有,也是好事一樁。

朱芳婕最終還是松了口:“我試試吧,你呢?”

“我什麽?”

“別給我裝傻,我問你你未來準備怎麽發展?一直待在總政?”

“待在總政也沒什麽不好的吧。”宋知時笑得勉強。

朱芳婕有些自得:“我還能看不透你在想什麽?你小子從來就沒把一個歌舞團放眼裏,你會甘心一輩子做一個小啰啰?”

眼見瞞不過去,宋知時只好坦誠了:“自然不想只有眼前的成績,我想接受更加系統的舞蹈學習,同時也想得到一份學歷。”

這是宋知時第一次在人前表現出自己的野心。

他知道,沒人能一輩子跳舞,自己也不可能跳到退休,隨著年紀的增長,不再是跳舞的最佳年齡,如果他不能及時轉型,做教練和老師就是他最好的出路,但他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想。

而且改革開放的誘惑總在那裏勾著他,哪怕他無心家族企業,也不想錯過這一道東風。

最好就是家裏的產業有人接手,他也能趁機喝口湯,搞點投資賺點錢,開一家屬於自己的歌舞團……帶上徒弟徒孫們滿世界巡演。

朱芳婕不解:“學歷?你想參加工農兵大學生?好端端的,學什麽工學什麽農去?”

如今恢覆高考的通知還沒下發,沒人知道去年這一屆將會是最後一屆工農兵大學生,朱芳婕會這麽猜測,也很正常。

而且他們名義上還是工農兵學員,卻基本沒有了學工學農,沒有了“批林批孔”,沒有了“反擊右傾翻案風”,沒有了“三大革命做課堂”。☆

越來越多老師也出來上課了。

前世沒能讀成大學是宋知時一輩子的遺憾,如果可以,他想報考舞蹈學院,空閑的時間他還想讀一個中文系,據說首都大學的中文系比較系統地開設了:現代文學、現代漢語、作家作品、古代漢語、古代文學,外國文學,都是他很感興趣地課程。

宋知時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說了,又在其中夾了一些私貨:“我看這推薦制上大學恐怕是要取消了,可能……可能就要恢覆正常高考了。”

朱芳婕皺眉問:“你聽誰說的?消息準確嗎?”

自然是準確的,今年下半年就會公布。

但宋知時當然不會直說,他打了個哈哈:“我在京城裏,消息自然要比大家知道得早一些。不過老師也別說出去了,只是如果家裏有什麽親戚朋友要考的,讓她們好好努力多看看書吧。”

朱芳婕還真聽進去,認真思考起來:“如果真能恢覆高考就好了,我想讓莎莎去考個大學,別一天到晚待在部隊圍著孩子轉。”

“那可得讓她多覆習了,這十年沒有高考,一經開放,得放出多少積壓的學子啊?”

而且宋知時始終有個擔憂沒說,如果雷慶國和朱露莎的孩子給了顧淮撫養,這對小夫妻肯定是出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如果去讀大學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他願意去說服對方。

從文工團回來,宋知時一行人兵分兩路,岑百川帶著宋多宋知意去扶岐見宋知音,宋知時則跟顧淮回鄉下見顧父。

重新回到那條夢裏的路徑,宋知時一時感慨良多。哪怕他已經想通了前因後果,卻仍然不理解這其中的深意。

顧福實這次受傷著實是傷到了身子骨,兩人到顧家的時候,他正半躺在門口的搖椅上曬太陽。

顧海看見顧淮和宋知時高興地不行:“二哥!二……二嫂子。”

宋知時都被叫習慣了,卻還是得要糾正一下:“叫我名字就行。”

“是,二嫂,不不不,宋同志。”顧海老實巴交地點點頭,順帶從另一間雜屋裏頭搬了兩張斷腿的椅子給宋知時跟顧淮。

顧淮走上前,半蹲下來,輕喚道:“爹,我回來了。”

喊了好幾遍,顧福實才悠悠轉醒,他雙目無神地看著空中,嘴裏喃喃道:“嗯?誰啊?誰來了?”

“爹近來老犯迷糊,你們別生氣,晚點他自然就醒了。”顧海對兩人解釋道,然後開始跟顧福實小聲地說話。

顧海對顧淮的態度,與其說像是對兄弟,倒不如說是對客人,宋知時在一旁看著,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倒是顧淮看得開,自顧自地去收拾房間了。

沒一會兒,徐惠蘭帶著女兒顧大妞從娘家回來了。

見到宋知時,徐惠蘭又驚又喜。

“宋同志,你一個人?”

“顧淮在屋裏收拾呢。”

“回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提前說了,你們又要準備這那的,而且我們也待不久,明天就走了。”

徐惠蘭對宋知時可比對那幾個妯娌熱心多了,說話間趕緊去竈間燒水劈柴準備做飯。

宋知時趁機逗起來顧大妞。他第一次來顧家的時候,小姑娘還又矮又瘦,在文工團學了幾年藝,人也長高長胖了不說,還多了幾分幹凈可愛。

“妞妞,你還記得我嗎?你要叫我什麽呀?”

“二……伯?”小姑娘眨巴著眼睛,怯生生地問。

“嗯,也可以。”宋知時想了想,總比喊什麽二伯母強吧。

“你唱歌學得怎麽樣了?小叔叔還欺負你嗎?家裏人都去哪了,怎麽就剩你跟爸爸媽媽了?”

小姑娘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麽長的問題,求助似的看向母親。

徐惠蘭笑著接話道:“學得挺好的,這還都是托你的福,老師對我們家大妞很照顧。去年金花結婚,嫁到隔壁縣去了,男方家裏條件很好。緊接著三弟也娶了媳婦,咱們家房子小,兒子又多,恰好人女方家缺兒子,他就住媳婦家去了。”

住媳婦家去了?

宋知時挑了挑眉,那不就是做了上門女婿嘛。

“怎麽之前電話裏都沒說這個,我們就算不能回來幫忙,好歹也能出個份子錢什麽的。”

“這、這是爹的意思。”徐惠蘭訕訕道。

“哦~”宋知時竟然也秒懂了。

顧家已經分家,顧淮的身世也說開了,這些年他陸陸續續給顧家寄了那麽多錢,雖然被李鳳仙挪用了一部分,但到底顧淮是報恩了,再說顧福實對他也算不上有多恩重如山的養育之恩……老爺子這是不想給這個養子,壓上其他兄弟姊妹的擔子了。

宋知時問:“顧金順呢?”

顧金順是顧家老幺。

徐惠蘭說:“這小子去大哥家裏了。”

宋知時了然,合著離婚以後跟了娘。

宋知時又問:“那這以後的養老問題豈不是都落在你們身上了?”

雖然分家的時候有說過贍養問題,但宋知時可不認為非親生的李金生和上門女婿顧金銘,跟著親娘的顧金順會給顧福實多少養老錢,這養老的重任十有八九還是顧海夫婦的。

“是啊。”提到這個,徐惠蘭笑得有些苦澀:“其實也還好,大哥大嫂有時候也會回來幫幫忙。說來奇怪,以前住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矛盾重重,一見面就恨不得吵起來,現在分了家,關系反倒是好了起來。”

宋知時靜靜地聽著她訴說,心下嘆氣:這是個好女人,只是日子過得太苦了。

隨後他從身上翻出了一張鈔票:“我這裏有十塊錢,你先拿著吧,以後每年我們都會寄點錢回來。”

“這怎麽好意思呢?”徐惠蘭眼熱地看著眼前這張大團結,終究還是沒有伸手去拿。

宋知時也沒強求,反正他跟顧淮會盡到最基本的孝道。

晚間,顧長勝過來了。

顧福實終於清醒了,看見顧淮和宋知時來探望他,心情特別好,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包括這次受傷的事情。

徐惠蘭聽了,悲從心來,忍不住哭了:“這群人簡直是舊社會的匪徒,霸道得很,非逼著大家承認圍墻用的石塊是偷的,天地良心啊,我們哪知道這些碎石頭是……再說了,又不止我們一個村子在用,大家都在用啊。”

顧長勝說:“那些石磚都是陵園的外城墻,本就風化嚴重,蓋房子的時候被村民們就地取材都拿去用了。”

宋知時想到第一次進村時的違和感,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稍後,顧長勝示意兩人出來說話。

“唉,要我說,你爹這傷也是自找的,我當時就說別去湊熱鬧,他非要去撿那幾個泥俑,結果沒占到便宜反而惹得一身騷。”

“這次考古可有出土什麽寶貝?”

這個劉溯好歹也是個王侯,漢代又有厚葬之風,出土一些舉世無雙的珍寶也很有可能。

顧長勝嘆氣:“什麽都沒有。”

顧淮和宋知時對視一眼:“什麽都沒有?”

顧長勝接著說:“全部被盜空了!這些省裏首都來的專家,辛辛苦苦清理了一個月,結果得到了一個空蕩蕩的墓穴,零碎的泥俑還被幾個村民拿走了,他們怎麽能不生氣?偏偏你爹也在裏面。”

盜空了三個字沈甸甸地落在了宋知時心上。他想,到底是被這群人得手了,就是不知道這批國寶是否還能找到。

“前年冬,西坪村連著我們村發生了一次小地震你們還記得嗎?”

“記得。”

怎麽不記得?當時他們回鄉探親,結果顧福實一家都不在,還撲了個空呢。

“現在想想,那場地震也來得詭異,我們商陽已經有幾十年沒有地震了,最近這次也是因為唐山地震受到了牽連,怎麽就突然地震了?”顧長勝意味深長地說。

顧淮反應得快:“您的意思是有人用了炸藥炸開了後山?”

顧長勝點到為止,沒有繼續再說這個話題:“你們既然回來過年,就別操心這有的沒的了,盜墓的事情自有公安去查。”

顧淮和宋知時沈默著沒有說話,只因他們心裏清楚,這可不是簡單的盜墓事件。

第二天,宋知時開始主動幫著徐惠蘭幹活。

因為家裏一下子少了好幾個壯勞力,生活的重擔幾乎全壓在了顧海一個人身上。

顧淮不忍,主動留下來修房子,兄弟兩人把家裏的圍墻房屋好好地修葺了一番。

顧家村在黃土高原上,全村只有一口井,想要喝水就得挑著擔子繞村子走一大圈,走上四五趟才能把家裏的水缸挑滿。

以前的顧家村人丁興旺,自從知青回城以後,整個村子仿佛空了一半,連最熱鬧的水井邊上也變得一片寂寥。

徐惠蘭再三推脫:“這些我都做慣了,還是我來吧。”

“我是個男人,我來就行。”說著宋知時拿起了扁擔,開始嘗試挑水。

好在這些年他在舞蹈隊練功鍛煉身體,身體素質還可以,挑兩桶水對他來說並不算難。

兩人正爭執不下,一個背著孩子的婦女走進了他們的視野。

她垂著頭,一面安撫背上的孩子,一面動作麻利地把水桶放下去。

宋知時見她眼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等她走後,徐惠蘭突然說:“她也是個可憐人。”

宋知時問:“看著眼熟,我好像認識她,她是不是姓張?”

徐惠蘭嘆了口氣:“是啊,她是秀芝啊,之前知青們在的時候,她還是後勤隊隊長來著。”

“發生什麽事了?”

“她啊,跟她男人離了。”

“離……離了?”

“嗨,這盲婚啞嫁的,她那個男人是個殘廢,還比她大好幾歲,關鍵還愛喝酒,一喝完酒就打人,前陣子終於受不了了,這才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宋知時感慨世事無常,沒想到這才兩年的功夫,那個護著好友孩子的堅強少女竟也憔悴地如同一位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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